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暖春
意識如同沉在幽暗的水底,掙紮著向上浮起。沒有刺骨的風雪,沒有冰冷的鐵欄,也沒有那令人作嘔的腐朽氣息。取而代之的,是夢中那方熟悉而溫暖的小小院落。
陽光正好,溫柔地灑滿每一個角落。院角幾株不知名的小花,怯生生地綻放著嬌嫩的色彩。老樹的枝頭,點點新綠正奮力掙脫冬的桎梏,冒出絨絨的芽苞。那個刻入骨髓的、溫暖的身影,正背對著她,在廊下忙碌著。母親……
她似乎正在熨燙著什麽,手中的動作輕柔而專注。韓芷模糊的視線裏,能辨認出那是一件嶄新的、鵝黃色的春衫——正是母親為她準備的上學新衣。她記得,為了趕在春日開課前做好,母親熬了多少個夜晚,一針一線,細細密密,將所有的期盼與愛意都縫了進去。不止是衣裳,旁邊石凳上,還放著兩個用油紙仔細包好的小包裹。韓芷彷彿能聞到那熟悉的、帶著清晨露水氣息的甜香——是母親天不亮就起來蒸好的桂花糕和小米發糕,怕她上學路上餓了。
一切都是那麽寧靜、美好、安然。陽光暖融融地包裹著她,空氣裏彌漫著草木初醒的清甜和糕點的暖香。如同最溫柔的初春畫卷,讓人沉醉其間,不願醒來。
她在溫暖的床榻上,微微地、掙紮著睜開了眼。模糊的光影裏,那個魂牽夢繞的身影,似乎就在不遠處忙碌。一股巨大的、幾乎衝破喉嚨的渴望攫住了她——她想叫一聲“娘”!她想撲進那個溫暖的懷抱,告訴她所有的委屈、痛苦和思念!
然而——
世界是無聲的。
她的喉嚨彷彿被無形的棉絮死死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她開始感到驚恐,如同溺水般奮力掙紮,想要揮舞手臂,想要衝破這可怕的寂靜,想要留住那近在咫尺的溫暖!
可是,那身影卻在她徒勞的掙紮中,漸漸變得模糊、透明……那份溫暖,如同指間流沙,越離越遠……連同那滿院春光、糕點的甜香,都如同破碎的泡影,一點點消散在虛無之中……巨大的恐慌和失落瞬間將她淹沒!
“阿姐!阿姐!瑤珠姐姐!你快來啊!阿姐醒了!”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沉入冰冷絕望的深淵時,一道清亮中帶著少年特有的急切和驚喜的聲音,如同穿透迷霧的陽光,猝然響起!又像是一隻溫暖而有力的手,猛地將她從那令人窒息的夢魘中拽回了現實!
韓芷努力地、艱難地再次睜開了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視線裏,光影晃動,漸漸聚焦……一張帶著明顯稚氣、卻又寫滿緊張與狂喜的少年的臉,清晰地映入眼簾。多日未見,他似乎清瘦了些,但那雙明亮的眼睛,此刻卻閃爍著讓她心頭一熱的光芒。
“韓……璽……”她幹澀的喉嚨裏,終於擠出了兩個破碎的音節。
“阿姐!是我!是我!”韓璽激動得幾乎要跳起來,但身體剛一動,眉頭便不自覺地緊緊一蹙,臉上掠過一絲痛苦的神色,動作也明顯滯澀了一下。他立刻強撐著笑容,語速飛快:“那個……阿姐你先別動!千萬別動!我去叫瑤珠姐姐來!”說著,他轉身的動作顯得有些僵硬,腳步蹣跚,一條腿明顯不敢用力。
韓芷的心猛地一揪!牢中朱見浚低沉的話語瞬間回響在耳邊——“他……挨夠了三十廷杖!血肉模糊……幾乎丟了半條性命……”一股尖銳的自責如同冰冷的鋼針,狠狠刺入她本已傷痕累累的心房!原來……竟是真的!他為自己……竟受瞭如此酷刑!眼中的霧氣瞬間彌漫開來,心中的傷痛又添了沉重的一筆。
“姐姐!你終於醒了!太好了!菩薩保佑!真是菩薩保佑!”瑤珠帶著哭腔的聲音由遠及近,幾乎是撲到了床前。她眼中噙著激動的淚水,伸手想扶韓芷坐起。
“阿姐,別動!”一旁的韓璽立刻笑著揚手阻止,語氣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爽朗,試圖衝淡那份沉重,“咱現在……嘿嘿,姐弟倆的‘尊臀’都讓人給打爛了,算是同病相憐,難姐難弟啦!哈哈哈!”他故意用誇張的詞匯,試圖逗樂韓芷,驅散她眼中的陰霾。
“小公子!”瑤珠被這粗直的話語羞得滿臉通紅,忍不住嗔怪道,“你……你這話說得……羞不羞人呐!姑孃家麵前,怎可如此言語!”她下意識地維護著閨閣的規矩。
韓芷看著弟弟強顏歡笑的模樣,心中酸楚更甚,卻也被他那份故作輕鬆的關切所溫暖。她輕輕搖了搖頭,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一絲久違的柔和:“無妨。我們……是親姐弟,是這世上……最親的親人……沒有什麽……不可說的。”她頓了頓,看著韓璽依舊明亮卻似乎沉澱了些許東西的眼睛,補充道:“隻是……以後當著其他姑孃家的麵……莫要如此……莽撞了。”她注意到,弟弟的眼神深處,那曾經純粹的、不諳世事的明亮裏,似乎多了一絲經曆風雨後的沉靜與堅韌。
“阿姐教訓得是!”韓璽立刻收斂笑容,像模像樣地拱手應道,隨即又恢複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樣,“不過阿姐,你放一百個心!咱這……呃,傷,好得快著呢!全靠祖父給的這神藥!”他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對祖父的崇拜,“要不是靠著它救命,我那天就得和阿姐你一樣,一人躺一邊動彈不得!那瑤珠姐姐一個人,豈不是要忙得團團轉,哭都哭不過來啦!哈哈哈!”
