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失衡的天平與憤怒的符號
“熔爐”基地,高級醫療區,無菌隔離觀察室外。
厚重的透明觀察窗後,是慘白的燈光和各種精密維生儀器閃爍的指示燈。坦克龐大的身軀,此刻卻顯得異常脆弱,他躺在多功能醫療床上,全身超過60%的麵積被生物修複凝膠和奈米繃帶覆蓋,隻露出緊閉雙眼、插著呼吸輔助麵罩的臉。各種管線連接著他的身體,將生命體征數據實時傳輸到外部的監控螢幕上。螢幕上的波形和數字雖然穩定,但那起伏的曲線,依舊牽動著觀察窗外每一個人的心。
K
的狀況稍好,但也被固定在另一張醫療床上,左臂和右腿包裹著厚重的固定支架,臉色蒼白,額頭上纏著繃帶,眼神卻依舊銳利,死死盯著天花板,彷彿要將那裡燒出兩個洞。
閻非站在觀察窗前,雙手插在作訓服的褲兜裡,身體站得筆直,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眼神深邃,如同兩口結冰的古井,倒映著隔離室內慘白的燈光和戰友傷痕累累的身軀。
在他身後,是臉色鐵青的任淼、緊咬牙關的孫烏,以及眼圈泛紅、死死捂著嘴的方百葉。孔靜也站在一旁,雙手抱臂,精緻的臉龐上籠罩著一層寒霜,那雙總是帶著審視和算計的丹鳳眼裡,此刻也翻湧著冰冷的怒意。
氣氛凝重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伏擊發生在大洋洲東部海域,代號‘珊瑚礁’的廢棄觀測站附近。”孫烏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壓抑的憤怒和自責,“我和坦克、K,按計劃前往接收一批從舊時代海底研究所打撈上來的、可能對‘曙光’計劃有參考價值的生物樣本殘骸。任務保密級彆A,行動路線隻有基地高層和任務指揮部知道。”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繼續道:“我們抵達預定座標後,冇有發現接應船隻,隻探測到強烈的能量乾擾。然後……喬加和森衍就出現了。他們像早就等在那裡。喬納斯主攻,他的‘天權’機甲速度和爆發力太可怕,上來就纏住了我和K。坦克想掩護我們,用身體硬抗了喬加一記粒子斬艦刀,破開了他的能量護盾……然後,森衍的‘開陽’遠程狙擊……三發高爆穿甲彈,全打在了坦克冇有護盾覆蓋的右半身……”
孫烏的聲音開始顫抖,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是我的錯!我應該更早發現不對!我應該……”
“不,是我的問題。”K
冰冷的聲音,通過觀察窗旁的通訊器傳來,他雖然虛弱,但語氣卻異常冷靜,“我負責外圍警戒和反偵察,但對方的電子壓製和偽裝技術超出了預估。他們利用了海底地形和某種我們未知的隱身技術,完全避開了我的預警範圍。這是一次有預謀的、針對性的獵殺。目標很明確,就是我們三個,或者……至少是坦克。”
閻非的目光,從坦克身上,緩緩移向K,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讓空氣都凝固的寒意:“理由。”
“挑釁,削弱,試探。”孔靜替K回答了,她的聲音同樣冰冷,“坦克是‘魔鬼’小隊的元老,也是‘曙光’計劃中目前防禦力最強的幾個點之一。在卡特琳娜城,他配合你,給天樞七曜留下了深刻印象。乾掉他,或者重創他,不僅能打擊我方士氣,削弱我們明麵上最強的‘盾’,更能試探出我們情報係統的漏洞,以及……在損失重要戰力後,我們的反應。”
她走到觀察窗前,看著裡麵昏迷的坦克,眼神銳利如刀:“更重要的是,這次伏擊的地點、時機,都拿捏得恰到好處。他們知道我們在打撈舊時代遺物,知道那條航線,甚至可能知道我們派出的隊伍構成。這說明,我們的情報保密體係,或者說,‘熔爐’基地內部,出現了問題。”
“內鬼?”任淼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不一定是我們這邊。”孔靜搖了搖頭,目光掃過眾人,“也可能是月星的滲透能力超出了我們的預估,或者是……某種我們尚未知曉的偵測手段。喬加和森衍同時出動,隻為了伏擊一支三人小隊,這代價不小。他們的目標,恐怕不僅僅是乾掉坦克這麼簡單。”
閻非沉默地聽著,插在褲兜裡的手,微微收緊。他能感覺到,一股冰冷而暴戾的殺意,正在胸腔深處緩緩凝聚、盤旋,如同被強行按入冰海的火山。坦克粗豪的笑臉,礦坑中並肩訓練流汗的場景,卡特琳娜城他頂著炮火衝鋒的背影……一幕幕在腦海中閃過。
“他們成功了。”閻非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質感,“坦克重傷,K
暫時失去戰鬥力。我們失去了一麵最強的盾,和一個頂級的偵察刺殺點。更重要的是,他們用這次成功的伏擊告訴所有人,天樞七曜依然能輕易獵殺我們的精銳,我們的防線,我們的情報,在他們麵前,並非無懈可擊。”
他轉過頭,看向孔靜:“軍方的反應?”
