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昱做了一個夢，夢裏麵他身穿華貴黑袍，手持金紋細劍俯瞰山嶽。

在他的腳下是成千上萬，奇形怪狀的黑色士兵，當他站在崖邊，所有人高呼他的名諱。

不死之王，奈克洛。

—

北洛裡斯，冰河小鎮外，一處普通的民宅裡。

沈昱伸了一個懶腰，慢吞吞地坐起來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四周才反應過來，這裏既不是照片中他打算前往的祖宅，也不是s13號衛星上自家的臥室。

“吾王，您終於醒了。”

腦海中再次響起的青年聲音提醒著沈昱，之前發生的一切都不是夢。

無論劫機、墜機還是跳機逃生，包括那些死去的無辜生命都是切實已經發生的真實事件。

“醒了，我們在哪兒？”

沈昱好奇地打量四周，這也是他第一次住在一間木屋裏。

陌生的天花板能聽到木材受冷發出唧唧聲響，順著狹窄的視窗望過去，外麵正是大雪紛飛。

“這裏是屬下生前秘密購置的一處安全屋。”

腦海中的聲音非常惶恐地說道：“請您原諒屬下擅做主張。”

沈昱很不習慣有人這樣誠惶誠恐地與自己對話，他下意識地擺著手說：“不用不用，太謝謝你了！”

“屬下惶恐！”青年的聲音顫抖起來：“能夠侍奉您，是奧斯特畢生榮幸！”

看來奧斯特就是青年的名字。

沈昱看了一眼床邊矮櫃上熱氣騰騰的牛奶與麵包，苦笑著問他：“奧斯特先生，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畢竟你之前…還想殺了我。”

片刻的沉默之後，奧斯特的聲音聽起來更加的惶恐：“無上的王者，屬下生前愚昧不及，望您能寬恕屬下，屬下…屬下有罪，屬下萬死！”

生前？

沈昱眉頭一皺，顧不上寬慰青年連忙追問：“你的意思是，你已經死了？”

“是的，承蒙王恩，屬下有幸脫離肉身桎梏。”

話說到這裏，沈昱突然想起了之前青年曾經說過，現在青年就在他的意識海中。

“你之前說的那什麼意識海，指得是我的大腦嗎？”

“嚴格意義上來說，並不是。”青年解釋道。

“意識海是精神世界的高等次元具象化表現。”

“即便在新人類的強者中，也隻有少數天纔能夠開闢意識海。”

“當您繼承先王傳承時，奈克洛王的意識海就已經與您的精神世界融合。”

“二者相輔相成，才成就了您現在的意識海，不死之王沈昱的意識海。”

什麼先王傳承，什麼不死之王，什麼意識海，一連串的資訊搞得沈昱犯起迷糊。

他磕磕巴巴地接著問：“那奧斯特，我要怎麼才能進到我的意識海裡？”

“屬下萬死，主人您現在的精神力還不足以引導靈魂進入意識海。”

沈昱一楞。

對啊，說到底他不過是一個沒有覺醒異能，精神力也隻有一級的全校知名吊車尾。

如果不是陰差陽錯接受了那什麼奈克洛的傳承，恐怕早在昨天就已經死在了青年的槍下。

自從地球進入星海時代，在人類族群中誕生覺醒異能的新人類以後，星盟就成立了覺醒者管理協會。

協會相繼推出了包括《覺醒者統一登記管理辦法》、《精神力等級勘測界定規則案》等等十餘條最高法案，幫助人類社會儘快適應新人類帶來的變革。

在《精神力等級勘測界定規則案》中第一章第二條規則明確指出，通過儀器檢測將人類精神力指數一共劃分十八個等級，其中以覺醒了異能的新人類為例，通常處於第三級至第五級區間。

至於沈昱……他雖然出生在殖民衛星，算是名義上的新人類。

但是他不僅沒有覺醒異能，精神力等級也被儀器檢測為一級水準。

一級精神力代表著什麼？

代表即便與大多數舊時代人相比，沈昱的精神力指數也隻算得上中等。

“那…奧斯特，需要多高的精神力，我才能進到意識海裡？”