“你……也有這藥?”韓芷微微一怔。
“嗯!”韓璽用力點頭,“當日祖父讓盧老帶來,就是我們一人一瓶!你的那瓶,瑤珠姐姐收得好好的。我……我怕你在牢裏沒藥不行,就……就偷偷讓人把我那瓶……給你送進去了!”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韓芷的心瞬間被巨大的暖流和更深的愧疚衝擊得幾乎無法呼吸!她看著眼前這個明明自己身受重傷、卻把唯一的救命藥偷偷給了她的弟弟,淚水再也控製不住,洶湧而出:“傻……傻孩子……你……你受苦了……是阿姐的不是……阿姐不該……連累你……連累祖父……”聲音哽咽難言。
“阿姐!”韓璽收起笑容,神情變得無比認真,“我們是一家人!談什麽連累不連累?那天我不是說了嗎?有我在,定不會讓阿姐再受半分委屈!”少年的誓言擲地有聲,隨即他的眼神又黯淡下去,帶著深深的不甘,“隻可惜……我那時沒本事……現在……官也丟了……還是沒能護住阿姐……要不是……要不是……”他似乎想起了什麽,聲音低了下去。
“好了好了,”瑤珠連忙打斷這沉重的氣氛,用溫熱的帕子輕輕擦拭韓芷臉上的淚水,柔聲勸慰,“小姐,小公子說得對!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如今你們姐弟倆都平平安安的,這纔是天大的喜事!小姐你看,”她小心地掀開薄被一角,露出韓芷手臂上已經結痂的傷痕,“盧老爺帶來的藥真是神效!這皮肉傷看著好得真快!隻是這筋骨和元氣上的虧損,還得靜下心來,好好將養些時日才行。”
看著瑤珠眼底掩飾不住的疲憊,韓芷心中湧起濃濃的歉意:“這……讓你一下子……照顧我們兩個傷患……瑤珠……你……太辛苦了……”她的目光又落在韓璽僵硬的腿上,滿是心疼。
“阿姐,你又來了!”韓璽立刻搶著說,努力挺直腰板,“我現在啊,就是暫時不能騎馬射箭、舞刀弄槍罷了!走走路,幫瑤珠姐姐遞個水、拿個東西,完全沒問題!是不是啊,瑤珠姐姐?”他朝瑤珠眨眨眼。
瑤珠看著這對劫後餘生的姐弟,眼中也泛起溫暖的笑意:“嗬嗬,小公子說得是。姐姐你就安心養著吧,這些瑣事累不倒瑤珠的。有小公子搭把手,我反倒輕鬆不少呢。”她的笑容真誠而溫暖。
一股久違的、彷彿隔世的暖流,緩緩地、堅定地湧上韓芷的心頭,浸潤著她那顆被仇恨和苦難冰封了太久的心。這溫暖如此真切,如此熨帖,讓她一時恍惚,幾乎以為自己仍在那個美好得不真實的夢境裏。隻是……這夢中的一切,觸手可及,帶著煙火人間的氣息。
“瑤珠……”韓芷的目光緩緩掃過這間屋子——熟悉的木梁,熟悉的窗欞輪廓,甚至空氣中那若有似無的、屬於這個小院的獨特氣息……她心中猛地一震,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這裏……這裏好像不是……我們這是……在哪兒?”
瑤珠的笑容更深了,帶著一種溫柔的瞭然:“姐姐,這裏就是你的家啊。你……不記得了嗎?”
家?!
在瑤珠的提醒下,韓芷這才真正定睛打量四周!熟悉的房梁結構,熟悉的窗欞朝向……還有身下這張睡了無數個日夜的、帶著熟悉紋理的舊木床!這裏……這裏分明就是她和母親相依為命多年的那個小院!是她的家!是夢中那個承載了所有溫暖與愛的地方!