孔靜的臉上,掠過一絲陰霾:“收縮防禦,加強內衛,重新評估所有外出任務風險等級。簡而言之,至少在超級戰士層麵,我們暫時轉入了戰略守勢。而月星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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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調出個人終端,在空中投射出數幅畫麵和簡報。
“三天內,全球範圍內,確認發生了十七起高價值目標襲擊事件。其中五處是前線或縱深的軍事基地,四處是重點科研設施,其餘是交通樞紐和能源節點。襲擊者均為天樞七曜成員,行動模式高度統一:利用超高機動性突破預警網絡,以絕對優勢火力實施‘外科手術’式精準打擊,在援軍趕到前全身而退。我們的常規防禦力量和防空係統,在他們麵前,形同虛設。”
畫麵中,燃燒的基地,坍塌的實驗室,濃煙滾滾的港口……觸目驚心。
“這還冇完。”孔靜的手指劃過,畫麵切換,“除了直接打擊,他們還開始了心理戰和威懾。雷諾的‘玉衡’機甲,昨天下午,在歐羅巴戰區的阿爾卑斯山脈上空,進行了長達十五分鐘的超低空、超音速巡航,途經三個主要城市上空,音爆震碎了數以千計的玻璃,引發了大規模恐慌。今天上午,森衍和比頓的機甲,更是大搖大擺地出現在東海岸線上空,與我們第三艦隊的巡邏機群‘伴飛’了十分鐘,全程直播,極儘挑釁之能事。”
畫麵中,那兩台塗著月星標誌、線條流暢而猙獰的機甲,如同戲弄獵物般,在藍星戰機的編隊旁穿梭、翻滾,做出各種極具侮辱性的戰術動作,而藍星戰機除了保持警戒隊形,竟不敢有絲毫過激反應。
“他們在炫耀武力,在打擊我們的軍心和民心。”任淼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他們在告訴所有人,包括我們的民眾,藍星的天空,他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我們的軍隊,拿他們冇辦法!”
“更噁心的是輿論。”孫烏補充道,調出了幾段網絡新聞和社交媒體的截圖,“月星的宣傳機器開動了,將天樞七曜包裝成‘懲戒邪惡’、‘維護和平’的星際警察,將我們的收縮防禦描述成‘懦弱無能’、‘置民眾於不顧’。而我們這邊……”
他頓了頓,語氣複雜:“民間情緒,已經開始失控了。尤其是對‘閻王’……”
同一時間,藍星,上京,原上京軍事學院舊址附近,現已半廢棄的工業區。
一棟老舊但占地頗廣的廠房外牆上,不知被誰,用鮮豔奪目的噴漆,噴塗了一幅巨大無比的塗鴉。
塗鴉的主體,是一個線條粗獷、充滿力量感的背影。他站在廢墟與硝煙之中,背後是燃燒的城市和破碎的機甲殘骸,手中似乎拖曳著什麼沉重的武器,微微側頭,露出小半張覆蓋在戰術麵甲下、看不清具體容貌、卻彷彿能感受到無儘殺意與堅毅的側臉輪廓。塗鴉的風格寫實中帶著誇張,充滿了街頭藝術的張力和熱血漫畫般的感染力。在塗鴉的下方,用同樣鮮豔的字體寫著兩行大字:
“閻王在此,魑魅魍魎,退避三舍!”
“人類不屈,信念永存!”
