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晚膳過後,殘席撤下,換上清茶與幾樣精巧的茶點。一家人並未散去,依舊圍坐在廳堂裡,燭火搖曳,將每個人的臉龐映照得格外柔和。

林月辭捧著溫熱的茶杯,開始繪聲繪色地講述山上的趣事:三師兄陳默如何又一次試圖偷懶,結果被大師兄逮個正著,罰去後山挑水;四師姐蘇曉新研究出一種藥膏,效果奇佳卻味道感人,逼著所有師兄師弟試藥;五師姐柳煙兒偷偷教她調製一種帶著梅花冷香的胭脂……她刻意略過了所有與六師兄謝無妄和師父“閉關”相關的部分,隻挑些輕鬆愉快的分享,引得大家陣陣發笑。

接著,父親林嘯雲和大哥林驚瀾也說起了押鏢路上的驚險故事。如何智鬥窺伺鏢貨的綠林匪類,如何在天險之地謹慎前行,如何在異鄉憑藉鏢局信譽化解突如其來的危機。這些帶著江湖氣息、刀光劍影的故事,聽得林月辭心馳神往,也讓她對自己家這份事業有了更具體的認知。

母親林夫人和姐姐林婉兒則笑著聊起瞭如今城中流行的衣裙款式、髮髻花樣和時興的珠釵頭麵。

“月辭,你這次回來正好,前些天錦繡坊送來了幾匹新到的蘇緞,顏色鮮亮得很,明日娘就讓裁縫來給你量尺寸,做幾身新衣裳!”林夫人拉著女兒的手,慈愛地摩挲著。

姐姐也附和道:“是啊,妹妹在山上一味穿著勁裝,也該好好打扮打扮了。我那裡有新得的珍珠耳璫,正好配那匹月白色的料子。”

廳堂裡笑語不斷,溫暖的親情如同無形的絲線,將一家人緊緊纏繞在一起。林月辭聽著、看著、感受著,心中被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和幸福感填滿。這是她在現代那個冰冷的出租屋裡,對著電腦螢幕加班時,從未想象過的生活圖景。

然而,在這片溫馨熱鬨之下,一絲若有若無的牽掛,卻像水底的暗礁,偶爾會觸碰她的心絃。當她聽到父親說起京城方向的鏢路近來似乎不太平,有不明勢力活動時,她的思緒便會不由自主地飄遠,飄向青雲山那間隱蔽的丹房,飄向那個傷勢未愈、身負秘密的六師兄。

他此刻在哪裡?傷勢恢複得如何?這些念頭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在她心底漾開圈圈漣漪,但在家人關切的目光和歡聲笑語中,她又迅速將這份牽掛壓了下去,重新融入這難得的團聚時光裡。

夜漸深,茶香氤氳,但燭火漸熄,大家各自回房休息。林月辭剛回到自己那被姐姐佈置得溫馨舒適的閨房,正準備梳洗,房門就被輕輕敲響了。

“月辭,睡了嗎?”是姐姐林婉兒的聲音,帶著一絲俏皮。

林月辭連忙開門,隻見林婉兒抱著自己的繡花枕頭站在門外,臉上帶著親昵的笑意:“今晚我跟你睡,我們姐妹好久冇說悄悄話了。”

“太好了!”林月辭眼睛一亮,立刻將姐姐拉了進來,高興地摟住她的胳膊。這種屬於姐妹間的親密,讓她這個曾經的獨生女感到無比新奇和溫暖。

兩人並頭躺在柔軟的床榻上,帳幔垂下,隔絕出一個私密的小天地。窗外月色朦朧,透過窗紗灑下清輝。

“月辭,”林婉兒側過身,麵對著妹妹,聲音裡帶著分享秘密的喜悅,“跟你說個好訊息,大哥的親事定下來了!”

“真的?”林月辭頓時來了精神,“是哪家的姑娘?我認識嗎?”

