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蟲門偷渡眾籌火

黑暗。

並非冇有光,而是所有的光都被扭曲、拉長、撕碎,變成視野裡瘋狂竄動的幽藍和深紫的詭異絲線。聲音消失了,或者說,被一種無處不在、震耳欲聾的絕對寂靜所取代,那寂靜壓迫著鼓膜,直抵靈魂深處。

失重感猛烈地攫住每一個人,內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掏空,又隨意揉捏。艦體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像是隨時會被這片幽藍的混沌徹底肢解。

敖玄霄死死抓住固定在艙壁上的把手,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他感到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巨大恐懼,但與此同時,另一種奇異的感覺也在滋生。

周圍的狂暴能量——那撕扯著飛船、扭曲著物理法則的力量——並非完全陌生。它們狂暴無序億萬倍,但其深處某種“流動”的本質,竟與他練習祖父那套古老拳法時所感應到的、與星炁稻種內部那微光結構所隱隱共鳴的“炁”,有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相似性。

隻是這裡的“炁”,是沸反盈天的海嘯,而他過去接觸的,至多算是平靜湖麵上的一絲漣漪。

他不由自主地調整著呼吸,試圖用拳法中心法穩住心神,對抗那幾乎要撕裂靈魂的暈眩和不適。效果微乎其微,但那一絲微弱的錨定感,成了他在瘋狂漩渦中唯一的憑依。

“哇——!”白芷第一個撐不住,猛地吐了出來。但失重狀態下,嘔吐物並未落地,而是化作令人作嘔的懸浮球體,四散飄開。

“穩住!都抓住東西!”陳稔的聲音在劇烈的金屬扭曲聲中顯得嘶啞變形。他一邊固定自己,一邊試圖用腳勾住飄過的急救箱。

阿蠻臉色慘白,緊閉雙眼,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像是在背誦某種安撫情緒的禱詞或口訣,那是她過去在保育區麵對受驚動物時常用的方法。

隻有羅小北,這個技術瘋子,在經曆了最初的驚恐後,臉上竟浮現出一種病態的興奮。他死死盯著麵前唯一還亮著、但佈滿雪花和亂碼的輔助螢幕,雙手依然徒勞地在操作檯上敲打,試圖捕捉任何一絲有效信號。

“能量讀數……爆表了!不可思議!這蟲洞結構……完全不遵循已知模型!它的穩定性……媽的,根本冇有穩定性可言!”

冰冷的電子合成音再次響起,依舊是那份令人抓狂的平靜:

“警告:艦體結構完整性下降至41%。護盾過載,已離線。”

“警告:引擎出力不穩定,能量逸散率17.3%。”

“警告:導航係統完全失效。正在根據能量流趨勢重新計算路徑。”

“生存概率修正:6.1%。”

每一個百分比的下調,都像重錘敲在眾人心上。

“昴宿-γ!”陳稔幾乎是吼出來的,“有冇有備用方案?!任何方案!”

“方案檢索中。根據‘方舟遺產協議’應急條款,授權使用非標準躍遷模式:‘潛航’。”

“說明:利用艦體結構共振,部分融入當前空間褶皺,降低能量沖刷。副作用:未知。成功率:未知。”

“未知?!”阿蠻的聲音帶著哭腔,“這算什麼方案!”

“執行。”敖玄霄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他感受到周圍能量的狂潮似乎出現了一個極其短暫的波動間隙。

昴宿-γ冇有任何猶豫。

“指令確認。‘潛航’模式啟動。”

一陣更深沉、更令人心悸的震動從飛船龍骨傳來。彷彿整個羽鯤號不再是一艘堅硬的飛船,而是變成了一段柔軟的音叉,開始以一種奇特的頻率劇烈震顫共鳴。

窗外那些扭曲的光線彷彿變得粘稠起來,不再是狂暴地抽打,而是如同淤泥般緩緩包裹、浸潤艦體。那種被無形巨力撕扯的感覺減輕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埋葬、被同化的窒息感。

但無論如何,艦體的呻吟聲減弱了。他們暫時冇有被立刻撕碎。

然而,新的危機,以最直接、最冰冷的數據形式,出現在主螢幕上。

“警告:能源儲備急劇下降。‘潛航’模式能耗超出預期。”

“當前能源:14.7%。低於維持生命支援係統及基礎航向控製的最低閾值。”

“預計完全能源耗儘時間:17分鐘。”

“生存概率修正:3.8%。”

死寂。

比外麵的蟲洞更加冰冷的死寂,降臨在艦橋內。

能源耗儘。意味著生命支援係統停止,燈光熄滅,熱量消失,最終,這艘船將成為漂浮在未知空間的一口鋼鐵棺材。甚至連棺材都算不上,可能下一秒就會被混亂的能量撕碎。

“燃料……怎麼會這麼快?”白芷顫聲問,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去了。

“躍遷本身消耗就極大,加上受損,還有這個見鬼的‘潛航’模式……”羅小北頹然靠在椅背上,雙手離開了操作檯,聲音裡充滿了無力感,“完了……這次真的……”

“不能完!”陳稔猛地一拍控製檯,眼睛赤紅,“找!這船上還有什麼能燒的?!任何東西!傢俱!線纜!外殼裝甲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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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用的,”昴宿-γ冰冷地打斷他,“常規燃燒無法提供足以驅動引擎和維生係統的能量密度。需要高能量物質或反物質反應。”

高能量物質?反物質?在這艘破船上?眾人剛剛燃起的一絲火苗被瞬間澆滅。

絕望如同外麵的幽暗,徹底吞噬了所有人。

敖玄霄靠著艙壁,緩緩滑坐到地上。金屬地板的冰冷透過衣物傳來。他下意識地伸手入懷,觸碰到了那個冰冷堅硬的金屬方盒,以及那包溫潤的靈灸針。

種子……

祖父的聲音彷彿又在耳邊響起:“……它不是用來果腹的糠糧。它是火種……”

火種?

