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0

出國

沈知夏的心,一點一點地涼了下去。

她忽然就笑了,隻是那笑意裡,全是淚水和自嘲。

她抬手,胡亂地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挺直了背脊,用一種故作瀟灑的語氣,對著空氣,也對著自己說:

“不喜歡就不喜歡。”

“有什麼了不起的。”

“賀辭深,你聽好了,從今天開始,我也不喜歡你了。”

說完,她再也不看他一眼,轉身就跑。

她甚至都來不及穿鞋,就那麼赤著腳,頭也不回地衝出了他的房間。

“砰!”

房門被她用力甩上,發出一聲巨響,也徹底隔絕了兩個世界。

賀辭深依舊站在原地,維持著剛才的姿勢,一動不動。

空氣裡,彷彿還殘留著她身上甜膩的香氣,和她帶著哭腔的控訴。

他緩緩抬起手,看著自己空落落的掌心。

那裡,似乎還留著她手臂細膩的觸感,和她滾燙的眼淚的溫度。

窗外,一道閃電劃破夜空,瞬間照亮了他蒼白的臉。

那雙總是沉靜的眸子裡,此刻,終於泄露出了一絲無法掩飾的痛苦和掙紮。

沈知夏一口氣跑回自己的房間,反手將門重重地鎖上。

她背靠著冰涼的門板,身體緩緩滑落,最終無力地癱坐在地。

那股強撐著的驕傲和瀟灑,在關上門的一瞬間,土崩瓦解。

她將臉深深地埋進膝蓋裡,再也壓抑不住,低聲啜泣起來。

她以為自己足夠勇敢,以為隻要她主動,就能撬開他的心防。

她甚至連他們在一起之後,要怎麼跟爸媽坦白都想好了。

可她沒想到,她連第一關都沒過去。

他不喜歡她。

他把她所有的喜歡,都當成是小孩子過家家的胡鬨。

這場從一開始就不對等的暗戀,終究還是以她一個人的慘敗,狼狽收場。

從小到大,她想要什麼都會有,她第一下放下自己的矜持跟高傲主動跟他告白,卻被這樣拒絕了。

以後她也不知道該怎麼麵對他了。

第二天一早,沈知夏一早就起床離開家了。

她回到學校申請了去法國的留學交換生。

這些天,她一直待在學校裡,跟賀辭深再也沒見過麵。

隻是兩人的微信上,賀辭深依舊像原來那樣根據天氣提醒她穿衣,帶傘,跟她說早安午安晚安之類的話。

沈知夏一條都沒回複。

交換生審批下來的那天,沈知夏回了家。

一家人吃著午餐。

沈知夏精心化了妝,妝容得體優雅,氣質端莊。

“夏夏,你今天怎麼這麼安靜啊?”林婉給沈知夏夾了一筷子魚肉,“是遇到什麼不開心的事了麼?”

賀辭深握住湯匙的手緊了下,指節處因用力微微泛白。

沈知夏放下勺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爸,媽,我申請了去國的交換生專案,學校昨天批下來了,下週就走。”

“啪嗒。”

賀辭深手中的銀勺掉落在骨瓷碗裡,發出的清脆聲響。

沈誌明也愣住了,他看著女兒:“交換生?怎麼這麼突然?沒聽你提起過。”

“就是突然想出去走走,長長見識嘛。”沈知夏的語氣輕鬆得像在討論天氣,“而且對我的履曆也有好處,機會難得。”

林婉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法國那麼遠……要去多久啊?”

“一年。”沈知夏答得很快,然後又補充了一句,“順利的話。”

一年的時間,足夠她忘記一個人,也足夠另一個人,徹底將她從生命裡剔除。

林婉捨不得,還想再勸,卻被沈誌明一個眼神製止了。他瞭解自己的女兒,從小就有主見,一旦做了決定,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既然你自己考慮清楚了,爸媽支援你。”沈誌明歎了口氣,他拿起手機給沈知夏轉了一筆賬,“國外的生活不比家裡,凡事要多留個心眼。爸給你轉了三百萬。不夠的話,就跟爸說。”