沈昱有些急躁，一來他仍然不能確定奧斯特是敵是友，即便確實是他救了自己，但是自卑、多疑的沈昱仍舊有些放不下心。

二來，沈昱也想去意識海裡親自確認，這個所謂的不死之王奈克洛究竟是什麼人。

按照奧斯特的說法，如果說隻有少數的頂尖人類才能開闢意識海的話，那麼奈克洛白白送給他如此珍貴的意識海，必定有他的圖謀與理由。

你可以理解為一種直覺，至少沈昱自己堅信，隻有進入奈克洛傳承給自己的意識海中，他才能確定奧斯特與奈克洛，究竟想從自己這裏得到什麼。

“按照星盟製定的精神力等級劃分，至少需要六級精神力才能進入意識海。”

六級？

沈昱一陣絕望，別說六級，連升到第二等級的精神力，沈昱都沒有足夠信心。

“那奧斯特，你有沒有什麼辦法，能快速提升我的精神力等級？”

“當然有。”

沈昱苦笑著說：“果然沒有嗎，看來我隻能老老實…竟然有嗎！？”

無視了沈昱的一驚一乍，奧斯特平靜地回復：“屬下生前剛剛升入第十一級精神力等級，雖然過程中會有一定程度的損耗，但是…”

“過程？什麼過程？”

“當然是指您吸收屬下精神力的過程。”

奧斯特平靜地語氣彷彿在描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隻要您吸收了屬下的全部精神力，您的精神力應該就可以立即升級到至少第十等級。”

“吃，吃了你！？”

沈昱連忙搖頭拒絕：“絕對不可以！”

“您貴為奈克洛王的繼承者，此任不死之王，能為您的宏圖大業奉獻靈魂與生命，是屬下求也求不來的榮耀！”

麵對奧斯特狂熱的告白，沈昱不僅沒有丁點的興奮，他甚至十分恐懼奧斯特瘋魔的崇拜。

“不行！絕對不行！”

“可是隻有這樣，您才能儘快地進入意識海中。”

“隻有這樣您才能完全接受奈克洛王的傳承，吾王，我乞求您……”

“我說了，不行！”

沈昱少見地嚴肅起來，一直溫溫吞吞，堅持對人友善的他突然感覺現在的自己非常陌生，是什麼改變了他，是奈克洛的傳承，還是說…這纔是他的本性？

感受到了沈昱堅決態度的奧斯特啞口無言，卻還是小心翼翼地提醒。

“吾王，這樣的話，其實屬下還有另一種方法，隻是這辦法，效率會低一些。”

“隻要不是讓我吃了你，什麼辦法都行，快說說看。”

“如果您能允許屬下離開意識海，屬下就可以在人世顯形。”

“這樣的話屬下就可以將精神力灌注給您，直接提升您的精神力總量。”

“在第八等級以前，精神力等級的提升不外乎總量的積蓄。”

“雖然在灌注過程中會浪費大部分精神能量，但是也一定足夠您升入第六等級。”

按理來說，這確實是一個好辦法，既不用沈昱吞噬奧斯特，也能迅速提升精神力等級，但是……沈昱卻猶豫了起來。

沈昱在擔心，擔心如果他將奧斯特從意識海中放出來，麵對他強大的異能，如果他起了歹心，那麼沈昱絕無還手可能，隻有被秒殺的份兒。

就在沈昱搖擺不定，猶豫是否相信奧斯特之時，一個說不上熟悉，也說不上陌生的聲音在他的腦海深處，從四麵向八方響起。

“答應他，答應他吧。”

“沒有靈魂會背叛你。”

“你是不死的王者，亡靈的神祇。”

“答應他吧，答應他。”

這聲音…是奈克洛嗎？

沈昱一咬牙，兩隻手抱在胸前下定了決定。

“奧斯特，出來吧！我允許你從意識海中離開！”

熊熊燃燒的爐火，烘烤著整個房間。

就在沈昱話畢的瞬間，房間內颳起一陣陰冷的輕風。

在搖曳的火光中，無數青光微粒憑空出現，緩緩地凝聚出一個修長的身影。

沈昱能認出，身影正是鄰座青年的模樣，也就是奧斯特。

奧斯特畢恭畢敬地跪到地上，兩隻手掌掌心向上，服服帖帖地放到地上，恨不得將腦袋埋入地下似的，激動地顫抖著嗓音：

“無上的王者，您忠實的奴僕奧斯特·路易斯·漢森，前來覲見！”