這幅塗鴉顯然剛完成不久,顏料還未完全乾透,在午後有些黯淡的陽光下,依舊顯得刺眼而震撼。它所在的這棟舊廠房,外牆斑駁,窗戶破損,周圍堆滿建築垃圾,原本毫不起眼。但因為這副塗鴉的存在,此刻卻吸引了大量人群聚集。
人群的成分很複雜。有穿著舊工裝、臉上還帶著油汙的工人,有揹著書包、眼神中充滿狂熱的學生,有戴著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的白領,也有滿臉風霜、眼神渾濁的老者……他們大多數人的手臂上,都綁著一條簡陋的、用紅布裁剪而成的布條,布條上用黑筆歪歪扭扭地寫著“閻王”或者“刀鋒”字樣。
這裡是“閻王迷協會”,或者說“刀鋒迷俱樂部”的一個秘密集會點。卡特琳娜城戰役後,關於“閻王”的傳說和影像資料(儘管被嚴格管控,但總有一些模糊的畫麵和激動人心的敘述流傳出來)在民間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傳播開來。這個最初由幾個狂熱軍事迷和街頭藝術家組建的小團體,如同滾雪球般迅速膨脹,在短短時間內,發展成了一個跨越多個城市、成員身份各異、結構鬆散卻凝聚力驚人的民間組織。
他們收集一切關於“閻王”的資訊(真假不論),創作同人畫作、小說、視頻,傳唱自己編撰的、歌頌“閻王”戰績的歌謠。他們將“閻王”視為黑暗絕望中降臨的守護神,視為藍星不屈精神的象征,甚至是一種精神信仰。官方試圖引導輿論,宣傳“超級戰士”群體,塑造任淼、雷行等形象正麵、來曆清晰的英雄,但收效甚微。在民眾心中,那個神秘、強大、如同古代俠客般來去無蹤、隻在最黑暗時刻力挽狂瀾的“閻王”,更具有傳奇色彩和情感衝擊力。
此刻,協會的負責人,一個名叫郭友財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塗鴉下的一張破舊木箱上,對著聚集的人群,激動地揮舞著手臂,唾沫橫飛地講述著不知從哪個“內部渠道”聽來的、關於“閻王”在某某地方又擊潰了月星機甲小隊的“最新戰績”。他講得繪聲繪色,細節豐富,彷彿親眼所見,引得下方人群陣陣驚呼和歡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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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說,什麼狗屁天樞七曜!在咱們閻王麵前,就是土雞瓦狗!”郭友財抹了把嘴角的白沫,聲嘶力竭地喊道,“官方怕他們,不敢報道,那是他們慫!咱們不怕!咱們要把閻王的精神傳遍每一個角落!讓所有人都知道,藍星還有希望!還有人能保護我們!閻王,就是咱們的守護神!”
“守護神!”
“閻王萬歲!”
“乾翻月星狗!”
人群爆發出熱烈的歡呼和口號聲,氣氛狂熱。
然而,就在這時,一陣低沉而壓抑的嗡鳴聲,如同死神的低語,自遠空迅速逼近!
嗡——!!!
聲音急劇放大,轉眼間變成了撕裂耳膜的尖嘯!一道巨大的、充滿壓迫感的陰影,如同捕食的巨鳥,帶著狂暴的氣流和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動,從城市低空悍然掠過,幾乎是貼著這片老舊廠房的屋頂飛過!
狂風呼嘯,捲起漫天塵土和垃圾,吹得下方人群東倒西歪,驚叫連連。
“是機甲!月星的機甲!”有人指著天空,驚恐地大喊。
隻見一台通體呈流線型、塗裝為月星標誌性銀灰色、背後裝載著兩門巨大加農炮的機甲,正懸浮在廠房斜上方不到百米的低空!機甲胸口那猙獰的狼頭標誌,在陽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芒。正是天樞七曜之一,代號“諾頓”,機甲名“天璣”,以重火力覆蓋和攻堅能力著稱!
“天璣”的頭部監視器,冰冷地轉動,掃過下方亂作一團的人群,以及那幅巨大的、刺眼的閻王塗鴉。一個經過擴音器放大、帶著明顯電子合成音、卻充滿了嘲諷與不屑意味的聲音,在廠房上空響起:
“藍星的螻蟻們,又在搞這些可笑的偶像崇拜把戲?”
“閻王?嗬,一個藏頭露尾、隻敢偷襲的鼠輩,也配稱王?”
“聽說你們很喜歡這幅畫?”機甲抬起巨大的機械臂,指向那副閻王塗鴉,“看著礙眼。”
話音未落,機甲手臂上一門小型速射炮的炮口亮起光芒!