“知道了,爸。”沈知夏眼眶微紅,說。

從頭到尾,沈知夏都沒有看賀辭深一眼。

而賀辭深,也始終沒有說一句話,隻是握住筷子的手骨節泛著不正常的青。

……

晚上,沈知夏正在房間裡收拾行李。

房門被敲響了。

“進。”她頭也沒抬。

門被推開,賀辭深走了進來。他換下了白天的襯衫,穿著一身家居服,卻依然掩不住那股清冷疏離的氣質。

“有事嗎?”沈知夏收拾著東西,語氣客氣又疏遠。

賀辭深頎長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陰影,將她籠罩其中。

“一定要走嗎?”他開口,聲音比平時要啞上幾分。

沈知夏動作一頓,她抬起頭,平靜地迎上他的目光,淡淡道,“嗯。”

“是因為我麼……”賀辭深追問,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地握緊。

“當然不是。”沈知夏故作輕鬆的笑了笑,“我昨天隻是受了一些骨科漫畫,一些文學作品的刺激,一時興起而已。你可彆當真了。”

賀辭深漆黑幽深的眸一片黯然,“嗯。”

“我這是想出國學習,不為彆的。”

沈知夏輕描淡寫地說。

賀辭深定定地看著她,似乎想從她臉上找出一些破綻。“一年太久了……期間,國內的節假日,你會回來麼?”

“你離開那麼久,叔叔阿姨會很想你。”

他說。

沈知夏心底一片嘲意。

爸媽想她,可他又不想她。

沈知夏淡淡開口,“看時間安排吧。萬一我挺適應那邊的生活,可能就直接在那邊申請大學,不回來了。”

不回來了。

賀辭深俊顏微微發白,他沉默了,房間裡隻剩下電腦風扇細微的轉動聲。

“你還有事麼?”沈知夏開口,她烏黑的杏眸內眸色疏離,“沒事的話早點回去休息吧。”

賀辭深垂眸,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覆下一片淡淡的陰影,他俊顏籠罩在光影之間,晦暗不明,半響,他沉聲開口:“非去不可麼?”

“對。”沈知夏回答得斬釘截鐵,沒有絲毫猶豫。

賀辭深眼裡的光,徹底黯了下去。

“我幫你一起收拾東西。”男人薄唇輕啟,就要過來幫忙——

“不用了。”沈知夏彎唇,禮貌疏離的笑了笑,“男女有彆,我也長大了,可以自己收拾的。”

男人漆黑幽深的眸靜靜的望著她,眼底似有千言萬語,“那你收拾完,早點休息。”

“嗯,我會的。”

賀辭深,“那……晚安。”

沈知夏淡笑,“晚安。”

隨後,賀辭深轉身離開,臨走時,輕輕的關上了房門。

……

他離開後,沈知夏臉上的冷淡疏離褪去,小臉垮了下來,她眼眶發酸發澀,淚水一顆顆掉落下來。

沈知夏,不準哭。

不就是一個男人麼?

沒什麼大不了的。

你年輕漂亮,學習成績好,又有錢,以後什麼樣的男人得不到。

不準為了男人難過。

她一遍遍地告訴自己。

可身體還是不受控製的往下滑,跌坐在了地麵處。

眼淚一顆顆掉落下來,她哭的哽咽,淚咽無聲。

……

接下來的幾天,沈知夏開始著手準備出國的事。

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收拾行李,大到衣服鞋子,小到各種零七八碎的小玩意兒。

賀辭深來過幾次,每次都隻是默默地站在門口,看著她忙碌的身影,欲言又止。

這天下午,沈知夏把所有的證件塞進行李箱,賀辭深來了。

他走了進來,將一張銀行卡放在了她的梳妝台上。

沈知夏的動作一頓,“這是什麼意思?”

“密碼是你的生日。”賀辭深的聲音很低,“這裡麵是我這幾年勤工儉學,還有做專案賺的錢,不多,但你一個人在外麵,總有需要用錢的地方。”

沈知夏淡淡地開口:“不用了,我爸媽給我的錢夠用。你比我更需要這筆錢。”

話說出口的瞬間,沈知夏意識到是不是自己的語氣有些重了。

他會不會多想,覺得自己嫌棄他。

賀辭深的手僵在半空,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

“夏夏……”

