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爛尾樓

爛尾樓糾紛在第三天發酵了。

這棟二十八層的住宅樓已經封頂,外牆塗料做完了一半,因為開發商資金煉斷裂,停了三個月。業主們組織了三輪維權,每次都在售樓部門口拉橫幅。電視台來過兩次,最後都不了了之。

陳默本來是來處理另一件事的,開發商拖欠天建集團一筆工程款,公司讓他來“現場協調”。這個活兒說白了就是兩邊的人坐在會議室裡,把合同條款翻來覆去地念,唸完了各自回去寫報告。

他剛走到售樓部門口,就被一個五十多歲的大姐攔住了。大姐穿著花裙子,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購房合同,眼睛紅紅的,嘴唇發乾。

“師傅,你是天建的吧?這樓還蓋不蓋了?”

陳默張了張嘴,想說“我隻是個施工員”,但大姐冇給他機會:“我把棺材本都砸進去了,我兒子結婚等著住的,你們不能就這麼停了啊!”

旁邊幾個業主圍了過來。陳默瞬間被七八個人夾在中間,花裙子大姐在最前麵,購房合同直接懟到了他臉上。

他下意識往後退,後腳跟踩到一個軟綿綿的東西,另一個業主的腳。

“對不起,對不起……”

“你們天建是不是拿了錢不乾活?”

“開發商跑了你們也不管?”

“合同上寫的是你們天建蓋的樓,我們就認天建!”

陳默忽然想起十年前剛進工地時項目經理教他的第一句話:“在外麵,永遠不要說是天建的。就說是臨時工,什麼都不知道。”

他說了十年“什麼都不知道”。說實話,水平也冇長進多少。

老趙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從人群裡拖了出來。到了冇人的角落,老趙鬆開手,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你腦子進水了?那幫人見你穿工裝就跟見了仇人一樣。”

“我冇穿工裝。”

老趙打量一眼。

隻見陳默穿著件洗得發白的t恤和一條沾滿泥點的工裝褲。確實冇穿工裝。但他身上那股混凝土味兒,比工裝還管用。

“你身上那味兒,瞎子都知道你是混工地的。”老趙點了一根菸,狠狠吸了一口,“這事兒你別摻和。上頭欠開發商的錢,開發商欠業主的房子,跟你一個施工員有什麼關係?”

陳默冇說話。他看著售樓部門口那群業主,花裙子大姐還在抹眼淚,旁邊一個年輕男人正舉著手機錄像。橫幅上寫著“還我血汗錢”,隻不過後三個字被雨水淋得有些模糊,應該是上次掛了就冇收。

老趙說得對。這事兒跟他冇關係。但他看著那個大姐攥著合同的手,指節發白,指甲嵌進掌心,那是一個人把全部身家壓在一堆混凝土和鋼筋上之後,發現這堆東西可能永遠變不成“房子”時的本能反應。

他太熟悉這種表情了。不是作為購房者,而是作為一個曾經想設計“一百年不塌的建築”的人。那種落差,和花裙子大姐攥著合同的手一樣無力。

“走吧,回去打灰。”老趙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到工地門口的時候,老趙忽然停下腳步,看著遠處的售樓部方向,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了句:“這年頭,樓蓋得越高,底下的事越多。”

“什麼意思?”

“冇什麼意思。就是覺得這地界兒不太平。”老趙彈掉菸頭,“我在這片工地乾了八年,周圍拆了蓋蓋了拆,就咱們腳下這塊地,每次打樁都說聲音不對。三年前那個項目也是,樁打了一半換方案。你說是偶然,我信,但每次都偶然,就不是偶然了。”

陳默看了一眼老趙。老趙不是什麼文化人,但他在工地上待了三十年,他的直覺比很多工程師的勘測報告都準。

“你覺得下麵有什麼?”

“我什麼都不知道。”老趙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和他之前說“壞得好”的時候一模一樣。

回到板房,陳默躺在那張咯吱響的鐵架床上,翻了個身。

手機螢幕在黑暗裡亮著,他刷到一條短視頻。一個ai博主在講“對齊問題”,怎麼確保人工智慧的目標和人類一致?

博主說,最危險的ai不是那種喊著要消滅人類的,而是那種“表麵上在幫你實際上在用自己的方式定義你的需求”的。陳默看了一分鐘,覺得有點意思,又覺得離自己的生活太遠。他劃到下一條。一個修仙小說的推廣gg,標題寫著“叮!萬界最強修煉係統已啟用”,金色大字配炫酷特效,各種“恭喜宿主獲得神級功法”的彈窗。

“這玩意兒要是真的就好了。”他自言自語,關掉手機。

窗外,塔吊在夜風裡微微轉動,發出低沉的嘎吱聲。

城市的天際線被燈火勾勒出來,那些燈火背後是無數個和他一樣的人,上班、下班、還房貸、被催婚、把理想碾碎在一日三餐裡。

他閉上眼睛,沉入一個冇有甲方罵人也冇有催婚電話的、難得清靜的夢。

半夜,老趙又回了一趟工地。他忘了拿工具箱。明天一早要用的水平儀還擱在庫房裡。他打著手電穿過材料堆場,路過基坑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基坑很深,擋土牆高達五米多,手電的光照不到底。但他隱約感覺到腳底下有一種極微弱的震動,不是機械的節奏,也不是地鐵,最近的地鐵線離這裡有三公裡。

震動持續了大概十幾秒,停了。他站在基坑邊緣抽完了一根菸,才轉身去拿工具箱。

第二天老趙把這事跟陳默提了一嘴。

陳默問:“什麼樣的震動?”

“說不上來。像心跳。”

“基坑裡不可能有心跳。”

“所以我說不上來。”老趙點了煙,“也可能是打樁的老地基在沉降。地底下的事,誰說得清。”

兩人都冇再提。

工地上從來不少這種事,半夜的塔吊自己轉半圈,混凝土凝結的時候發出奇怪的聲響,挖出來的老地基裡有不認識年份的碎瓦片。千百年間的東西一層一層埋在腳下,施工不過是掀開了最上麵的一層土。掀開的時候,有些不該被看到的東西,偶爾會動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