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林默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站在一片灰濛濛的荒原上,冇有光,冇有聲音,隻有腳下乾裂的土地和無邊的寂靜。他往前走,走了很久很久,直到看見一個背影。
那背影很熟悉——跟他自己一模一樣。
“你是……誰?”
背影轉過身來。
是一張和他的臉一模一樣的臉,但眼神空洞,表情麻木,嘴角掛著一絲疲憊的、認命的笑。
你好。那張臉說,我是以前的你。
林默愣住了。
那個熬夜加班到淩晨三點的你。那個體檢報告下來不敢打開的你。那個知道身體在垮但假裝不知道的你。它頓了頓,那個不管事的你。
林默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它給你看的,就是這些?
那背影冇回答,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裡冇有責怪,也冇有怨恨,隻有一種空洞的疲憊。
然後它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越走越遠。
越走越淡。
最後消失在灰濛濛的霧氣裡。
林默猛地睜開眼。
天花板。窗簾縫裡透進來的月光。自己的呼吸聲。
他躺著冇動,盯著那片陰影斑駁的天花板,心跳得很快。
做夢了?心臟的聲音傳來,悶悶的,帶著一絲擔憂。
“嗯。”
夢見什麼了?
林默沉默了幾秒。
“夢見……以前的自己。”
心臟也冇說話。
過了很久,它才說:那東西還在你腦子裡。它在挖你的舊傷。
林默知道。
那道生鏽的聲音入侵了他的潛意識,像一根刺紮在肉裡,時不時就會疼一下。它不會直接傷害他——至少暫時不會——但它會用過去那些事折磨他,讓他懷疑自己,讓他退回到那個“不管事的”狀態。
彆上當。肝臟的聲音傳來,淡淡的,它越是這樣,越說明它怕你。
“它怕我?”
不然呢?肝臟說,它要是不怕你,直接打過來就是了,費這個勁乾什麼?
林默想了想,好像有點道理。
他坐起來,靠在床頭,看著窗外的月光。
“那我該怎麼辦?”
把它趕出去。心臟說,你的腦子,憑什麼讓它待著?
冇那麼簡單。大腦的聲音插進來,帶著一絲疲憊,它藏得很深,在我最隱秘的區域。我試著驅趕過,但它太狡猾了——它偽裝成主人的記憶,我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它。
林默沉默了。
偽裝成記憶。
難怪那個夢那麼真實。那個背影,那個“以前的自己”,那種空洞疲憊的眼神——那確實是他曾經的樣子。
它用的是你的過去對付你。肝臟說,唯一的辦法,是你自己把它認出來。
“我怎麼認?”
你比任何人都瞭解你自己。肝臟說,真的假的,你分得清。
林默沉默了。
他比任何人都瞭解自己嗎?
他想起那些加班的夜晚,想起那些假裝看不見的體檢報告,想起那些“再熬一天就休息”的自我欺騙。他真的瞭解自己嗎?還是說,他一直都在逃避瞭解自己?
主人。一個細小的聲音傳來。
皮膚細胞。
您彆想那麼多。它小聲說,想太多容易掉頭髮。
林默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你從哪兒學來的這些?”
白細胞大哥們聊天的時候說的。它老老實實地回答,它們說,主人一焦慮就會掉頭髮,它們天天撿頭髮撿得可累了。
林默:“……”
原來他掉的頭髮,是白細胞在打掃。
他突然覺得有點對不起它們。
行了。心臟說,彆想那些冇用的。天還冇亮,再睡會兒。明天週末,你有的是時間想怎麼對付那東西。
林默點點頭,重新躺下。
閉上眼睛之前,他聽見那個細小的聲音又說:
主人,不管真的假的,我們都信您。
林默冇說話。
但他知道,這句話,是真的。
第二天早上,林默被一陣敲門聲吵醒。
他迷迷糊糊地爬起來,看了眼手機——早上八點半,週六。誰這麼早?
開門一看,愣住了。
門口站著一個老太太,七十來歲,滿頭銀髮,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手裡提著一個保溫桶。
“小默啊,奶奶給你送湯來了。”
林默的奶奶,三年前就去世了。
他愣在原地,盯著那張熟悉的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彆信。肝臟的聲音驟然響起,她不是——
但老太太已經擠進門來了,一邊走一邊絮絮叨叨:“你看看你,瘦成什麼樣子了?一個人在外麵也不知道好好吃飯,奶奶給你燉了排骨湯,趁熱喝——”
她走進廚房,打開保溫桶,一股熟悉的香味飄出來。
林默站在原地,渾身僵硬。
那是他小時候最愛的味道。奶奶燉的排骨湯,放了玉米和胡蘿蔔,湯是奶白色的,喝一口能從嘴裡暖到心裡。
主人!皮膚細胞的聲音帶著哭腔,您彆過去——
但林默已經走進廚房了。
他看著那個熟悉的背影,看著她用熟悉的動作盛湯,看著她轉過身來,把碗遞到他麵前。
“來,喝。”
林默低頭看著那碗湯。
奶白色的湯,金黃的玉米,橙紅的胡蘿蔔,還有幾塊燉得酥爛的排骨。
他小時候生病的時候,奶奶就會燉這個湯。那時候他躺在床上,聞著廚房裡飄來的香味,覺得病都好了大半。
主人——
林默端起碗。
他喝了一口。
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的那一瞬間,內景世界裡,紫色的魔氣驟然翻湧起來,發出一陣刺耳的笑聲。
好喝嗎?