—

奧斯特提升精神力的方法，和他之前在圖書館中看到的方法大同小異。

雖然距離人類發現精神力的應用方法已經過去了幾十年時間，但對於精神力的提升方法，學界至今沒有一個絕對統一的答案。

除了日復一日錘鍊精神力，一部分新人類的精神力也會受到情緒的影響。

或是在興奮時，憤怒、悲傷時，他們的精神力就會很大程度地提高。

其他諸如欣賞到難得的美景，見證生命的誕生等等能夠引發人生感悟的事件，也有可能提升精神力指數。

奧斯特現在採用的方法，則是學界大多數派閥認可的，相對可靠、實用的精神力提高法。

即由一名高等精神力使用者，直接將純粹的精神力灌注到另一個人的腦海裡。

按照奧斯特的說法，雖然他並沒有肉身，無法真正接觸到沈昱的身體。

但是對於這種純粹的精神力傳遞，肉體其實纔是一種阻礙。

以純粹的精神體存在的奧斯特，能夠消耗更少的精神力，更大程度地提升沈昱的精神力指數。

奧斯特估算，如果他隻保留最基礎的精神力維持靈魂架構的穩定性，將其餘的精神力全部灌注給沈昱的話，那麼沈昱的精神力將會立刻提升到至少第六等級。

“吾王，請問您準備好了嗎？”

沈昱緊張地點點頭，望著逐漸逼近腦門的手掌緩緩地閉上了眼。

像是浸泡在潺潺流水之中，溫熱的活水滋養著腦幹與神經，沈昱甚至能聽到精神力在流淌時發出的汨汨細聲。

猶如一汪清泉，緩緩地融入他的血液中，最終匯入腦海，柔和地沖刷著邊際，擴張著滋養精神力的肥沃土壤。

一級…二級…三級……五級……

六級！

在沈昱的精神力提升到第六等級的瞬間，緊閉著雙目，眼前一片漆黑的他，視野中突然出現了一口淡綠色的泉眼。

有細細的水流順著源頭，向外不斷地湧出，與先前純白色的精神力交匯，融合。

沈昱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體會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舒暢感覺。

睜開眼，整個世界彷彿通透了許多，隨著他的注意力逐漸集中，沈昱能夠感覺到這一片小天地內，所有的生命波動。

被雨雪滋潤，剛剛生長出苗頭的細枝與嫩芽。

潛藏在天花板上，鬼鬼祟祟的昆蟲與黑鼠。

就在他的麵前，奧斯特龐大的精神軀殼裏，所剩無幾的精神力水池。

沈昱撓了撓頭，大男孩為了他之前對奧斯特的猜忌與懷疑感到抱歉。

“奧斯特，你…沒事吧？”

奧斯特筆直地站在原地，整個軀殼的顏色都暗淡了許多。

他卻毫不在意，卑微地躬下身體，輕聲地恭喜。

“吾王，您的精神力已經提升到第六等級。”

“現在，您已經能引導靈魂進入意識海中接受先王的遺產了。”

“啊對，你看我，光顧著高興了！”

