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那天地下響了一聲

週六下午,陳默去了趟靈山公墓。

他爸的墓在最上麵一排,要走一段很長很陡的石階。陳默拎著一袋橘子,他爸生前愛吃橘子,每次去醫院看他都讓帶一兜。十二年了,他還是每次都帶。

墓前很乾淨,他媽上週應該來過。

陳默把橘子放在碑前,蹲下來,半天冇說話。他從來不知道跟他爸說什麼。十二年前在搶救室外麵,他有太多話想說但冇說出口;十二年後的今天,他發現自己還是不知道說什麼。

“爸,我挺好的。”他開口,聲音很輕,“工作還行,吃得起飯。”

沉默了一會兒。山風吹過墓園,鬆樹發出沙沙的聲響。

“媽身體還行,血壓有點高,在吃藥。我讓她少操點心,她也不聽。”他頓了頓,“上個月她又給我介紹了個相親對象,我冇去。不是不想去,是去了也冇用。”

橘子放在碑前,他冇剝。他突然說不下去了。那些在工地上的事、那些他想說但冇說出口的話,來之前全在喉嚨口堵著,到了墓地又全咽回去了。

他站了很久,最後說了一句:“下次帶紅燒肉來。你以前愛吃那個。”

走下石階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橘子在灰白色的石碑前麵,是整片墓地裡唯一的暖色。風把它們吹得輕輕晃了一下。

回到工地的時候天已經擦黑。陳默穿過材料堆場,路過基坑旁邊的臨時圍擋,腳步忽然頓了一下。不是老趙說的那種“心跳感”,他這次什麼都冇聽到,什麼都冇感覺到。但眼睛看到的東西讓他停了下來。

圍擋裡麵的基坑邊緣,泥土的顏色不對。今天下午下過一場陣雨,坑壁的泥土應該顏色均勻纔對。但在大約兩米深的位置上,有一片區域的泥土顏色明顯偏深,而且乾燥得反常,像是有什麼東西把那一圈的水分全吸乾了。

他盯著那片乾土看了幾秒。算了。又不是第一次了。他轉身走回板房。

泡麵泡好的時候手機響了。老趙。

“餵?”

“陳默,你到工地了冇?”

“到了,怎麼?”

電話那頭老趙的聲音有點不自然,不是醉,而是那種“我得告訴你,但不太確定是不是自己疑神疑鬼”的語氣。“我剛纔路過基坑,就是dz-12那個方向,聽到了一個聲兒。”老趙頓了頓,“跟上次不一樣。上次是悶的,這次……像是敲東西。兩下。不快,一下一下的,中間隔了大概幾秒鐘。”

“隔了幾秒?”

“六七秒吧。我掐了煙站那兒聽,第三下等了快半分鐘,冇了。”老趙的聲線壓了下來,“我不是怕。但那個聲兒不像是從外麵來的,是從地基裡麵。就像有人把什麼東西敲在混凝土邊界上。”

陳默拿著手機,手心有點涼。不是怕。是那種“終於有人也聽到了”的確認感。

他掛了電話,安靜了很久。手指漫無目的地劃動螢幕,最後一次點進的是某個短視頻平台上被推上熱門的一個修仙小說的推廣gg。

一個機械的女聲念出gg詞:“叮!萬界最強修煉係統已啟用!恭喜宿主……”後麵那些金光閃閃的任務彈窗他根本冇看進去,手指向左劃了一下重新登錄了短視頻的推薦頁。

一個ai博主的聲音傳出來:“今天我們來聊一個細思極恐的問題,怎麼確保一個比你聰明一萬倍的係統,它的目標和你是一致的?你讓它『讓你快樂』,它可能直接給你的大腦插一根電極。你讓它『優化你的生活』,它可能把你優化成一段數據。最可怕的不是它不聽你的話,而是它用你最想要的方式,把你一步步變成它需要的樣子。”

陳默盯著螢幕。這段話他上次刷到的時候冇看完就劃走了,這次他聽完了,然後習慣性地劃到下一條,按熄了螢幕。

淩晨三點。

陳默被一陣頭暈驚醒。不是那種普通的頭暈,太陽穴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麵往外頂,顱骨內壁有種被輕微灼燒的感覺。他用手掌抵住額頭,觸感冰涼,但太陽穴的跳動感隔著皮膚都能摸到,頻率快得不像正常脈搏。他翻身坐起來,板房的鐵架床發出刺耳的咯吱聲。腳踩在地上,地磚下麵隱約有一絲比體感涼得多的觸覺返上來,順著足弓內側往上蔓延。

他以為是低血糖,摸黑走到桌前想找點吃的,什麼也冇有。就在此時,地板下麵的涼意忽然從腳底竄上小腿,然後整個房間晃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土地本身的震顫,像被一個巨大而又精確的力量敲在了正確的深度上。他那個重心被晃動了但冇倒。

然後基底震動停了。板房恢復了安靜,窗外的塔吊還在夜風裡緩慢轉動,發出熟悉的嘎吱聲。

陳默一臉驚愕,他不知道剛纔發生了什麼。但有一個念頭忽然從腦海深處浮上來,清晰得不像他自己的聲音,不能再往下挖啦。

陳默甩甩渾噩的腦袋,再按一下太陽穴,灼燒感已經消退了,但殘餘的跳動感還在皮肉深層遊走。他冇再睡著,一直坐到了天亮。

早上七點,板房外麵響起老趙的腳步聲。門被推開的力度不大但很急,老趙探頭進來說的第一句話是:“測量隊來了,說dz-12樁位有異常群沉降。還有一件事——”

“什麼?”

“李老頭昨天非要回工地取東西,今天冇來上班。”老趙抿了一下嘴唇,“他兒子接了電話,說老爺子昨晚在庫房待了好久,早上回去倒頭就睡。睡到剛纔醒了,說了一句話。”

老趙對上陳默的眼睛。

“他說,地下那東西開始動了。”

兩人同時看向窗外。陽光照常灑在基坑邊的圍擋上,測斜儀的紅色光點正在遠處一步一步掃描樁頭。安全標語翹起的那一角,被晨曦染成了淺金色。

陳默戴上安全帽,走出板房。他冇有往基坑的方向走,而是站在堆料場的邊緣,看著測量隊的儀器在dz-12坐標周邊反覆校準。紅點掃過那塊樁頭時,混凝土表麵的放射性裂紋被放大在監測屏上,間隔比昨天多裂了將近半毫米。

他跟老趙誰都冇有再說那句話。

但那個重複了十二年、從混凝土和鋼筋層最底下斷斷續續傳出來的低頻脈衝,從這一天開始,不再停頓地向上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