“我有點累了,想休息一會兒。”沈知夏直接打斷了他,轉過身,背對著他,繼續整理行李箱,用行動表明瞭逐客之意。

賀辭深在原地站了很久,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轉身離開。

在賀辭深轉身的瞬間,沈知夏悄悄紅了眼眶。

……

出發的日子,轉眼就到了。

沈家上下都彌漫著一股離彆的傷感。沈婉拉著女兒的手,絮絮叨叨地囑咐個沒完,眼眶紅了又紅。

“好了,媽,再說下去飛機都要飛走了。”沈知夏笑著抱了抱她,“我會照顧好自己的,你跟爸也要保重身體。”

她拒絕了全家人去機場送行的提議,隻讓家裡的司機老張送她。

“我走了。”臨出門前,她對著站在玄關處的賀辭深,說了幾天來的第一句道彆。

語氣平淡,像對一個普通朋友。

賀辭深看著她,喉結滾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也隻是吐出兩個字:“保重。”

沈知夏點點頭,拉著行李箱,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這個她生活了十幾年的家。

車子緩緩駛出彆墅區,沈知夏透過後視鏡,看到那個挺拔的身影依舊站在門口,像一棵孤寂的樹,目送著她遠去,直到再也看不見。

她的心,猛地抽痛了一下。

車內,司機老張小心翼翼地問:“小姐,真的不用等小賀嗎?我看他好像……”

“不用了,張叔。”沈知夏收回視線,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開車吧。”

她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會沒有離開的勇氣。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乘坐的車子開出沒多久,賀辭深就攔了一輛計程車,緊緊地跟在了後麵。

機場,人來人往。

沈知夏辦好托運,拿著登機牌,準備過安檢。

就在她即將走進安檢口的時候,身後傳來一道熟悉又急切的呼喊。

“夏夏!”

沈知夏腳步一頓,身體僵住。她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她深吸一口氣,沒有轉身,隻是冷淡地問:“你怎麼來了?”

賀辭深幾步追了上來,站到她麵前,氣息有些不穩,額角還帶著薄汗。“我……”

他看著她,那雙深邃的眼眸裡,翻湧著太多複雜的情緒,有不捨,有擔憂,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痛苦。

千言萬語,最後隻化為幾句最尋常的叮囑。

“到了那邊,記得給我們報個平安。晚上不要一個人出門,不要輕易相信陌生人,照顧好自己的胃,彆總吃涼的……”

他像個操心的老父親,把能想到的都說了一遍。

沈知夏安靜地聽著,心裡五味雜陳。這些話,若是放在一週前聽,她能甜到冒泡。可現在,隻覺得諷刺。

“說完了嗎?”她抬起手腕看了看錶,“我該登機了。”

賀辭深看著她冷漠的側臉,心臟一陣緊縮。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住她,聲音裡帶著一絲乞求。

“可以……抱一下嗎?”

沈知夏卻淡笑著搖了搖頭,“還是不要了。”

“我們都長大了,男女有彆。”

賀辭深心臟像是被什麼狠狠紮了下似的,他沉默著望著她。

“好了,時候不早了,我該走了。”沈知夏拎著行李,起身離開。

身後的男人漆黑幽深的眸一寸寸泛紅,垂落在袖口處的手死死攥緊。

此時的沈知夏隻要一回頭,就能看到男人那泛紅的眼眶,以及幾乎壓抑不住的複雜情緒。

飛機穿過雲層,舷窗外的城市變成了一個個細小的光點,最終徹底消失在賀辭深的視野裡。

賀辭深一個人在機場站了很久,身影蕭索寂寥。

……

法國巴黎。

這座傳說中浪漫的城市,在沈知夏眼裡,卻處處透著孤單。

古老而精緻的建築,塞納河畔悠閒散步的情侶,都像是一幅幅與她無關的油畫。

她報了語言班,每天上課,下課後就去學校的圖書館,把自己埋進書本裡。

她強迫自己去適應新的環境,學著一個人去超市,一個人做飯,一個人麵對所有陌生的挑戰。

她以為隻要夠忙,就不會再想起他。

可那個男人的存在感,卻無孔不入。

她的手機每天都會準時收到來自他的訊息。

“巴黎今天有雨,記得帶傘。”

“最近流感高發,少去人多的地方。”

“期中考試加油。”

“晚安。”

他的訊息,永遠那麼簡潔,像一份毫無感情的日程提醒。沈知夏每次看到,心臟都會泛起密密麻麻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