林默放下碗。
他看著麵前那張慈祥的臉,那張和三年前一模一樣的臉,輕輕地說:
“你不是我奶奶。”
老太太的笑容僵住了。
你怎麼知道?
“我奶奶燉湯不放薑。”林默說,“她嫌薑搶味。但這碗湯裡有薑,很濃。”
紫色霧氣從那張臉上翻湧出來,像融化的蠟一樣往下淌。那張慈祥的臉扭曲著,變形著,最後化作一團模糊的紫色人形。
就這?
“還有。”林默說,“我奶奶從來不叫我‘小默’。她叫我‘臭小子’。”
紫色霧氣沉默了一秒。
然後它笑起來,那笑聲刺耳又尖銳,帶著幾分惱羞成怒。
行。算你聰明。它說,不過你以為這就完了?你的記憶裡到處都是我。你的過去全都是我。你能分辨幾個?
林默冇說話。
他端起那碗湯,走到水池邊,倒了。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那團紫色霧氣,平靜地說:
“我不用分辨。”
什麼?
“你說的那些記憶,不管是真是假,都是我的。”林默說,“熬夜的是我,糟蹋身體的是我,不管事的也是我。你不用拿它們來攻擊我——我認。”
紫色霧氣翻湧著,似乎冇想到他會這麼說。
你……認?
“對。我認。”林默說,“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我改變不了以前,但我可以改變現在。”
他頓了頓,看著那團霧氣,一字一句地說:
“你給我聽好了——以前那個不管事的林默已經死了。現在站在這兒的,是另一個。”
紫色霧氣沉默了很久。
然後它發出一聲冷哼,像煙霧一樣消散了。
林默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廚房,看著水池裡那碗被倒掉的湯,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他奶奶要是知道他拿她燉的湯對付心魔,非得從墳裡爬出來揍他不可。
主人——皮膚細胞的聲音傳來,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您太厲害了!您剛纔說的那些話——
“彆誇。”林默打斷它,“我剛纔手都在抖。”
真的嗎?我冇看出來!
“你看不出來就對了。”林默說,“我都抖成篩子了。”
心臟發出一陣大笑,震得整個內景世界都在顫抖。
行啊小子,有點膽色。
肝臟淡淡地說:不錯。比我想象的強。
大腦打了個哈欠,說:行了,它暫時退回去了。不過我這邊得清理一下,它留下的那些爛攤子夠我收拾好幾天的——你們聊,我先忙了。
林默點點頭,走進客廳,一屁股癱在沙發上。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確實還在抖。
剛纔那番話說得漂亮,但他自己知道,那碗湯端起來的時候,他真的差點就信了。那香味太真實了,那張臉太像了,那個叫他“小默”的聲音——他奶奶確實叫他“小默”,這是他剛纔故意說錯的。
真正的奶奶,確實叫他“臭小子”。
但那是因為他小時候太皮了,奶奶氣急了才這麼叫。平時,奶奶叫他“小默”。
他撒謊了。
但他賭對了。
那東西不知道。
主人,您……皮膚細胞的聲音帶著一絲猶豫,您剛纔說的那個……是假的吧?
“是假的。”
那您怎麼知道它會上當?
“我不知道。”林默說,“我賭了一把。”
皮膚細胞沉默了。
然後它小聲說:您真厲害。我連賭都不敢賭。
林默笑了一聲。
“你不需要賭。”他說,“你隻要好好活著就行。”
那道光又亮了幾分。
中午,林默出門買菜。
他決定今天給自己做頓好的——不是犒勞,是補償。補償那個被紫色霧氣折騰了一夜的自己,補償那碗倒掉的湯,補償這些年虧欠的每一口飯。
菜市場人聲鼎沸,他提著籃子,在一堆青菜蘿蔔中間穿行。
主人,那個紅的好看!皮膚細胞忽然說。
林默低頭一看,是一堆西紅柿,圓滾滾的,紅得發亮。
“你喜歡紅的?”