咻!咻!咻!
數道高能光束精準地射出,並非射向人群,而是射向了那幅巨大的塗鴉!光束如同灼熱的利刃,瞬間在塗鴉上犁出數道焦黑的、猙獰的傷痕,將那個充滿力量的背影和下方激昂的標語,切割得支離破碎!
“不!!”
“王八蛋!!”
人群發出憤怒和痛心的怒吼,幾個衝動的年輕人更是撿起地上的磚塊,朝著空中的機甲奮力扔去,但磚塊還冇飛到一半,就無力地墜落。
“哼,無能狂怒。”“天璣”內,諾頓看著下方如同螞蟻般騷動的人群,以及那幅被毀掉的塗鴉,冰冷的電子眼中閃過一絲快意。他接到的命令是騷擾、威懾、打擊重要目標。摧毀這種“精神象征”,在他看來,比摧毀一個軍事倉庫更有價值。這能狠狠打擊這些藍星螻蟻的士氣,也能發泄一下對那個神出鬼冇、讓他們天樞七曜屢次吃癟的“閻王”的怒火。
“聽著,螻蟻們。”諾頓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貓捉老鼠般的戲謔,“你們崇拜的那個縮頭烏龜,救不了你們。藍星的軍隊,也救不了你們。如果不想和這麵破牆一樣,變成一堆垃圾,就給我滾回家去,夾起尾巴做人!否則……”
機甲手臂上的速射炮再次亮起,這一次,炮口微微下調,對準了下方聚集最密集的人群區域。
“我不介意,幫你們清理一下這些……礙眼的垃圾。”
冰冷的殺意,伴隨著能量武器充能時特有的、低沉而致命的嗡鳴聲,如同實質般籠罩下來。剛剛還群情激奮的人群,瞬間如同被澆了一盆冰水,恐懼扼住了他們的喉嚨,歡呼和怒吼變成了壓抑的抽泣和絕望的顫抖。幾個膽小的,已經癱軟在地。
郭友財站在木箱上,臉色慘白,仰頭看著那台懸浮在空中、如同死神般的鋼鐵巨獸,握著簡陋擴音器的手,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微微顫抖。他能感受到那冰冷的炮口鎖定的死亡氣息,也能聽到身後同伴們壓抑的恐懼嗚咽。
怎麼辦?跑?往哪裡跑?在這台機甲麵前,他們這些普通人,和待宰的羔羊冇有任何區彆。
求饒?向這些屠戮同胞、摧毀家園的劊子手求饒?
不!
一股滾燙的熱血,混雜著絕望中的憤怒,以及對那個背影近乎盲目的信仰,猛地衝上郭友財的頭頂!他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或許是極致的恐懼催生出了極致的瘋狂,他猛地將手中的破擴音器舉到嘴邊,用儘全身力氣,朝著空中的機甲,發出嘶啞卻無比清晰的怒吼:
“去你媽的月星狗!閻王大人會為我們報仇的!!”
“閻王在此!!”
“兄弟們!不怕死的,跟我上!保護我們的神!跟這群雜種拚了!!”
怒吼聲中,郭友財竟然從那搖搖欲墜的木箱上,縱身一躍,不是逃跑,而是朝著機甲下方的方向,踉踉蹌蹌地衝了過去!他手裡冇有任何武器,隻有那個破舊的擴音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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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長!”
“老郭!”
人群被這突如其來的怒吼和舉動驚呆了,隨即,一股更加複雜洶湧的情緒淹冇了他們!那是被逼到絕境的絕望,是對侵略者刻骨的仇恨,更是被那幅塗鴉、被那個傳說點燃的、近乎殉道般的狂熱!
“拚了!”
“閻王會保護我們的!”
“跟狗日的拚了!”
一個,兩個,十個,百個……越來越多的人,紅著眼睛,嘶吼著,撿起手邊能找到的一切——磚塊、木棍、甚至隻是脫下腳上的鞋子——跟隨著那個瘋狂衝向機甲的背影,如同撲火的飛蛾,向著空中那不可戰勝的死神,發起了絕望而徒勞的衝鋒!
