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維護室裡的時間流逝難以估量，隻有從遠處暗渠水流速度的細微變化和頭頂偶爾傳來的、經過過濾的沉悶震動，才能勉強感知外界的晝夜更替（如果這個星球有晝夜的話）。萊克斯在疲憊和緊張中沉沉睡去，又多次驚醒，每次睜眼都能看到那個暗灰色的身影如同雕塑般守在門口陰影裡，複眼在昏暗中閃爍著微光，警惕著外界的一切動靜。

它給了萊克斯一種奇特的安全感——並非完全信任，而是一種“暫時同舟共濟”的務實感。

幾次醒來間隙，萊克斯嘗試著更仔細地觀察它的“救命恩蟲”。它注意到對方甲殼上一些細微的磨損痕跡，以及附肢關節處不同於主流蟲族的、更加靈活的結構。它幾乎從不發出聲音，移動時如同滑行，資訊素收斂得極好。這是一個完美的潛行者。

萊克斯也嘗試再次表達友好。它將自己身上已經乾結的、最臭的汙穢塊用爪子扒拉下來，推到一邊，然後小心地、不會引起誤解地，將暗灰色蟲族給它的那個堅果殼水壺推回到對方麵前。

暗灰色蟲族的觸角顫動了一下，複眼看向萊克斯，似乎理解了這份笨拙的“回報”。它冇有表示，但那種極度“審視”的氛圍緩和了一絲。

當萊克斯感覺體力恢複得差不多，饑餓感再次變得難以忍受時，暗灰色蟲族站了起來。它走到房間角落，扒開一堆廢棄物，露出了一個隱藏的小儲藏點。裡麵除了幾塊同樣的硬質口糧和水壺，還有一些讓萊克斯驚訝的東西：一小卷某種韌性極強的生物纖維繩，幾片邊緣打磨鋒利的金屬片（顯然是自製工具），還有幾個不同顏色的、散發著微弱化學氣味的小凝膠囊。

它熟練地將一些必需品塞進甲殼縫隙或用纖維繩捆在身上，包括那些它視為珍寶的“天外”金屬碎片。然後它看向萊克斯，用附肢指了指門口，又做了一個“跟上”和“保持安靜”的手勢。

新的行動開始了。

再次進入迷宮般的維護通道和暗渠係統，萊克斯的緊張感依舊，但多了一絲明確的目標——跟著它。暗灰色蟲族這一次移動得更加謹慎，時常突然停下，觸角高速顫動感知片刻，才繼續前進。它似乎有明確的目的地。

周圍的環境逐漸發生變化。廢棄的管道減少了，出現了更多人工開鑿的、粗糙的隧道。牆壁上開始出現一些模糊的、用發光苔蘚或礦物顏料塗抹的標記——抽象的符號、指向某個方向的箭頭、甚至有些類似蟲族文字的扭曲變體。空氣中開始混雜進新的氣味：更多種類的蟲族資訊素、某種辛辣的熏煙味、腐爛食物、還有一絲……喧鬨的底噪？

暗灰色蟲族對這裡顯然極為熟悉，它沿著標記快速移動，最終帶著萊克斯從一個不起眼的裂縫鑽出，眼前豁然開朗。

萊克斯驚訝地發現自己身處一個巨大的地下洞穴中。洞穴顯然並非完全天然形成，岩壁上有大量開鑿和加固的痕跡。這裡冇有城市上層那種冰冷的幾何感和高效秩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亂、擁擠、喧囂的地下集市景象！

無數蟲族聚集於此！它們的甲殼顏色更加五花八門，許多帶著磨損和戰鬥痕跡。它們擠在粗糙岩石形成的“攤位”前，進行著激烈的、“哢嗒”聲密集的交易。交易的物品也光怪陸離：未經打磨的稀有礦物晶體、發出異味的怪異肉塊、各種功能的生物工具（發光螫刺、硬化鎬頭、噴射粘液的囊袋）、甚至還有被關在籠子裡的、不斷嘶叫掙紮的奇特小生物！

光線來自懸掛的各色發光菌類、螢石，以及一些冒著黑煙的油脂火把，將整個洞穴映照得光怪陸離，陰影搖曳。空氣汙濁不堪，各種資訊素、體味、煙味、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頭暈目眩的濃烈氛圍。

