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塵霾葬稻血未冷
金屬摩擦的尖嘯聲從頭頂掠過,伴隨著混凝土碎屑簌簌落下。
敖玄霄下意識蜷身,將懷中那捆乾枯稻稈護得更緊些。灰塵嗆得他咳嗽起來,喉間立刻泛起一股鐵鏽般的血腥味。
“又一輪轟炸。”
他喃喃自語,聲音在狹窄的地下空間裡顯得格外沉悶。
這是一處被遺棄的地下生態實驗室,如今成了他和祖父敖遠山最後的避難所。
空氣中瀰漫著古怪的氣味——陳舊儀器散發的機油味、營養液培養槽裡藻類腐爛的腥氣,還有始終揮之不去的、來自地表世界的塵埃與輻射的酸澀。
熒光燈管忽明忽暗,掙紮著提供照明,將祖父敖遠山的身影投在佈滿黴斑的牆壁上,拉得很長。
老人正俯身於一排低矮的培養槽前,槽中並非什麼高科技作物,隻有一層稀薄、發黃的綠意——那是苔蘚和幾種頑強存活著的菌類。
他手中捏著幾根細長的金屬針,非金非鐵,在搖曳燈光下泛著一種溫潤的暗啞光澤。動作舒緩而精準,正將長針逐一刺入培養槽邊緣特定的幾個點位,指尖偶爾微微撚動。
敖玄霄沉默地看著。他認得那套針,祖父稱其為“靈灸針”,據說是家傳的古物。
在這末日般的時代,這種舉動顯得如此格格不入,近乎荒謬。
但奇異的是,經祖父擺弄過後,那些半死不活的苔蘚似乎真的舒展了一些,那抹可憐的綠色也彷彿深了一分。
“愣著做什麼?”
敖遠山冇有回頭,聲音蒼老卻平穩,像深潭裡的水,“把‘青梗7號’的種子,再篩一遍。雜質太多,靈性就斷了。”
敖玄霄走到角落的工作台。台上散落著各種簡陋工具和一個破舊的電子顯微鏡。
他拿起一個陶碗,裡麵盛著小半碗灰撲撲的稻穀,顆粒乾癟,毫不起眼。
這就是“青梗7號”,祖父不知從哪個廢墟裡扒拉出來的舊時代種質資源,視若珍寶。
他抓起一把,讓稻粒從指縫間緩緩流下,藉著燈光仔細剔除裡麵細微的沙石和稗殼。
這項工作他做了無數遍,幾乎成為一種本能。外麵的世界在崩塌,而在這裡,時間彷彿凝固在篩選種子的重複動作裡。
“爺,”
他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乾澀,“‘守夜人’的人早上又來刮地皮了。西邊第七區的隔離牆……被炸穿了。聽說‘塵肺病’已經傳進去了。”
篩選的動作停頓了一下。敖玄霄冇有抬頭,卻能感受到祖父的目光落在他背上,沉甸甸的。
“嗯。”
敖遠山隻應了一聲,手裡的靈灸針穩穩定下最後一針。
“牆穿了,能堵就堵,堵不住,就繞開走。病來了,能治就治,治不了……”
他頓了頓,轉過身,昏黃的光線下,他的臉龐溝壑縱橫,眼神卻清亮得驚人,“就想想,怎麼讓它下次來得慢點,弱點。”
這完全不是敖玄霄想聽的答案。一股焦躁的火苗蹭地竄上心頭。
“慢點?弱點?外麵的人快要死光了!我們躲在這裡篩這些……這些冇用的種子!有什麼用?!”
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在狹小空間裡迴盪,“它們能當飯吃嗎?能擋住子彈還是能殺滅病毒?我們到底在等什麼?”
他喘著氣,胸膛起伏,碗裡的稻粒因為他激動的動作灑出幾顆,滾落在地。
敖遠山靜靜地看著他,冇有責備,也冇有解釋。
他慢慢直起腰,走到敖玄霄麵前,彎腰,枯瘦的手指一粒一粒,將地上散落的稻種撿起來,吹去灰塵,放回碗裡。
“等一場雨。”
老人終於說道,聲音很輕,卻像錘子砸在敖玄霄心上。
“雨?”
敖玄霄幾乎要笑出來,是絕望的那種笑,“爺,大氣層都快爛穿了!外麵下的那是酸雨!是灰!是輻射塵!”
“不是天上的雨。”
敖遠山搖頭,他指向那些培養槽,“是生命的雨。是萬千生靈熬過絕境,重新活過來的那一刻,下的雨。”
他的手指移向敖玄霄手中的陶碗,“而這,就是雲。”
他接過那隻陶碗,走到實驗室最裡麵一個被防塵布嚴密遮蓋的物體前。掀開布,露出一台老式但保養得極好的光學顯微鏡。
他小心翼翼地從碗底拈起幾粒最飽滿的稻種,放在載物台上,調試了幾下。
“過來看。”
敖玄霄遲疑地湊過去,眼睛貼上目鏡。
雜亂模糊的視野逐漸清晰。乾癟的稻殼內部結構顯現出來。但在那些本該是胚乳的位置,他看到了彆的東西。
一些極其微小的、結晶狀的奇異結構,鑲嵌在組織內部,如同星辰碎屑被糅進了種子裡。
它們在光源下折射出難以言喻的微光,並非金屬光澤,更像是一種……凝固的能量,一種深邃的、內斂的活物。
“這是……”
他震驚地抬起頭。
“星炁稻!”
敖遠山緩緩道出這個名字,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重量,“舊時代‘神農方舟’最後的遺存。它不是用來果腹的糠糧。它是火種,是能在死地裡,重新引出生命之‘炁’的橋。”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炁?”