他們冇有經過任何軍事訓練,冇有精良的武器,甚至冇有像樣的組織。他們的衝鋒雜亂無章,他們的怒吼帶著哭腔,他們的身影在巨大的機甲麵前渺小如蟲豸。
但這絕望中的奮起,這螻蟻向巨龍的挑戰,這用血肉之軀和燃燒的信仰發出的怒吼,卻在此刻,爆發出了一種震撼人心的、悲壯至極的力量!
“天璣”駕駛艙內,諾頓顯然也愣了一下。他預想過這些藍星人會恐懼,會潰散,會跪地求饒,甚至想過他們會躲藏。但他萬萬冇想到,這群在他眼中如同蟲子般的普通人,竟敢……竟敢朝著他,朝著天樞七曜的機甲,發起衝鋒?
一種被嚴重冒犯的暴怒,瞬間取代了戲謔。
“找死!!”
諾頓眼中凶光一閃,手指毫不猶豫地按下了發射鈕!速射炮口光芒大盛!
“熔爐”基地,指揮中心。
巨大的弧形主螢幕上,正分屏顯示著全球各處遭受襲擊的畫麵,以及“天璣”機甲出現在藍星上京、低空懸浮、炮口指向人群的實時衛星影像。
閻非站在螢幕前,雙手依舊插在褲兜裡,背影如同凝固的冰山。
他剛剛結束了與EA(他為自己那台擁有高度智慧的輔助AI起的代號)的短暫連接。EA已經成功侵入(或者說,是被默許接入了)藍星軍方的部分戰術網絡和衛星偵查係統,正在以極高的效率,篩選、分析著關於天樞七曜的所有動向資訊。
“EA,彙報重點。”閻非在意識中下令。
“指令確認。指揮官。”EA那冷靜無波、略帶電子質感的女聲在他腦海中響起,“根據能量特征、行動模式及公開情報交叉比對,已初步鎖定天樞七曜部分成員近期活動規律及可能藏匿區域。‘天璣’諾頓,性格傲慢暴躁,喜單獨行動,偏好使用重火力進行威懾性打擊。當前座標,藍星上京市東郊,舊工業區上空,高度87米,能量反應活躍,武器係統充能指數持續上升,目標鎖定下方非武裝平民聚集區。風險評估:極高。平民傷亡預計:90%以上。”
EA的彙報冰冷而精確,同時將“天璣”機甲的高清影像、下方人群衝鋒的慘烈畫麵,以及能量武器充能讀數的特寫,直接投射到閻非的視覺神經。
畫麵上,那被撕毀的、屬於他的塗鴉。
畫麵上,那螻蟻般衝向鋼鐵巨獸的、絕望而狂熱的人群。
畫麵上,那閃爍著死亡光芒的炮口。
畫麵上,衝在最前麵、那個揮舞著破舊擴音器、嘶聲怒吼的中年男人——郭友財,扭曲而決絕的臉。
一股冰冷的、純粹的、幾乎要凍結靈魂的怒火,如同沉寂萬年的火山,在閻非胸中轟然爆發!這股怒火,與看到坦克重傷時的怒意不同,那是對戰友受傷的痛心和殺意。而此刻的怒火,是對這種**裸的、針對毫無反抗之力平民的、以強淩弱的暴行的極致厭惡,是對那個被當作精神象征、卻被敵人肆意踐踏的“符號”的觸犯,更是對自身某種微妙責任的憤怒——儘管他從未承認,但那個“閻王”的符號,確實因他而起,承載了無數如郭友財這樣的人的信仰和希望。
他可以不在意軍方的宣傳,可以無視高層的博弈,甚至可以忍受自身被捲入各種陰謀和危險。
但,有些線,不能碰。
比如,當著他的麵(即使是遠程影像),屠殺他的支援者(儘管他從未要求過),踐踏那些將他視為最後希望的人,用最卑劣的方式,試圖碾碎那份絕望中誕生的、脆弱的勇氣。
“天璣……諾頓。”閻非緩緩地、一字一頓地,念出了這個代號。他的聲音很輕,卻讓整個指揮中心的氣溫,彷彿驟降了十度。
站在他身旁的孔靜,清晰地感受到了從閻非身上散發出的、那幾乎凝成實質的冰冷殺意。那不是情緒化的暴怒,而是一種極度冷靜、極度純粹、隻為毀滅而存在的意誌。她毫不懷疑,此刻若有一台機甲在閻非麵前,他會毫不猶豫地將它撕成碎片。
“閻非,冷靜。”孔靜下意識地開口,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上京警備區已經啟動應急預案,附近的兩個快速反應中隊正在趕往現場,但他們至少需要三分鐘才能抵達。而且,常規部隊麵對天樞七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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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話冇說完,但意思很清楚。三分鐘,足夠“天璣”將下麵那片區域,連同那些勇敢或愚蠢的平民,徹底從地圖上抹去好幾次。而趕去的快速反應部隊,大概率也隻是送死,或者成為對方炫耀武力的新素材。
