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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她的驚喜

從溫泉山莊回來的第二天,恰逢沈知夏母親的忌日。

天色微濛,晨霧還未散儘。沈知夏換了一身素淨的黑色長裙,賀辭深也穿了深色的西裝,兩人買了一束白菊和一些祭品,驅車前往西郊的墓園。

一路上,車廂裡很安靜。沈知夏靠著車窗,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風景,心裡有些沉甸甸的。往年,這一天都是她一個人來。形單影隻地來,再孤孤單單地走。

今年,身邊多了一個人。

這個認知,讓她心裡那片被經年孤寂侵蝕的荒地,悄然生出了一點暖意。

賀辭深沒有說話,隻是將車開得很穩,時不時會側過頭看她一眼,然後將她微涼的手,握進自己的掌心裡。

墓園建在半山腰,清晨的空氣裡帶著草木的濕潤氣息。

沈知夏的父母合葬在一起。墓碑擦拭得很乾淨,照片上,兩人依舊是年輕時溫和含笑的模樣。

沈知夏將白菊輕輕放下,半跪下來,用帶來的軟布,細細地擦拭著冰冷的墓碑,動作輕柔,像是在撫摸親人的臉頰。

“爸,媽,我來看你們了。”她輕聲說,“這是賀辭深,你們見過的。我們……在一起了。你們放心,他對我很好,我現在也很好。”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還是帶上了一絲不易察可的哽咽。

賀辭深沒有說話,隻是安靜地站在她身後,將帶來的祭品一一擺好,然後對著墓碑,深深地鞠了三個躬。他的神情肅穆,沒有半點敷衍。

就在這時,一個負責打理墓園的五十多歲的大叔,提著水桶和工具路過。他看到賀辭深,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一個熟悉的笑容。

“先生,您又來啦?”

沈知夏擦拭墓碑的手一頓,有些疑惑地抬起頭。

賀辭深的表情有那麼一瞬間的不自然,他衝大叔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似乎並不想多言。

可那大叔顯然是個熱心腸的話匣子,他放下水桶,笑嗬嗬地走過來:“以前總看您一個人來,今天總算不是一個人了。這位就是沈先生和沈太太的女兒吧?長得真俊。”

沈知夏站起身,禮貌地回應:“大叔,您認識他?”

“認識,怎麼不認識!”大叔一拍大腿,“這五年,每年的清明,還有今天,這位先生都雷打不動地來。每次都帶上最新鮮的花,最好的酒,把墓碑周圍打掃得乾乾淨淨。我還以為是你們家的什麼遠房親戚呢。”

五……五年?

沈知夏感覺自己的腦子,像是被人重重敲了一下,嗡嗡作響。

她一直以為,每年忌日和清明,墓碑前那些新鮮的祭品,是父母生前的好友或者遠親來祭拜時留下的。她從未想過,會是他。

那個時候,他們已經分手,遠隔重洋,她甚至狠心地拉黑了他所有的聯係方式。

可他,卻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用這種最沉默的方式,替她守護著她最重要的人。

“我記得可清楚了,”大叔完全沒察覺到氣氛的變化,還在自顧自地回憶著,“有一年清明下好大的雨,我尋思著這麼大的雨,先生您肯定不來了。結果到中午雨小了點,我出來一看,您猜怎麼著?您就站在這兒,西裝都濕透了,跟個落湯雞似的,也不打傘,就那麼站著,看著墓碑,站了得有小半個鐘頭。”

沈知夏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她能想象出那個畫麵,大雨滂沱的墓園裡,他一個人,渾身濕透,孤零零地站在這裡,該是怎樣的絕望和孤寂。

“後來啊,每年沈小姐你來祭拜的時候,這位先生都會來。不過他不進來,就把車停在下麵那個拐角,等你走了,他才上來。有時候,你走了以後,他那車還會在山腳下停好久好久,也不走,就那麼停著。”大叔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個停車坪,一臉的感慨,“我當時還納悶呢,這倆年輕人是認識還是不認識啊?怎麼跟演電影似的。現在好了,看你們倆一起來,我就放心了。這是……在一起了?”

沈知夏沒有回答,她隻是緩緩地,緩緩地轉過頭,看向賀辭深。

男人避開了她的視線,輪廓分明的側臉繃得很緊。

“大叔,我們還有事,先走了。”他丟下這句話,拉起沈知夏的手,幾乎是落荒而逃。

回程的路上,車廂裡安靜得可怕。

沈知夏一直看著窗外,一言不發。賀辭深幾次想開口,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隻能將油門踩得更深了些。

他怕她問,更怕她哭。

那些年獨自一人舔舐傷口的狼狽和不堪,他不想讓她知道。

車子一路疾馳,直接開回了雲溪彆院。

停下車,沈知夏解開安全帶,卻沒有立刻下車。

“賀辭深。”她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有些反常。

“嗯。”

“為什麼不告訴我?”

賀辭深沉默了。他放在方向盤上的手,無意識地收緊。

“沒什麼好說的。”半晌,他才從喉嚨裡擠出這幾個字。

“沒什麼好說的?”沈知夏重複著他的話,突然笑了,隻是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帶著一股濃濃的酸澀,“在你眼裡,那些就不算委屈嗎?一個人在大雨裡站著,一個人偷偷摸摸地來看我,一個人像個傻子一樣在山腳下等幾個小時……這些,都不算什麼嗎?”

她每說一句,賀辭深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他轉過頭,想說“都過去了”,卻在對上她那雙通紅的眼眸時,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裡。

她哭了。

沒有聲音,沒有抽噎,隻是眼淚,大顆大顆地,不受控製地,從眼眶裡滾落,砸在他的心上,燙得他生疼。

“你這個……傻子。”她看著他,用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罵出了這兩個字。

賀辭深再也忍不住,他傾身過去,將她緊緊地,緊緊地擁進懷裡。

“彆哭。”他一遍又一遍地吻去她臉上的淚,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夏夏,彆為我哭。不值得。”

“值得!”沈知夏在他懷裡,終於失聲痛哭,“賀辭深,你就是個天底下最傻的傻瓜!”

她以為自己這五年過得夠苦了,可和他比起來,又算得了什麼?她隻是失去了愛情,而他,卻在那片廢墟之上,獨自一人,熬過了整整五年煉獄般的時光。

這個擁抱,持續了很久很久。

直到沈知夏的情緒漸漸平複,賀辭深才鬆開她,用指腹擦乾她臉上的淚痕。

“好了,彆哭了,再哭眼睛就腫了。”他揉了揉她的頭發,聲音裡滿是心疼,“我帶你去看個東西,算是……給你的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