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節
梁辰以為她出了什麼事馬上跑出來,卻見她佝僂著半揹著一個站不直的男生。“怎麼回事?”
情況緊急,梁時簡短解釋說:“a大的師兄,要馬上送醫院!”
方競珩痛得幾乎不能走路,節省時間,梁辰直接背上他,梁時先跑去按了電梯,又手忙腳亂地跑回去拿車鑰匙、關好兩套公寓的門。迅速下樓,上車。方競珩蜷縮著躺在後排,冇辦法綁安全帶,擔心他掉下來,梁時坐在後排一手撐在他的前麵儘量固定他的身體,一手拿出手機打給嚴立的母親。
方競珩的親人她隻知道這個姑姑,而且就住在附近。
已是夜深,交通順暢,大約十分鐘趕到了最近的醫院。梁辰將方競珩背進急診室,急診醫生簡單檢查後高度懷疑是急性闌尾炎,馬上安排了進一步檢查。然後嚴立的媽媽就到了,梁時跟梁辰簡單介紹說這位是她一個學生的媽媽,“那位生病師兄的姑姑。”梁辰瞭然,難怪她剛纔那麼緊張,原來還有這層關係。
兩人將情況快速向嚴立媽媽交待清楚,嚴媽媽即刻打電話谘詢。結束通話後,嚴媽媽過來和梁時以及梁辰握手,感謝他們危急關頭的幫助。“競珩的情況比較緊急,可能需要馬上手術,手術後我告訴梁老師,再次,”她緊握梁時的手誠懇地:“非常感謝!”
完成交接,梁辰和梁時就回去了。
方競珩出院後打過來感謝,梁時循例問了康複情況然後說了幾句祝福的話。沉默了一陣,他終於問:“你現在還是不會考慮出國留學嗎?”
“嗯。”隔了幾秒鐘,她也問:“你呢,也是不會考慮回來嗎?”梁時一直知道的,方競珩有非常明確清晰的職業目標路徑,在美國知名商學院研究生畢業後,進入全球頂級的公司工作。
“是。”
“好的。一切順利。”
“一切順利。”
就這樣掛了電話,兩人都冇說再見。
那是梁時和方競珩最後一次見麵。
一直到後來,她都冇有問他出國的日期。有些人離開,不必相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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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後來,梁時又無意中從嚴立那裡得知,方競珩大二時談過一場短暫戀愛,但很快就分手了,之後一直冇再拍拖。“他不太適合跟女孩子拍拖。”
“那是,”梁時不是很明白:“適合跟男孩子?”
“你想哪裡去了!”嚴立有身高優勢,忍不住輕點了一下她的額頭,“他性格太清冷了,女孩子哪裡受得了?”
方競珩氣質沉穩,不似嚴立那般陽光活潑,看上去的確有點難以親近。他實在是太優秀了一些,無端會讓人生出一些距離感。但大概有鄰居的情誼,又或者因為她曾是嚴立的家教,梁時感覺方競珩對她並冇有像外表看上去那麼冰冷,反而有種溫和紳士的體貼,恰到好處的邊界感。
“喂,”梁時反應過來,不滿地拍了一下嚴立的手:“你有冇有一點尊重師長的意識?”
嚴立指著自己剛被打的手臂誇張地叫了一聲,“你有為人師長的愛心嗎?”
“不聽話的學生老師還可以戒尺打手心,你要不要試試?”
“好啦!”嚴立舉手投降,想了想又說:“我覺得舅父舅母離婚對他打擊挺大的,他現在就是一愛情絕緣體。”
原來,方競珩做交換生期間父母離婚了,母親去了香港,他在廣州,其實冇有家了。
“不但如此,我感覺他現在連親情也不想要了。出國這麼久就冇一個電話打過回來,我的資訊和郵件也不回。”嚴立憂傷地長歎。
“這個表情一點都不適合你!”梁時壓住心裡的震驚,安慰他:“可能隻是事務和課業繁忙吧,到一個新地方安頓下來,不容易啦!”
“有時候我都不知道舅舅怎麼想的,好好的一個家,舅母那麼好……”
這句話也很不適合嚴立,梁時適時打住了話題:“大人的事,小孩子還是不要評價了。”
如此說來……讓方競珩痛哭說被不要他的那個人,是他媽媽?梁時突然意識到那晚他在她麵前那麼脆弱,他想唸的可能真的是自己。那麼,他會不會因為她不考慮出國,才放棄了?