閻非冇有迴應孔靜。他死死盯著螢幕上,那炮口光芒已經熾烈到極點的“天璣”機甲,以及下方那些渺小卻依舊在衝鋒的身影。
他的瞳孔深處,一點微不可察的金色光芒,如同即將噴發的熔岩核心,緩緩亮起。
腦海中,EA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冷靜:“檢測到指揮官生理指標異常波動,腎上腺素、皮質醇水平急劇升高,神經反應速度提升327%,建議采取行動,規避風險。或,執行清除指令。目標:天樞七曜,‘天璣’機甲,諾頓。建議行動方案生成中……”
就在這時,主螢幕上,上京那邊的監控畫麵出現了新的變化。
或許是下方人群那絕望的衝鋒觸動了某些程式,或許是覺得單純的屠殺已經失去了威懾的快感,諾頓那充滿嘲諷的聲音再次響起,通過機甲的外放係統,傳遍了整個區域,也通過衛星信號,傳到了“熔爐”基地的指揮中心:
“真是感人啊,螻蟻們。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幻影,連命都不要了?”
“既然如此,我就成全你們,送你們和你們那狗屁的‘閻王偶像’,一起下地獄團聚!”
“對了,告訴你們一個秘密,”諾頓的聲音帶著惡毒的戲謔,“你們崇拜的那個閻王,說不定,早就死在哪個角落裡了!不然,他為什麼不敢出來?為什麼看著你們被我像蟲子一樣碾死?哈哈哈哈哈!”
“來吧,讓我看看,你們那‘無所不能’的閻王,今天能不能救你們!!”
隨著他囂張而殘忍的笑聲,機甲手臂上的速射炮,能量積蓄到了頂峰,炮口的光芒,如同死神的凝視,即將噴發出毀滅的火焰!
下方,郭友財已經衝到了機甲正下方不遠,他甚至能感受到那灼熱的能量輻射,能聞到死亡的氣息。但他冇有停下,反而將手中的破擴音器高高舉起,用儘最後的力氣,發出嘶啞的、彷彿要撕裂喉嚨的呐喊:
“閻王——!!!”
這呐喊,微弱,卻彷彿帶著某種穿透靈魂的力量,通過衛星信號,清晰地傳入了“熔爐”基地的指揮中心,傳入了閻非的耳中。
閻非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時,眼底那點金光,已然熾烈如陽!
“EA。”
“在,指揮官。”
“標記目標,‘天璣’,諾頓。啟動最高優先級戰術指令。”
“指令確認。生成中……警告,目標距離過遠,超出常規作戰半徑,且處於藍星核心防禦圈內,直接介入風險極高,成功率低於……”
“執行。”
“……指令確認。啟動‘遠程精確介入’協議。調用‘熔爐’基地,第七號、第九號、第十一號戰術衛星權限,啟動‘天基動能投射’預備軌道計算。調用上京市東郊,舊工業區,第三、第五、第八廢棄能源節點殘餘能量,進行區域性電磁乾擾掩護。調用……”
EA的聲音,以超越人類理解的速度,在閻非腦海中流淌,一條條複雜到極致的指令被生成、確認、發送。閻非個人終端上,代表最高緊急權限的猩紅色光芒無聲閃爍,連接上了“熔爐”基地,乃至更高層的某個絕密戰術網絡。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閻非!你要乾什麼?!”孔靜意識到了不對,厲聲喝問。她能感覺到,閻非身上正在醞釀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彷彿要刺破蒼穹的恐怖意誌!
閻非冇有回答她。
他上前一步,幾乎貼到了主螢幕前,目光穿透螢幕,彷彿直接鎖定了萬裡之外,上京上空那台耀武揚威的鋼鐵巨獸。
他的聲音,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卻帶著一種令整個指揮中心瞬間死寂的、凍結靈魂的寒意,通過某個剛剛接通的、直通“天璣”機甲外部通訊頻道的加密線路,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傳了過去:
“諾頓。”
“你的遺言,說完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