第44章踏門
零點二十三分。
雲銘天家所在的老舊小區靜默在夜色中。大多數窗戶已經黑了燈,隻有零星幾戶還亮著,像是夜的眼睛。六樓,那個熟悉的視窗,窗簾緊閉,透出昏黃的燈光。
陸久站在對麵的單元樓陰影裏,抬頭望著那扇窗。
三年了。從初中到高三,他來這棟樓無數次。一起打遊戲到深夜,一起偷偷叫外賣,一起在樓頂看流星雨被蚊子咬得滿身包。
那時候的雲銘天,會一邊撓胳膊一邊罵罵咧咧地說“下次再也不陪你瘋了”,然後下一次依舊準時出現在樓頂。
那時候的雲銘天,隻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高中生。會為月考排名焦慮,會為喜歡的女生多看他一眼興奮半天,會在陸久偶爾沉默時沒心沒肺地湊過來問“怎麽了兄弟”。
什麽時候開始變的?
還是說,他從來就不是表麵上那樣?
耳機裏傳來小周的聲音,壓得很低:“陸久,能聽到嗎?”
“嗯。”
“能量波動已經進入臨界區間。我這邊資料顯示,他體內的活躍度是正常人的四十七倍,而且還在上升。如果按這個速度……”
小周頓了頓。
“最多二十分鍾,可能會發生不可控的‘釋放’。”
陸久沒有迴答。
二十分鍾。
夠嗎?
“位置確認。”阿青的聲音切入頻道,她蹲在雲銘天家同層另一戶的空調外機上,那裏的窗戶正好斜對著目標,“目標在家,獨自一人。父母半小時前被我用一點小手段‘勸’出門買東西了,短時間內迴不來。他坐在客廳沙發上,沒有動,但……”
她頓了頓。
“他在笑。”
陸久心頭一緊。
“什麽笑?”
“不是正常人的笑。”阿青的聲音裏帶上一絲凝重,“嘴角勾著,眼睛卻直的。像是在……等什麽。”
等什麽。
等自己嗎?
陸久握緊拳頭。
“外圍已封鎖。”鐵山的聲音粗重,“附近三棟樓的居民我們以‘燃氣檢修’的名義清空了,不會有人打擾你們。方鏡在樓道口守著,有任何意外他會先擋住。”
“收到。”陸久說。
所有準備就緒。
隻差他這一步。
“陸久。”沈伯的聲音突然切入頻道,蒼老而沉穩,“記住,無論發生什麽,保命第一。雲銘天那孩子……”
他沉默了一秒。
“能救則救。救不了……”
後麵的話沒有說完。
但陸久聽懂了。
救不了,就放棄。
他深吸一口氣,沒有迴應這句話,隻是說:“我進去了。”
頻道裏安靜了一瞬。
然後,方鏡的聲音響起,比平時更低:“我在門口。有任何不對勁,喊一聲。”
陸久沒有迴答。
他抬腳,走出陰影。
樓道裏的聲控燈壞了兩盞,隻剩下三樓和五樓的還亮著,投下昏黃的光。陸久的腳步很輕,幾乎無聲,但每上一級台階,心跳就加快一分。
四樓。
五樓。
六樓。
那扇熟悉的防盜門就在眼前。深綠色的漆麵,門把手上掛著一個褪色的福字——那是去年春節雲銘天媽媽貼的,說要保佑兒子高考順利。
陸久站在門前。
左手掌心,斬道五煞印已經進入最高警戒狀態。歿鋒的冰冷、破序的混亂、黯噬的陰寒、焚溟的灼熱、序詭的精密計算——五種力量交織成一張隨時可以爆發的網。
右手掌心,三光歸源印緩緩流轉,天愈之力溫養其中,隨時準備在他失控時拉他一把。
都準備好了。
他抬起手,按下門鈴。
叮咚——
門內沒有迴應。
他又按了一次。
叮咚——
依舊沉默。
陸久盯著那扇門,感知悄然鋪開。越過防盜門,越過玄關,他“看到”了客廳裏的景象——
雲銘天坐在沙發上。
正如阿青所說,他在笑。
嘴角勾起的弧度僵硬而詭異,眼睛直直盯著前方——盯著門的方向。彷彿他早就知道陸久會來,彷彿他一直在等這一刻。
陸久沒有再按門鈴。
他抬手,掌心貼在冰冷的防盜門上。
“序詭”,開鎖。
左手符文中那道冰冷的意念微微一轉,防盜門內部的鎖芯發出極其細微的哢噠聲。門開了。
陸久推門而入。
玄關的燈沒開,隻有客廳的光透過來,將他的影子拉成一道長長的黑色。他繞過玄關的鞋櫃,走進客廳——
雲銘天就坐在那張舊沙發上。
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格子睡衣,頭發亂糟糟的,和平時週末賴床的樣子沒什麽不同。但他臉上的表情,讓陸久瞬間繃緊了所有神經。
他在笑。
但那雙眼睛裏,沒有一絲笑意。
空的。
像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你來啦。”雲銘天開口,聲音和平常一模一樣,帶著點慵懶和隨意,“我就知道你會來。”
陸久在他對麵停下腳步,沒有坐下。
“你知道什麽?”
雲銘天歪了歪頭,那個動作也和平常一模一樣——困惑時習慣性的小動作。但此刻落在那張臉上,卻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知道你會來救我啊。”他說,語氣理所當然,“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不是嗎?”
最好的朋友。
這四個字像一把鈍刀,狠狠刺進陸久心裏。
他看著那張熟悉的臉,看著那雙空洞的眼睛,忽然想起三天前的那個夜晚,想起沈伯說的那句話:
“他體內的東西,比你的斬道烙印,可能更古老,也更危險。”
“銘天。”陸久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你還記得昨天晚上,我們吃的什麽嗎?”
這是一個試探。
昨晚他們在學校食堂一起吃的飯,紅燒肉蓋澆飯,雲銘天還抱怨肉太少。
雲銘天眨了眨眼。
“紅燒肉蓋澆飯。”他答得毫無滯澀,“食堂王阿姨手抖,給的肉還沒我拇指大。”
對。
都對。
陸久的心卻沉得更深。
記憶都還在。說明雲銘天的意識沒有被完全吞噬。至少現在還沒有。
但那空洞的眼神,那詭異的笑容……
“銘天,”陸久緩緩走近一步,“你知道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麽嗎?”
雲銘天沒有迴答。
他隻是看著陸久,嘴角那個笑容慢慢擴大,擴大到正常人的臉不可能做到的程度——
然後,他開口了。
這一次,不再是雲銘天的聲音。
而是一個重疊的、來自極遙遠之處的、古老而冰冷的聲音,從同一個身體裏傳出:
“他當然不知道。”
“因為,是我在替他‘知道’。”
客廳的燈光,在這一瞬間,驟然變成了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