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四天
第四天早上,工地上發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新聞。
陳默從板房出來的時候習慣性打著哈欠,沿著堆料場邊的通道往二號樓的臨時食堂走。
路過材料棚時一個正在清點鋼筋紮數的工友抬頭看了他一眼,手套裡的手指停住了,手上的本子差點掉了,然後壓低聲音跟旁邊另一個工友說了一句什麼。
他走到食堂門口,迎麵撞上剛從裡麵端了碗稀飯出來的老趙。老趙把碗往窗台上一擱,盯著他的臉,眼神從不經意的瞥視轉成了仔細端詳。
“你他媽是不是去整容了?”
“冇有,我河北吳彥祖需要那嗎?”
“撒謊。”老趙繞著他轉了半圈,歪著腦袋看他的側臉,又看正臉,“皮膚,還有臉型輪廓,還有身材,你這衣服昨天還合身,今天怎麼就寬了?”
陳默張了張嘴,想說“敷了個麵膜”,話到嘴邊給自己逗樂了。
老趙一看他笑就更來勁了:“你看你看,你自己都解釋不了。”
旁邊又湊過來兩個工友。一個是剛纔在材料棚清點鋼筋那位,姓張,另一個是前幾天從架子上滑下來摔了腿的四川鋼筋工,現在已經能拄著半截木棍走路了。
姓張的工友盯著陳默看了好幾秒,嘴裡蹦出一句:“哎呦,真是陳工?你咋變年輕了?”
四川鋼筋工拄著木棍繞到側麵看了看他的臉,吸了口氣:“陳工,你回切老家,是不是搞醫美切咯?”
“呃,加班加的。”陳默說。
幾個人都笑了。陳默也笑。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那點細紋這回是真的不太看得出來了,陽光底下一張臉看著比實際年齡小了至少五歲。
老趙冇有再追問,隻是把稀飯碗重新端起來喝了一大口,碗底磕回窗台上,從口袋裡摸出煙盒,在手指間轉了好幾圈,遲遲冇有打開。
陳默知道他想問什麼,也知道他不會在別人麵前拆自己的台。兩人一起走在基坑邊檢查模板支撐的時候,氣氛異樣地安靜了一會兒。
老趙忽然開口:“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
陳默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走:“冇有。”
“冇有就好。”老趙冇看他,隻是在他旁邊走著,“工地上什麼稀奇古怪的事都有。我在這乾了三十年,什麼都冇見過。”他停頓了一下,強調道,“什麼都冇見過。”
那句話裡頭真正的意思兩人都一清二楚。陳默冇接話,低頭走了幾步,忽然說:“老趙,謝謝。”
“謝什麼?”
“謝你什麼都冇見過。”
老趙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掏出打火機把叼了半天的煙點上了。打火機的火苗被風吹得晃了一下,他用手護住,深吸了一口,把煙霧噴進風裡:“少廢話。去看模板。”
當天下午,陳默獨自待在板房裡,在電腦上繼續整理係統數據。他已經把商城分類、任務偏向、底部字節變化三條線索全部錄入了excel,每條線索一個獨立工作表,主表做了交叉引用。現在他正在做的是第四張表,把係統釋出的所有任務按時間順序排列,分析獎勵類型的變化趨勢。
做完之後他靠回椅背,看著螢幕上的匯總數據,沉默了很久。
四個工作日,係統釋出了七個任務。第一個任務是新手引導,獎勵神魂 3。之後三個全是神魂類,獎勵從 2到 5不等。第五個是一個混合獎勵任務,神魂 2、體質 1。第六個又回到了純神魂。第七個是他今早剛收到的每日任務,神魂 1。
七個任務裡,有六個獎勵神魂。唯一一個涉及體質的任務,難度標註是“中等”,完成條件不是修煉,而是“徒手劈開十塊紅磚”。
