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臨江老巷的儘頭,立著一個墨綠色的郵筒。

說它是郵筒,其實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筒身爬滿紅褐色的鐵鏽,像一道道凝固的血痕,投信口的蓋子歪斜著,風一吹就發出細碎的吱呀聲。郵筒旁邊長著一棵老榕樹,氣根垂下來,把郵筒半掩在裡頭,彷彿連樹都知道這是個被遺忘的東西。

沈知意記得那郵筒是哪一年壞的。郵局的人來檢修過一次,說鏽得太厲害,修不了,要換新的。可巷子裡的老人們聯名寫信去求,說這郵筒從民國就立在這兒,是巷子的魂,拆不得。郵局的人拗不過,就把新郵筒安在了巷口另一端,這箇舊的便留了下來,成了擺設。

那年沈知意十歲,陸延十一歲。

“知意,你看。”陸延蹲在郵筒旁邊,手裡舉著一枚剛從地上撿的鐵鏽片,對著太陽照,那鐵片薄得透光,邊緣泛著暗紅色的光澤,像一塊琥珀。

沈知意湊過去看,陸延忽然把鐵片往她鼻子上一貼:“像不像紅鼻子小醜?”

沈知意冇防備,被他逗得噗嗤笑出來。那是外婆生病住院後,她第一次笑。

陸延見她笑了,自己也咧開嘴,露出一排白牙。他把鐵鏽片小心地放進沈知意的手心:“送你了,古董呢,值老錢了。”

十歲的孩子哪裡懂什麼古董,他隻是想讓她開心。

沈知意把那片鐵鏽握在手心,掌心的溫度把冰涼的鐵片捂熱了,那種溫熱的感覺她記了很多很多年。

沈知意的父母在她六歲那年出車禍走了,她對他們的記憶模糊得像隔著一層毛玻璃。她隻記得媽媽身上有淡淡的桂花香,爸爸的手掌很大很暖。其餘的,都隨著時間一點一點淡去了。外婆把她接到老巷來住,巷子窄,房子舊,夏天潮濕冬天陰冷,但外婆把最好的都留給她。

外婆是個寡言的老人,年輕時在印刷廠做工,退休後在家接一些古籍修複的零活。沈知意放學回來,總看見外婆戴著老花鏡,坐在窗邊,手裡拿著鑷子和刷子,一點一點地把蟲蛀的書頁補好。夕陽從窗欞的縫隙裡漏進來,照在外婆花白的頭髮上,像鍍了一層金。

“囡囡,過來。”外婆朝她招手,把鑷子遞到她手裡,“外婆教你。”

沈知意的手小,拿鑷子都拿不穩,可她天生安靜,坐得住,外婆教她的技法她一遍就記住了。修補古籍是個極細緻的活,一頁紙要補上一整天,手指被鑷子磨出水泡,水泡破了結成繭,繭硬了再磨破,來來回回,直到指尖長出厚厚的老繭。

外婆說,修書就是修心。書老了會破會爛,人心也是,但修一修,總能好起來。

沈知意不知道外婆說的是不是真的,但她喜歡修書。那些泛黃的書頁上有前人的筆跡,有被水漬洇開的墨痕,有被燭火燒焦的邊緣,每一處痕跡都是一段故事。她有時候會對著書頁上的古人畫像發呆,想象那些人的一生是怎樣度過的,他們愛過誰,又被誰愛過。

陸延就是這時候闖進來的。

他一腳踹開沈知意家的院門,手裡舉著一個紙袋,嗓門大得整條巷子都能聽見:“知意!我媽蒸了桂花糖糕,給你拿了兩塊!趁熱吃!”

沈知意被嚇得手一抖,鑷子差點戳破書頁。外婆倒是不惱,笑著摘了眼鏡,朝陸延招手:“小延來了,快進來。”

陸延大剌剌地走進來,把紙袋往沈知意手裡一塞,然後蹲在她旁邊看她修書。他看不懂那些老古董,但他覺得沈知意認真做事的模樣很好看,低著頭,睫毛長長的,嘴唇微微抿著,手指穩穩地捏著鑷子,一坐就是一下午。

“你不無聊嗎?”陸延問。

“不無聊。”沈知意答。

“那你修好了給我看看唄。”

“你又看不懂。”

“看不懂我也看,我看你。”

他說這話的時候,沈知意的耳根悄悄紅了。好在屋裡光線暗,陸延冇瞧見。

陸延家就住在巷口,他爸是地質勘探隊的,一年到頭不著家,他媽在巷口開了一家早點鋪子,賣豆漿油條,還有桂花糖糕。陸延從小被他媽當豬養,吃得壯實,曬得黑,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巷子裡的老人都說他像個小太陽。

這個小太陽偏偏就喜歡往沈知意這個悶葫蘆身邊湊。

學校裡有人欺負沈知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