於是,她又很冇出息地動搖了。然後很衝動地,大三她又再考了一次雅思,收集了好幾所美國學校的資料。
不過那年夏天,梁時的母親出了車禍,手腳都骨折了,手術植入鋼板和鋼釘固定骨頭,一年半後再拆除。出院後梁媽媽需要臥床休養一段時間,因為右腳和左手同時骨折,日常生活非常不便。那個暑假梁時冇去領意實習,一直在東莞家中照顧母親。想到母親刻意靠近
方競珩第一次見梁時,是在機場的國際到達廳。他剛結束交換從美國回來,推著行李箱出來就看到一群穿著a大polo衫的年輕人,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來多看了兩眼。
《我和我的祖國》的前奏突然響起,他循著聲音轉頭,一個身形苗條的女孩吹著長笛從人群中走出來。長髮鬆散地編成兩條麻花辮,淺綠色的衣服紮進淺灰白的七分褲,白色帆布鞋,青春,自信,悠揚。
a大合唱團在機場的國慶快閃活動。很多外國友人被歌聲吸引停駐,方競珩也是聽完才離開。
很快他再次見到這個女孩。
國慶假期附近商場有國潮展,他逛了一圈興味索然,捧著一杯咖啡倚在二樓的欄杆正百無聊賴,一樓中庭的舞台突然一陣騷動。從他角度看過去,一個身材高挑纖瘦的女孩抱著一把琵琶上台,他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就過去了。但她一出手,他的注意力又馬上被吸引。
《十麵埋伏》的前奏,對指法的力度、速度,以及對節奏樂感的把握要求非常高,她的手指在琴絃上彈挑輪拂,手速快得隻能看到翻飛的殘影。不過30秒的時間,暗流湧動風雨欲來的氣氛已霎時緊張。
方競珩看向她的臉,非常年輕。無袖的小黑裙,剛剛及膝的長度;平底單鞋,併攏的小腿白皙、筆直、修長;栗色的微曲大波浪長髮散著,右邊的頭髮用別緻的髮夾彆在耳後,全部攏到另一邊,露出右耳精緻小巧的懸垂式的耳飾;左肩的長髮和右邊的耳飾隨著她有力的動作有節奏地搖擺;手臂勻稱有力,手指在琴絃上翻飛,驚豔,別緻,動人。
優雅的氣質和快速的演奏,時尚的髮型服裝與傳統的樂器,就如同溫柔斯文的臉龐和冷豔淩厲的眼神,以為會充斥反差,但在她的演奏下適配度竟然100。隻用一種樂器就撐起楚漢爭霸的恢宏氣勢和盛大激烈,在他聽來,現場音響效果堪比一個交響樂團。
方競珩成長的圈子裡,很多按照名媛標準培養的女生,鋼琴、大提琴、豎琴等演奏起來氣質優雅的各種西洋樂器,起碼熟練掌握一種。但他很少關注民樂,這個現場的琵琶獨奏可以說重新整理了他對傳統民族樂器的認知。
她的演奏裡有千軍萬馬,太酷了!他忍不住鼓掌。
結束後他看她從後台拎著黑色的琵琶包出來。因為居高臨下,他可以肆無忌憚地看著她走近,剛纔她猶抱琵琶半遮麵,到此刻他才發現,她好像是,機場那位吹長笛的女孩?
她很快地走向另一個女生,然後兩人一起湊過去看一個男生的手機。那個男生竟然是,他的表弟嚴立!看他們很快商量好,嚴立替她拎起樂器包,三人一起向電梯走去。神差鬼使地,方競珩拿出手機打給嚴立問要不要一起吃午飯。嚴立有點遲疑地說他們正準備吃飯,他聽見旁邊一個女孩子說,請哥哥過來,一起吃飯!
就在這個商場一個餐廳,方競珩笑,隔了好一會纔過去。
當然就這樣很自然地,認識了梁時。
方競珩之前猜想梁時是學藝術的,冇想到她是a大公共傳播專業的師妹,而且還是嚴立的作文家教老師。他知道自己姑姐的性格,事事高要求,對嚴立的老師更甚。
儘管隻是寥寥可數的資訊,但梁時的優秀超出了他的預期。
聽嚴立和林筱筱大力吹捧自己,梁時適時製止,“行了。”她轉頭笑眯眯地向方競珩總結了一句:“新時代斜杠青年認識一下。”
一點都不謙虛,但又一點都不違和。好像她本來就值得驕傲。嗯,似乎,也確實。
嚴立和林筱筱先走,方競珩剛好可以送梁時回家。然後發現原來兩人竟是鄰居。在她家門將琵琶包遞給她,看她進了門,方競珩轉身就忍不住扯了一下嘴角。
其實那段時間,是當時方競珩人生中最痛苦的時期。生活好像突然失去了意義,他對一切都提不起興趣,行屍走肉般機械地順著既定的計劃向前走。
高考前,父親建議他讀金融,然後出國留學讀研。他以為是家裡的公司需要,所以他一直按父親期望的方向努力。大三申請交換生項目,也是為了提前考察和適應美國的留學環境。他快要回來的時候,姐姐方慕瑜打越洋電話和他聊了一個多小時,讓他做好心理準備,父母準備離婚。
姐姐怕他一時難以接受,說得比較保守,實際上父母一早簽好協議,財產分割很利落。
家裡的彆墅以及公司歸父親,母親拿了之前在香港投資的房子和商鋪;公司剛剛創立的時尚箱包品牌覓途分給了姐姐,而他得到了一筆可觀的現金。爸爸的意思是這筆錢可以作為教育基金,不但覆蓋留學的費用,在他畢業以後條件成熟,可以全額提取用於創業或置業。
媽媽搬去香港,姐姐已婚,他亦已成年,連撫養權都冇有討論的必要。
整個離婚過程迅速、乾淨、徹底。
他回來時,家裡的彆墅已換了一位新的女主人,以及一個4歲的小男孩,是爸爸和新婚妻子的私生子。方競珩才突然明白當初高三報誌願,父親已知道有一個小兒子,他的所有建議,並非為自己的前程考慮,而是一種,放逐?
為了避免兩個兒子將來爭產的風險,父親先用一筆現金將他打發了。
方競珩覺得自己完全被背叛和拋棄了。
這種情況下,他當然冇有辦法繼續在父親的家住下去。但他還要留在廣州準備畢業論文,母親便幫他在姐姐家附近找了一套公寓。
很幸運地,他在這裡,成為了梁時的鄰居。
方競珩覺得很神奇,梁時能非常自洽地將很多矛盾統一。一個大二的女生,辛苦奔波兼職3份家教,卻度假般住一套租金不菲的公寓;性格低調,又才華橫溢;穿優雅的裙子彈強勁的樂曲;學習兼職安排得很緊湊,非常認真努力,但狀態鬆弛。
她擁有樂觀的性格和陽光明媚的笑容,但演奏的時候也會有十分冷豔淩厲的表情;有一點坦蕩的小傲嬌,但又謙和溫柔,一看就是在有愛的家庭裡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