沈昱笑嗬嗬地盤坐著，深深地呼吸試圖操作膨脹了十幾倍的精神力。

曾經隻是調動那些微弱的一級精神力就累的氣喘籲籲的沈昱驚喜地發現，雖然現在他的精神力體積膨脹了十幾倍，但是操縱起來卻要更加得心應手。

隨著他的心意，一條粗壯的觸手從龐大了許多的精神力湖泊中升騰而起，宛若蛟龍一般扭動著粗壯的身軀緩緩地上升。

在《星盟公民精神力基礎教學》中，曾經用很大的篇幅介紹了現階段人類對於靈魂的認真與研究。

曾經，舊時代人並不相信靈魂的存在，即便有人相信也更傾向於玄學方麵的研究與探討。

但是隨著人類的進化，異能的出現，靈魂的存在已經得到了認證。

靈魂並不是古早小說裡那詭異消失的21克體重，也不是玄之又玄的鬼怪胡說。

靈魂也並沒有像大師們所描述的那樣躲避著人類的探查，靈魂始終就存在於人類的大腦之中，但是它並不能被物理層麵的視線探知。

隻有當人們用精神力探查時，才能發現有一團透明的淺色溶液，像是果凍一樣包裹著腦幹、間腦與小腦。

它既是連線意識的橋樑，也是穩固個體存在的基石。

在人類死亡的瞬間，這團透明的果凍會隨著肉體的死亡，逐漸崩潰，最終化作一團團顏色各異的光霧流向整具屍體，隨著屍體一同枯萎，腐爛。

現在沈昱要做的，就是按照教學內容，使用精神力包裹整顆大腦，而這，就是所謂的錘鍊精神力的唯一方法。

當沈昱的精神力小心翼翼地包裹住整顆大腦的瞬間，刺痛感如約而至，似乎是他的靈魂感受到了外力的接觸，在精神力觸手上麵開鑿了無數的洞口。

而精神力也分泌出密密麻麻的光粒，一顆一顆地順著洞口反哺給了靈魂。

這就是《星盟公民精神力基礎教學》中提出的，所謂精神力與靈魂的相互作用。

當二者接觸，靈魂會通過這種奇特的方式刺激精神力緩慢地增長指數，大多數新人類都會使用這套精神力錘鍊法精進實力。

但是沈昱現在要做的，不僅僅是錘鍊精神力，而是要用精神力引導靈魂，尋找那個神秘的意識海。

“呼——”

沈昱的雙手不自覺地用力，他已經能夠感覺到靈魂開始抗拒精神力觸手的包裹，似乎拒絕離開他的大腦。

但是按照奧斯特的說法，必須將包裹著大腦的靈魂引導至更高層麵，才能建立與意識海相連的穩定通道。

換言之，要將靈魂糅煉成一座橋樑，將大腦與意識海相連線，用更加穩固、堅實的意識海充當大腦的保護牆。

“吾王，請您不要急躁，靈魂非常脆弱，如果您強行拖拽它的話，連我也不清楚會有什麼可怕的後果。”

奧斯特擔心地望著沈昱，忍不住張嘴提醒。

沈昱當然清楚靈魂的重要性，但是此時此刻，無論他的精神力觸手如何引導靈魂，他的靈魂都牢牢地包裹住大腦，絲毫沒有願意被引導上升的意思。

“這個，固執的傢夥！”

情急之下忘了這個固執的傢夥就是自己的靈魂，沈昱忍不住罵罵咧咧地兩隻手攥到一起，精神力觸手乾脆直接變形成了一隻大手，一把抓住了自己的靈魂向上用力一拽。

滑溜溜的靈魂竟然直接順著指縫又溜回了大腦，沈昱情急之下也忘了奧斯特的提醒，精神力直接分裂成了兩隻大手，一左一右十指併攏牢牢地箍住靈魂猛地向上一拽。

劇痛，不同於肉體的痛苦，靈魂被強行剝離的痛苦直接疼的沈昱眼前一黑，奧斯特一看就知道沈昱這邊出了問題，沒有絲毫猶豫整個人原地消失，再出現時已經來到沈昱的精神力觸手這邊。

“吾王！鬆手！快鬆手！”

奧斯特焦急地大喊，奈何沈昱已經快要昏死過去，卻仍然下意識地抱緊大腦，用力地向上拽動，死活也要引導靈魂上升。

如果再讓他這麼拽下去，別說什麼連線意識海，怕是沈昱的靈魂會被他粗暴的手法直接損毀。

眼看局勢緊急，奧斯特沒有絲毫猶豫召喚出異能黑手，繃緊手掌一掌劈斷了自己的左手。

脫離了軀殼的左手，褪去了藍色的外殼，露出了本來的形態，竟然是和靈魂一樣的透明的淺白色果凍狀液體！

奧斯特臉色蒼白地操縱著黑手一把抓住恢復了靈魂形態的左手，用力地丟向僵持不下的沈昱的靈魂與精神力觸手中間。

神奇的事情發生，從奧斯特身上切割下來的靈魂在接觸到沈昱靈魂的瞬間，沈昱的靈魂先是抗拒陌生外界的接觸，卻又突然間發現二者並沒有本質上的區別，誤以為這團靈魂同樣屬於沈昱，所以選擇了吸收。

察覺到了這一現象的奧斯特再度伸出黑手，麻利地將即將被吸收的靈魂揉搓成一條細線，線的這端連線著靈魂，另一端則被他穩穩地插入了大腦中。

靈魂感覺到了來自大腦連線的反饋，放棄了抵抗被沈昱的精神力觸手一路拽起，直直地向著高空騰飛，終於在下一秒撞到了精神次元的隔絕。

“吾王！喊出先王的名字！”

即便處在昏厥狀態，沈昱卻仍然聽到了奧斯特的吶喊，他的精神力觸手轉瞬間變成了他自己的模樣，高聲地大喊：

“奈——克——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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