陳默看著這個任務描述,差點氣笑了。徒手劈磚,你以為我是視頻裡的那些網紅大師,動不動就輕易把磚劈碎啦。
一塊mu10的紅磚單塊抗壓強度不低於10兆帕,十塊疊在一起,別說徒手劈,拿大錘都要掄好幾下。這根本不是在給他任務,這是在給他設置障,就像一個食堂故意把所有菜都做成你不愛吃的口味,讓你隻能去吃它最希望你吃的那一道。
他想起了上個月的監理例會。甲方在會上說“外牆塗料有三種顏色方案可選”,看起來給了選擇權。但那三種方案裡,兩種的顏色配比醜得冇法看,剩下那一種是甲方一週前就在廠商那邊下好了訂單的。
給選擇,不代表你有選擇,係統也在做同樣的事。
陳默把這個分析寫進了word文檔裡的“異常追蹤記錄”一節,用加粗字體標註了一句話:“係統任務獎勵分佈高度集中,指向單一屬性(神魂)。體魄類任務門檻畸高,疑似刻意設置選擇偏向。
結論:係統不是在提供均衡成長路徑,而是在定向強化特定屬性。”
寫完這句話,他靠在椅背上,盯著螢幕上的加粗字體,忽然想起上週在基坑底麵看到的那道不規則的色差痕跡。
那種顏色偏深、邊緣模糊的印記,像是什麼液體滲透進混凝土層又慢慢乾涸後留下的。他當時以為是老地基的殘留,冇有多想。但現在他忽然有了一個不太舒服的聯想,不是物理液體留下的痕跡。也許這裡還有過別的東西。
他把這個聯想也寫進了文檔,放在“待驗證”標籤下。然後存檔,備份,關掉電腦。
臨近傍晚下工的時候,老趙接到一個電話,說攪拌站明天的水泥要漲價,建議今晚多拉兩車過來。老趙在電話裡跟攪拌站的調度吵了十幾分鐘,最後談妥了一個折中價位,放下電話跟陳默說:“今晚加班。”
陳默冇說什麼,重新戴上安全帽,跟著老趙去接車。攪拌車的引擎聲在傍晚的工地上重新轟鳴起來,加班加到了晚上十點。吃夜宵的時候老趙去買了幾瓶冰啤酒,兩人蹲在堆料場旁邊,就著一袋花生米喝。
老趙喝了兩口酒,話多了起來:“哎,那天晚上我回來拿水平儀,在基坑邊上站了一會兒。”
陳默手裡的啤酒罐停了一下。
“又震了?”
“不是。”老趙嘬了一口酒,“是冇震。什麼都冇有。安安靜靜的。”
“那不挺好?”
“好個屁。”老趙把啤酒罐往地上一頓,濺出幾滴酒液,“在這工地上待這麼多年,地基下麵有冇有東西,我這腳底板能不知道?那天晚上是什麼都冇有,但那個什麼都冇有,就跟有什麼東西把動靜全吸走了一樣。你懂不懂那種感覺?”
陳默沉默了片刻。“懂。”
老趙點點頭,不再說了。
夜裡躺回板房鐵架床上的時候,外麵開始下雨,細細簌簌打在板房屋頂上。
陳默聽著雨滴敲擊板房的聲音,眼前一遍遍回放著這幾天的記錄,商城分類、任務偏向、底部字節、綁定進度。每一張工作表、每一個標註、每一條備註,都在指向同一個方向。
目前還冇有人能對他說出那個方向末端究竟是什麼,但方向本身已經被焊了好多盞警示燈。
他現在還記得師傅帶他第一天做驗樁時說過的話:樁基打下去,有時候表格上的回波數據全對,但你拿手往樁頭上一摸,還能感覺到輕微的震,說明下麵有空隙。數據會說謊,手感不會。
係統麵板上的數字,也開始說不準了。
他爬起來,在便簽本最新那一頁加了最後一句話:“麵板綁定進度≠底部真實字節。係統在主動展示一個較低的值。”
他把便簽本塞回抽屜最裡層,用施工日誌壓住,重新躺回床上。
雨還在下,塔吊在風雨裡靜止不動。所有聲息都退到最表麵,隻有地底還剩一點不被任何儀表捕捉的低頻搏動,隔著五米多深的土層緩緩上滲透。那動靜太弱,不靠自己睡不著覺之前最後一絲清醒來聽,幾乎察覺不到。
但他聽見了。或者冇聽見,隻是記住了,那種規律本來就一直埋在他腦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