“我……為什麽會在這裏……而且這裏……”韓芷震驚地看著屋內煥然一新的景象——窗明幾淨,牆壁重新粉刷過,糊著嶄新的窗紙;桌椅板凳擦拭得一塵不染,甚至擺放的位置都與記憶中分毫不差;連角落裏那個母親曾用來插花的舊陶瓶,都被擦得鋥亮,插著幾支帶著晨露的新鮮野花……一切都恢複了舊日的模樣,甚至比記憶中更加整潔溫馨,彷彿時光從未在此留下任何破壞的痕跡。
“王爺……”瑤珠輕聲開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王爺早就讓人尋訪,買下了這處院子。”她頓了頓,看著韓芷瞬間複雜起來的眼神,“並且……吩咐人依著舊時的樣子,裏裏外外……重新整修佈置過了。”她小心翼翼地解釋,“雖說姐姐免了那流放之刑,可那日的聖旨……這京城……姐姐是回不去了。況且……就算能回去,韓府……也已不在了。王爺的意思是……讓你們姐弟……先在此處安頓下來,靜心養傷。至於來日……”
“這樣……就很好。”韓芷突然打斷瑤珠的話,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刻意的疏離與冷淡,“不必再……勞煩你家王爺……費心了。”她垂下眼簾,避開了瑤珠探究的目光。朱見浚的名字,連同那枚冰冷的白玉簪,彷彿瞬間又將她拉回了那些不堪的、充滿利用與隱瞞的過往。
瑤珠看著韓芷驟然冷淡下來的神情,心中瞭然,便不再多言。她隻是溫柔地笑了笑,轉身從一旁溫著的小爐上端下一隻青瓷碗,裏麵是熱氣騰騰、散發著濃鬱藥香的湯水:“姐姐剛醒,先喝點湯水潤潤喉,養養精神。”她小心地舀起一勺,吹了吹,遞到韓芷唇邊。
“還有阿姐,”韓璽在一旁插話,語氣輕鬆,“吉王殿下也說了,讓你我在此安心養傷。待我腿腳利索了,便接我回京去。”
“嗯?接你回去?為什麽?”韓芷微微蹙眉。
“阿姐你忘了?”韓璽的眼睛亮起來,充滿了鬥誌,“我還要參加校考啊!這一次,我定要憑自己的真本事,考個功名回來!為自己,也為韓家,掙一個堂堂正正的前程!”少年的聲音鏗鏘有力,“等我出息了,一定風風光光地接阿姐回家!回咱們……真正的家!到時,我讓阿姐替我……執掌韓家中饋!”他興奮地描繪著未來。
“你胡說什麽呢!”韓芷被弟弟這天真又認真的話語逗得無奈一笑,蒼白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血色,“哪有讓女子執掌家門的道理?那你……幹什麽去?”
“我?”韓璽挺起胸膛,眼中閃爍著嚮往的光芒,“我纔不要像我爹……像他那樣蠅營狗苟!我要像祖父一樣!策馬揚鞭,馳騁沙場,憑軍功封侯拜將!那才叫真本事!”少年的豪情壯誌,衝淡了屋內的藥味。
“你啊……”韓芷看著弟弟意氣風發的樣子,眼中滿是溫柔與擔憂,“還是先好好備考……莫要給自己太大壓力。這傷……養好是正經。”她頓了頓,聲音柔和下來,“若你想進京……便就去吧。這裏有瑤珠在……你盡可放心。”她的目光落在瑤珠身上,充滿了信任,“隻是……到了王爺那裏……言行舉止定要得體……莫要……丟了韓家的臉麵……記住了嗎?”她不忘叮囑。
“阿姐教誨,璽兒銘記於心!阿姐放心好了!”韓璽鄭重地點頭,“等我去了京城,一有空就回來看你!阿姐你想要什麽,想吃什麽,盡管讓人捎信給我!我一定給你買最好的!”他拍著胸脯保證。
“你呀……”韓芷忍不住又笑了,帶著寵溺,“自己還是個半大孩子……哪來的錢買這買那?好好讀書……考試……莫要讓人擔心……便就是……最好了。”她的聲音雖然虛弱,卻充滿了對弟弟的關切。
窗外,不知是哪裏的街巷,遠遠傳來孩童嬉鬧的歡笑聲和零星的鞭炮聲,洋溢著節日般的喜慶。暮色漸沉,小院周圍的鄰居家中,一盞盞溫暖的紅色燈籠次第亮起,暈開一團團柔和的光暈。這人間煙火的喧鬧與光亮,透過新糊的窗紙,溫柔地映照進這間小小的屋子。
屋內,藥香氤氳,燭火搖曳。韓芷靠在柔軟的枕上,看著床邊笑語晏晏的弟弟和細心喂藥的瑤珠。一種久違的、近乎奢侈的暖意,如同初春解凍的溪流,緩緩流淌過她傷痕累累的心田,無聲地滋養著那片曾被仇恨與絕望冰封的荒原。這一刻,所有的痛苦、掙紮、怨恨,彷彿都被這小小的、溫暖的天地暫時隔絕在外。姐弟相依,主仆情深,劫後餘生的寧靜與淡淡的、對未來的期冀,在這方被精心複原的舊日家園裏,悄然彌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