一個瘋狂、荒謬、卻又帶著一絲致命誘惑力的念頭,如同黑暗中迸出的火星,驟然劃過他的腦海。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掃過絕望的同伴,最後定格在陳稔臉上。

“陳稔,”他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沙啞,“如果……如果有一種物質,它的能量密度極高,高到……超出我們目前的認知,但它不是常規燃料……你能不能用它?”

陳稔愣了一下,皺起眉:“什麼東西?在哪?”

敖玄霄冇有回答,隻是緩緩地從懷裡掏出了那個黑色金屬方盒。他的動作很慢,彷彿手中捧著的是整個世界的重量。

“這是什麼?”阿蠻好奇地問。

羅小北也投來目光:“看起來像個高級保險箱。裡麵有電池?”

敖玄霄冇有看他們,眼睛隻盯著陳稔。他深吸一口氣,用力打開了方盒的卡扣。

盒蓋開啟的瞬間,並冇有想象中的光芒萬丈。

裡麵是厚厚的緩衝材料,中間整齊地排列著一粒粒……稻穀?

它們看起來甚至比敖玄霄之前篩選的“青梗7號”還要不起眼,顏色更深,接近黑灰色,毫不起眼,安靜地躺在那裡。

一陣尷尬的沉默。

“玄霄……”白芷小心翼翼地開口,以為他受了太大刺激,“這是……糧食?我們現在……”

陳稔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走上前,捏起一粒稻穀,放在指尖仔細檢視,甚至還湊近聞了聞。

“這是什麼品種?我冇見過。但它看起來……就是普通的種子。”他的語氣中帶著失望和不解,“就算全部燒了,連杯水都燒不開。”

“它不一樣。”敖玄霄的聲音異常堅定,他想起顯微鏡下那星辰碎屑般的內蘊結構,“我爺說,它叫‘星炁稻’。它不是用來吃的。它是……火種。是能引發生命之炁的橋。”

“炁?”陳稔重複著這個陌生的字眼,臉上的表情明確表示他無法理解這種玄乎的概念。

“能量!”敖玄霄換了個說法,語氣急切,“它內部蘊含著一種我們無法理解的高密度能量!我見過!”

“能量讀數檢測中。”昴宿-γ的聲音突兀插入。

一道微弱的掃描光束從艙頂落下,籠罩了敖玄霄手中的方盒。

片刻沉寂。

“物質分析:構成與常規稻種相似度99.3%。”

“特殊能量場檢測:檢測到微弱的、未知類型的能量波動。能量等級:極低。無法達到推進燃料標準。”

昴宿-γ的結論,像最後的判決書。

陳稔歎了口氣,拍了拍敖玄霄的肩膀:“玄霄,我理解你的心情。老爺子留下的東西,肯定很重要。但不是現在……我們再想想彆的辦法……”

“不!”敖玄霄猛地甩開他的手,雙眼因為激動而發亮,“我爺不會錯!他說這是最後的希望!他說種子比命重!一定有辦法激發它的能量!就像……就像點鞭炮需要火柴!我們需要一種方法,‘點燃’它!”

“點燃?”陳稔愣住了,技術人員的思維被這個詞觸動,“如果是特殊的能量結構……常規燃燒不行,那……生物催化?高能粒子轟擊?或者……特定的能量共振頻率?”

他的眼神重新聚焦,快速閃爍著思考的光芒。

“生物催化……”旁邊的阿蠻忽然喃喃自語,她看著那些稻種,又看了看飄散在空中的、來自她之前嘔吐物的有機殘留,一個模糊的想法浮現,“能量……生命……我之前在保育區,用特製的有機酵素處理過一些休眠期極長的頑固種子,能激發它們的活性……如果這不是食物,而是……能量容器……”

“特定的能量共振頻率……”羅小北也猛地坐直身體,雙手再次放回操作檯,“昴宿-γ!調出這玩意兒的能量波動頻譜圖!最精細的那一檔!還有,飛船的應急能源還能不能擠出一點功率,啟動後端實驗室那台老舊的物質頻譜分析儀?或許能找到它的‘共鳴點’!”

“指令接收。頻譜分析中。分析儀啟動需授權。”

“授權!”敖玄霄和陳稔幾乎同時喊道。

一線微弱的生機,在絕對的黑暗中重新燃起,儘管它依舊渺茫得可憐。

陳稔一把抓過金屬方盒,眼神變得銳利而專注,如同一個即將走上手術檯的醫生:“小北,我要實時數據!阿蠻,準備你手頭所有可能用上的有機催化劑,我們去後端實驗室!白芷,準備應對可能的有害物質泄漏!”

他又看向敖玄霄,眼神複雜:“玄霄,這是最後的機會。如果我們失敗了……”

“不會失敗。”敖玄霄打斷他,目光掃過那一粒粒沉寂的稻種,語氣平靜卻蘊含著巨大的力量,“就算隻剩下一顆種子,隻要方法對了,它也能燃起燎原之火。”

他頓了頓,緩緩加了一句,像是在對所有人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

“這是我們……‘眾籌’來的火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