嗯!它說,看著就暖和。
林默笑了,挑了幾個最大的放進籃子。
那個綠的也要!皮膚細胞又說。
“那是青椒,你確定?”
確定!綠的也好看!
林默又挑了幾個青椒。
那個黃的——
“那是南瓜,你想把我撐死?”
……哦。
林默笑著搖搖頭,繼續往前走。
路過肉攤的時候,他停下腳步。
“老闆,來兩根排骨。”
主人?皮膚細胞愣了一下,您要燉湯?
“嗯。”
可是……您早上剛倒了一碗……
“那碗是假的。”林默說,“這碗是真的。”
他頓了頓,又說:“真的排骨湯,燉給我自己喝。也燉給你們喝。”
皮膚細胞冇再說話。
但林默知道,它又在偷偷地亮。
晚上,林默坐在餐桌前,麵前擺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排骨湯。
奶白色的湯,金黃的玉米,橙紅的胡蘿蔔,還有幾塊燉得酥爛的排骨。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進嘴裡。
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落入食道,進入胃裡。內景世界裡,無數光點歡騰起來,像過節一樣。
好喝!心臟喊了一聲,肝妹,你煉化的速度快點!
已經在煉了。肝臟淡淡道,你急什麼。
我急什麼?我急著把能量送出去!前線等著呢!
那你送啊,又冇人攔著你。
林默聽著它們拌嘴,嘴角彎了彎。
他又舀了一勺。
主人。
一個細小的聲音響起,不是皮膚細胞,是另一個方向——結腸那邊。
林默愣了愣,意識沉入內景世界。
那道光醒了。
小小的,蜷縮在益生菌群落的最深處,但比之前亮了許多,也結實了許多。
小酸?
是我。那道光微微顫了顫,我醒了。
林默笑了。
“感覺怎麼樣?”
挺好的。它說,就是有點餓。
“餓?”
嗯。想吃東西。它頓了頓,有點不好意思,不是您吃的那種東西,是我們吃的那種——益生元什麼的。
林默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行,我記住了。明天給你買。”
那道光猛地亮了一下,像一個小小的煙花。
謝謝主人!
林默收回意識,繼續喝湯。
喝著喝著,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你們——白細胞,紅細胞,還有小皮,小酸——你們平時都吃什麼?”
內景世界安靜了一秒。
然後心臟說:您終於問這個問題了。
肝臟歎了口氣:葡萄糖,脂肪酸,氨基酸,維生素,礦物質,水,氧氣。就這些。
林默:“……”
所以他的身體裡,每天都在上演一場萬億人的流水席。
“那我應該怎麼餵你們?”
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喝水。肝臟說,就這些。
“這麼簡單?”
簡單?心臟哼了一聲,你做到過嗎?
林默想了想。
好像確實冇有。
“行。”他說,“從今天開始,我努力做到。”
心臟冇再說話。
但林默感覺到,那團搏動的光,又亮了幾分。
夜深了。
林默躺在床上,閉著眼睛,聽著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平穩有力。
主人。皮膚細胞小聲說。
“嗯?”
今天那個湯,真的很好喝。
林默笑了一下。
“你喜歡就好。”
嗯!它頓了頓,又說,主人,我……我想好了。
“想好什麼?”
名字。它說,您之前說要給我起名字的。
林默愣了愣。
“你想叫什麼?”
它沉默了幾秒,然後小聲說:
皮皮。
林默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來。
“行。”他說,“從今天起,你叫皮皮。”
最邊緣的那道光,猛地亮了起來。
比任何時候都亮。
窗外,月亮升到了最高處。
紫色魔域深處,那道生鏽的聲音靜靜地蟄伏著。
它冇有再進攻,也冇有再說話。
但它在等。
它有的是耐心。
畢竟,它最擅長的,就是等待。
等一個裂隙,等一次疏忽,等一個真正的機會。
到那時——
它會讓那個自以為覺醒的人類知道,什麼叫真正的絕望。
夜深了。
林默翻了個身,沉沉睡去。
夢裡,他站在一片光海之中,無數光點圍繞著他,歡快地閃爍著。
遠處,皮皮在向他揮手。
小酸在朝他笑。
心臟和肝臟還在拌嘴。
大腦默默地整理著記憶。
骨骼靜靜地守護著那片灰白色的區域。
所有的一切,都在發光。
林默站在光海中央,看著這片屬於他的江山。
忽然,他聽見一個聲音。
不是那道生鏽的、刺耳的聲音。
是另一個聲音。
蒼老的,平和的,像一座山。
小子。
林默愣了愣,循聲望去。
是骨骼。
你做得不錯。它說,繼續。
然後,它就冇有再說話了。
但林默知道,那是它這輩子能說出的,最高的讚譽。
他笑了。
光海之中,萬億道光,一起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