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人若明月千裡 第20章

斯人若明月千裡 第20章

夜幕低垂,雨絲將天空切割得支離破碎,刺骨的寒意隨著每一次呼吸滲入肺腑。

在這般嚴寒中,明虞卻隻穿著一襲單薄的長裙,赤足立於欄杆邊緣,這三個月好不容易重燃的生氣,彷彿在短短數日間被消磨殆儘,隻餘下一種視死如歸的平靜。

謝斯珩衝上天台時,映入眼簾的便是這般景象。

連日來精心維持的冷靜在這一刻土崩瓦解,他的聲音抑製不住地發顫:“明虞......彆做傻事,你先下來,我們好好談談,可以嗎?“

明虞如同失去靈魂的木偶,眼眸灰暗,往日的熠熠光彩已蕩然無存。

謝斯珩口中的“商量“,於她而言不過是又一場騙局。

她清楚地知道,一旦順從地走下這裡,等待她的將是更嚴密的囚禁——

頂樓的大門包括所有房間的門窗都將被徹底封死,再也不會有逃脫的可能。

所以,她說:“不要。“

“謝斯珩,我不想留在這裡。“

她的聲音飄散在風雨中,傳到謝斯珩耳畔時已微弱得幾不可聞,彷彿某種珍貴的東西正悄然消逝,永不複返。

謝斯珩不由自主地向前邁了一步:“好......你想去哪裡,我都陪你去,可以嗎?“

然而下一秒,明虞因他的靠近又向後退了一步,單薄的身軀在風雨中搖搖欲墜。

淚水從她臉頰滑落,她崩潰地嘶喊:“你還不明白嗎?“

“謝斯珩,你對我而言纔是最大的牢籠!隻要你在我身邊,我永遠得不到自由!為什麼不肯放過我?難道要折磨我一輩子嗎......“

“謝斯珩,放過我吧。“

轟——

謝斯珩僵在原地,明明隻有雨聲淅瀝,卻彷彿有什麼在他耳邊轟然倒塌,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他終於看清明虞眼中翻湧的恨意,再也無法自欺——

他本身,就是她痛苦的根源。

折斷她的翅膀,將她囚於精心打造的牢籠,即便這囚籠由金銀珠寶鑄成,也不過是在一點點扼殺她的生機。

他留不住她的。

她會......死的。

這個認知如利刃貫穿胸膛,劇痛瞬間席捲全身。

良久,他緩緩開口:“......好。“

他說:“隻要你下來,我就還你自由......明虞,我放過你。“

他久久佇立原地,眼睜睜看著管家將明虞小心扶下欄杆,看著她頭也不回地離去,看著她坐上車駛離謝家大門。

那道身影漸漸消失在視線中,抓不住,留不下。

就像一陣掠過的風,唯有她心甘情願留下,否則冇有任何人可以強迫她駐足。

雨勢驟大,傾盆而下,無情地打在謝斯珩身上,他猝然跪倒在地,在雨中咳得撕心裂肺,冰冷的雨水流過指縫,暈開刺目的鮮紅。

原來人是能一瞬間垮下的。

謝家這位最負盛名的**官,一夜病倒,將他親手修訂的三千餘條家規儘數銷燬,而後自請辭去曾誓言堅守的職位。

此事震動全城,眾說紛紜。

但隻有謝斯珩自己明白,他的信念早在明虞離去的那刻便已崩塌,再無存在的意義。

她不要他的懺悔,不要他的彌補,更不要他遲來的愛.....她隻要他徹底退出她的人生。

這種決絕的“放下“與“釋懷“,比死亡更漫長,比淩遲更殘忍。

謝斯珩始終冇有再婚,甚至遣散了謝家的所有人,獨自守著謝家這座冰冷的宅邸。

管家臨行前,猶豫再三還是告知了江念一的近況,她早被逐出謝家,失去倚仗後為生計所迫,成了個腦滿腸肥的老總的玩物,活得生不如死。

謝斯珩微微一頓,卻未作任何迴應。

這些,早已不是他關心的事了。

後來很久,他在電視上再次看到了明虞的身影,她似乎已經成為了一名很出色的記者,神采飛揚,言談舉止從容自信。

節目尾聲,她閒聊時提及或許不久後將辭去現職,去嘗試更有趣的事業。

隔著螢幕,謝斯珩在心底默唸——

挺好的,明虞,去追尋你想要的一切吧。

你是風,本就該無拘無束地掠過這大千世界,不為任何人任何事停留,不是嗎?

京城的這個冬天格外寒冷,雪粒簌簌敲打著窗欞,繪出一幅孤寂的圖景。

他關掉電視,破例為自己斟了一杯烈酒,仰頭飲儘。

灼熱的液體燒過喉嚨,痛得他微微蹙眉。

卻唯有這份痛楚,還在提醒他麻木的大腦,原來自己尚在人間。

一滴淚悄然滑落,墜在桌麵上那張精心修複的結婚照上。

照片中的女子眉目如畫,唇角微揚,美得驚心動魄,正是夜夜入他夢鄉的人。

時至今日,他終於懂得那句話——

若人生能夠重來,該有多好。

他想,他們會有一個截然不同的結局。

可惜,這世上有千萬個悔不當初的“如果“。

而“後悔藥“,卻從來隻是癡人說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