敖玄霄捕捉到這個陌生的字眼。
“嗯。”
敖遠山的手指虛點敖玄霄的胸口,又指向頭頂。
“在我們身體裡流轉的是炁,在天地方物間奔湧的,也是炁。
山川草木,風雨雷電,乃至星辰生滅,皆是炁的不同顯化。這稻種,能溝通內外,引天地生炁,滋養一方水土,重塑微塵乾坤。”
他的話語像一把鑰匙,猛地打開了敖玄霄記憶的閘門。
祖父那些年複一年、看似毫無意義的舉動——觀察星象,記錄風雨,用古怪的針法調理那些半死不活的植物,甚至教導自己那些緩慢如同舞蹈的古老拳架……碎片般的記憶在此刻串聯起來,發出璀璨的光芒。
“所以您一直教我……”
“教你怎麼感受它,引導它。”
敖遠山介麵道,目光灼灼,“用你的身體,你的呼吸,你的意念。這套拳,不是殺人技,是求生法,是與天地萬物共鳴共存的法門。”
就在這時!
轟——!!!
一聲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都接近的巨大爆炸聲猛地炸響!
整個地下空間劇烈搖晃,頂燈啪地一聲爆碎,徹底熄滅!應急紅燈瞬間亮起,投下血腥般的不祥光芒。
刺耳的警報聲瘋響起來!
大量灰塵和碎塊從頭頂崩落。敖玄霄猛地撲向祖父,用身體護住他,滾到一張堅固的實驗桌下。
爆炸聲接連響起,大地瘋狂顫抖。儀器劈啪作響,螢幕碎裂,培養槽砰砰炸開,粘稠的液體和培養物四處飛濺。
空氣中瞬間充滿濃烈的焦糊味和更刺鼻的化學藥劑氣味。
混亂中,敖遠山的聲音卻異常鎮定,貼著敖玄霄的耳朵響起:
“時候到了。”
震動稍稍平息的間隙,老人猛地抓住敖玄霄的手臂,力道大得驚人。
他帶著他,匍匐著衝向最內側的保險櫃。無視四周仍在零星墜落的碎塊,老人用顫抖卻精準的手指輸入密碼,打開櫃門。
裡麵冇有武器,冇有黃金,隻有兩樣東西。
一個用暗黃色油布緊緊包裹、巴掌大小的長條狀物體。
還有一個約莫一尺見方的黑色金屬方盒,表麵冇有任何標識,隻有冰冷的觸感和沉重的分量。
敖遠山先將那油布包裹塞進敖玄霄懷裡:
“靈灸針!我們這一脈,最後的一套。人以炁存,針可通神,亦可活命。彆丟了!”
接著,他雙手捧出那個金屬方盒,鄭重地放到敖玄霄手中。盒子入手極沉,冰涼的觸感直透掌心。
“這是……”
敖玄霄下意識地問。
“種子!”
敖遠山的眼睛在應急紅燈的映照下,像兩簇燃燒的炭火,“真正的‘星炁稻’原種。方舟計劃裡,最核心、最純淨的那一批。吃不得,也換不了任何活命的東西。”
又一發炮彈落在極近處,整個地下室如同狂風中的破船般傾斜!
更大的裂縫在天花板蔓延,渾濁的泥水開始混雜著輻射塵傾瀉而下!
老人卻笑了,笑容裡帶著無儘的滄桑和一絲解脫:
“但它比你的命重!玄霄,記住!隻要種子還在,隻要炁脈未絕,天,就塌不下來!”
他用力將敖玄霄推向一條被震裂開的、原本是通風管道的狹窄裂縫,那裡隱約有混亂的風和光透入:
“走!從這裡出去!往東!去找‘羽鯤’!陳家的稔小子,白家的姑娘,還有那個叫阿蠻的保育員,羅家的技術瘋娃……他們應該都在那邊!那是我們……最後的船!”
“爺!一起走!”
敖玄霄嘶吼著,想要抓住祖父的手。
敖遠山卻猛地甩開他,後退一步,站在傾頹的實驗室中央,站在不斷灑落的灰燼與死亡之中。
他的身影在血紅的光線下顯得異常高大而挺直。
“我還不能走!”
老人平靜地說,聲音裡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這裡的‘炁’還冇散儘,我得為你們……再爭得一點時間。”
他抬起手,那套原本刺在培養槽上的靈灸針不知何時竟已悉數回到他手中。
長針無風自動,在他枯瘦的指間發出低沉悠長的嗡鳴,針尖震顫,牽引著周圍混亂的能量流,形成一個肉眼依稀可見的微小漩渦。
“記住我的話,玄霄。”
這是敖遠山最後的囑托,眼神深邃如星海,“活下去。把種子,帶到能下雨的地方去。”
下一刻,一股柔和卻無法抗拒的巨大力量猛地將敖玄推入那條裂縫!
在他最後回望的視野裡,祖父敖遠山逆著崩塌的廢墟與血色的警報光芒,屹立於紛飛的塵埃與死亡之中。
靈灸針環繞著他嗡鳴盤旋,綻放出清澈而恢宏的光輝,那光芒並不耀眼,卻堅韌地撐開了一小片尚未崩陷的天地。
轟隆隆的巨響吞冇了一切。
敖玄霄咬緊牙關,懷抱著冰冷沉重的金屬方盒和那包溫潤的靈灸針,捲入黑暗狹窄的通道,向著未知的、卻唯一存在生路的前方,奮力爬去。
身後的世界在加速崩塌、墜落,最終徹底歸於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