這裡與上層的秩序井然截然不同，充滿了野性的活力和一種 lawless 的危險氣息。

暗灰色蟲族一進入這裡，立刻變得更加警惕，它示意萊克斯緊貼岩壁陰影移動，自身則完美地融入了環境，如同水滴入海。萊克斯努力模仿，壓低身體，儘量不引起注意。

它們的目標似乎很明確。暗灰色蟲族繞過幾個大聲“哢嗒”爭吵的攤位，徑直走向洞穴深處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那裡隻有一個攤位，攤主是一隻異常蒼老、甲殼幾乎變成灰白色、有多對眼睛退化痕跡的胖碩蟲族。它慢吞吞地擺弄著麵前幾塊看起來平平無奇的石頭，對周圍的喧囂漠不關心。

暗灰色蟲族在攤前停下，冇有發出聲音，隻是用附肢快速而有節奏地敲擊了幾下攤位的岩石桌麵。

老蟲族抬起眼皮（或者說眼瞼膜），渾濁的眼睛瞥了它一眼，又掃了一下它身後陰影裡的萊克斯，似乎毫不驚訝。它發出幾聲極其沙啞、緩慢的“哢嗒”聲。

暗灰色蟲族從甲殼縫隙中取出那幾片“天外”金屬碎片，放在桌上。

老蟲族伸出顫抖的附肢，拿起碎片，湊到眼前仔細檢視，又放到一個發出微弱紫光的晶體下照了照。它看了很久，然後放下碎片，對著暗灰色蟲族緩慢地搖了搖頭，發出幾聲表示“不知”、“無用”的哢嗒聲，似乎不感興趣。

暗灰色蟲族的觸角垂落了一點，透出失望。但它冇有放棄，又指了指萊克斯，然後指向那些碎片，再次發出急促的、無聲的敲擊，複眼緊緊盯著老蟲族。

老蟲族渾濁的眼睛再次看向萊克斯，這一次打量得更加仔細，從它的毛髮到它的爪牙。看了半晌，它再次緩慢地搖頭，表示依舊不認識，也不知道萊克斯和這些碎片有什麼關係。

交易似乎失敗了。

但就在暗灰色蟲族準備收起碎片時，老蟲族忽然又發出了幾聲極其低微的、幾乎聽不見的哢嗒聲，並用附肢極其隱蔽地指向了洞穴另一個更黑暗的角落。

暗灰色蟲族的複眼瞬間亮了起來！它迅速收起碎片，對老蟲族做了一個極其輕微的點頭動作，然後立刻示意萊克斯跟上，朝著老蟲族指示的方向快速移動。

那個角落更加偏僻，幾乎冇有任何光源。隻有一個孤零零的身影靠坐在岩壁下，彷彿與陰影融為一體。那是一隻體型瘦削、甲殼呈現一種暗啞深藍色的蟲族，它的附肢異常修長，正在緩慢地擦拭著一件複雜而精密的、類似絃樂器或計算工具的裝置。它的資訊素場極其微弱，帶著一種“疏離”和“觀察”的氣質。

暗灰色蟲族在它麵前停下，再次重複了那套無聲的敲擊代碼。

深藍色蟲族抬起頭，它的複眼在黑暗中如同兩顆冷靜的藍寶石。它冇有看暗灰色蟲族，而是直接看向了萊克斯。它的目光銳利而專注，彷彿能穿透皮毛看到本質。

它冇有發出任何哢嗒聲，隻是靜靜地看了萊克斯十幾秒。

然後，它緩緩地抬起一隻修長的附肢，指向了萊克斯，然後，緩慢而清晰地，在空中劃出了一個符號——

那不是一個蟲族文字。

那是一個極其標準的、萊克斯在凱文的某些電子設備螢幕上看到過的、代表“危險”或“警告”的通用放射性標誌！

萊克斯的瞳孔驟然收縮！渾身毛髮幾乎要炸開！

這個蟲族……它認識這個符號！它知道那些碎片的來源意味著什麼！

深藍色蟲族劃完符號，便不再有任何表示，重新低下頭，繼續擦拭它的裝置，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

暗灰色蟲族僵在原地，複眼在萊克斯和深藍色蟲族之間快速移動，資訊素場充滿了劇烈的“震驚”和“困惑”。它顯然看懂了那個符號，但不明白其背後的全部含義，更不明白這為什麼與萊克斯有關。

萊克斯的心臟狂跳。它意識到，這個地下黑市，遠不止是交易物資的地方。這裡隱藏著能識彆“天外”威脅的個體！這座城市，這個蟲簇文明，並非對之前的機械入侵一無所知！

而自己這個“天外來客”，似乎被與那種“危險”聯絡在了一起！

暗灰色蟲族猛地反應過來，它一把拉住還在震驚中的萊克斯，迅速退入陰影，快速離開了這個角落，甚至顧不上再去找那個老蟲族。

它們必須立刻離開這裡。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