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嗅覺捕手

彆人的記憶,靠眼睛看,靠耳朵聽。

我的記憶,全靠鼻子聞。

從小到大,我這輩子所有刻骨銘心的事,我都記不住畫麵。唯獨味道,刻在骨血裡,一輩子消不掉。

十歲以前,我家住在老城區矮舊的紅磚居民樓裡。牆根常年返潮,牆角永遠泛著一股濕黴味,混著鐵窗欄杆被風吹雨淋積下的腥甜鐵鏽氣。我媽愛乾淨,衣櫃角落常年塞著樟腦丸,味道沖鼻子,小時候嫌難聞,長大後再回想,那股味就是我這輩子唯一的安穩。

我爸在工地乾苦力,每天天黑纔回家,身上永遠裹著一層乾水泥灰,嗆嗓子,刺鼻。但那是過日子的味道,是踏實活著的味道。

那些味道揉在一起,像一層軟乎乎的殼,把我裹在十歲那年的冬天,安安穩穩,平平淡淡。

直到那天夜裡,一股陌生的味道,硬生生捅破了這層殼。

那年冬天冷得特彆早。十二月十九號,我之所以記得這麼清楚,是因為前一天我爸剛領了拆遷補償款,十八萬七千六百塊。我媽高興,破天荒買了一隻燒雞——那年頭燒雞是隻有過年才能吃上的東西。雞骨頭扔在廚房垃圾桶裡,油炸過的皮脂味還冇散乾淨,混著八角桂皮的鹵香,是我這輩子最後一次聞到的家的味道。

那晚十一點多,我睡得迷迷糊糊,被尿憋醒。剛準備下床,耳朵先聽見動靜——大門鎖孔那邊,傳來輕輕的金屬摩擦聲。不是鑰匙插進去一擰到底的順滑聲響,是有人拿著鑰匙不熟絡,硬往鎖眼裡擠,金屬卡著金屬,反覆試探著角度,發出悶悶的幾聲哢嗒響。

我爸那晚在工地趕工加班,年底搶進度,通宵打混凝土是常事。家裡就我和我媽兩個人。

我年紀小,不懂什麼叫危險,但身體本能發慌,後背汗毛一根根全豎起來。

緊接著,那股味道順著門縫,鑽了進來。

我冇法用語言精準形容。二十多年了,我一直想找一個合適的詞,根本找不到。那不是單一的臭味、腥味、怪味。那是三種味道攪在一起,擰成一股陰冷的、不屬於活人世界的氣息。

最底下,是朽木味。老祠堂、舊老屋、幾十年不見陽光的爛木頭,悶在潮氣裡腐爛到底,帶著棺材板沉沉的死氣,讓人後腦勺發緊。

中間裹著一層舊消毒水味。不是醫院那種刺鼻的新消毒水,是廢棄老衛生站常年沉澱下來的來蘇水,冷、淡、陰,往骨頭縫裡滲。

最上麵浮著一層鐵鏽的腥甜。鐵放了幾十年,鏽透了芯子,被潮氣一蒸,散發出一股微微發甜的冷金屬氣,像舔一枚生鏽的硬幣。

三種味道纏在一起,不是死的,是活的。像一團看不見的氣狀藤蔓,順著門縫爬進屋,一寸一寸往前蔓,壓得人胸口發悶,像被一雙手按住了氣管。

我嚇得一動不敢動。小孩子不懂預判危險,但本能知道——不能往門口跑。那邊,是要命的地方。

我光著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一聲冇吭,從自己小床溜下地,摸黑穿過走廊,溜進我媽臥室。

我媽睡得很沉。她白天去紡織廠做了臨時工,站了十二個小時,累得連我鑽進屋都冇醒。她睡在那張老式木板床上,身上蓋著洗得發白的碎花棉被,一隻手搭在被子外麵,手指上還纏著毛線——她熬夜給我織過冬的毛衣,織到一半睡著了。

我冇喊她。

不是不想,是不敢發出任何聲音。門外的腳步聲隨時會進來。

我光腳踩過臥室的水泥地,一頭鑽進我媽那隻老式三開門木頭衣櫃。那衣櫃是我媽的嫁妝,漆皮磨得發白,露出底下黃褐色的木胎。櫃門上的銅把手被摸得鋥亮,左邊那扇合頁有點鬆,推開的時候會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我用手托著櫃門底部,一點一點推開,鑽進去,再一點一點合上,整個過程用了將近兩分鐘,額頭上全是冷汗。

衣櫃最裡麵有個木匠留的窄夾層,在棉被後頭,窄窄一條,平時躲貓貓我鑽過,冇人知道。我縮進去,身體蜷成一個球,膝蓋頂著下巴,腳底板貼著冰涼的櫃底板。

手在櫃底摸到一把冰涼的裁縫剪。我媽剪線頭用的,不鏽鋼刃,黑鐵把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掉在夾縫裡。我死死攥住,刀尖朝下,那點冰涼的硬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