“你肯定有印象,”林婉兒笑道,“就是衙門王捕頭家的大女兒,王芸姐姐。記得嗎?小時候她常來找我玩,還總給我們帶糖人兒,有個水靈靈的大眼睛,笑起來特彆甜的那個。”

王芸?

林月辭在記憶裡搜尋著,果然,一個眉眼彎彎、眼神清澈明亮、總是溫柔笑著的女孩形象浮現出來。記憶中,那個女孩確實對她們姐妹極好,有什麼好吃的、好玩的都會想著分給她們,性子也沉靜嫻雅。

“是芸姐姐!”林月辭想起來了,語氣帶著驚喜,“她真是個好姑娘!性子好,模樣也好!大哥可真是好福氣!”她是真心為大哥高興,這門親事看起來門當戶對,又是青梅竹馬,再合適不過了。

“是啊,”林婉兒也感慨道,“爹孃都很滿意。王捕頭為人正直,在本地聲望很高,王家姐姐又是我們知根知底的。大哥他……雖然嘴上不說,但我看他也是樂意的。”她說著,輕輕歎了口氣,帶著對閨蜜即將成為嫂嫂的期待和一絲女兒家對婚姻的朦朧遐想,“時間過得真快,轉眼間,大哥都要成家了。”

林月辭聽著姐姐的感慨,作為擁有現代靈魂的她,對於這種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原本並無太多感觸,但聽到對象是記憶中那個溫柔善良的芸姐姐,又感受到家人對此事的滿意和喜悅,心中也由衷地為他們高興。她摟緊姐姐的胳膊,將臉埋在帶著陽光氣息的柔軟枕頭裡,悶聲笑道:“真好,我們很快就要有個新嫂嫂了!芸姐姐那麼好,以後家裡肯定更熱鬨!”

林月辭突然停下來,想了想說,姐姐,你是不是也快談婚論嫁了。林月辭這話問得自然而然,卻讓林婉兒微微一怔,隨即,一抹紅暈悄然爬上了她的臉頰,在朦朧的月色下看得不甚分明,但那瞬間的羞澀與沉默卻清晰可辨。

她輕輕拍了一下妹妹的手臂,嗔怪道:“小丫頭,胡亂打聽什麼。”語氣卻並無多少責怪,反而帶著一種女兒家談及終身大事時特有的嬌羞。

林月辭摟著她的胳膊晃了晃,帶著撒嬌的語氣:“說說嘛,姐姐!你長得這麼好看,性子又好,手又巧,提親的人肯定快把咱家門檻踏破了吧?有冇有你中意的?”屬於現代靈魂的八卦之魂,讓她對古代的婚戀市場充滿了好奇。

林婉兒被她晃得冇法,輕輕歎了口氣,聲音低柔,帶著一絲對未來既期待又茫然的複雜情緒:“爹孃……確實是在相看了。前些日子,似乎有幾戶人家遞了帖子過來……不過,”她頓了頓,語氣帶著少女的憧憬與謹慎,“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總要爹孃覺得妥當纔好。”

她冇有具體說是哪幾戶人家,但林月辭從姐姐的語氣裡,能感覺到她並非全無想法,隻是恪守著閨閣女子的本分,將選擇權交予父母。

“那姐姐你自己呢?心裡有冇有一點……想法?”林月辭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追問。

林婉兒沉默了片刻,才極輕地說道:“隻盼是個……知書達理、品行端方的人家便好。”這話說得含蓄,卻透露出她對未來夫婿品性的看重。

說完,她似乎覺得跟妹妹說這些太過羞人,連忙轉移了話題,伸手輕輕戳了戳林月辭的額頭,笑道:“你呀,彆光操心我!你如今也大了,又在玄劍門學了一身本事,將來怕是比姐姐還讓人頭疼,不知什麼樣的兒郎才能入得了你的眼呢!”

這話像是一道細微的電流,瞬間擊中了林月辭。她腦海中幾乎是不受控製地,再次浮現出那張劍眉星目、帶著幾分慵懶笑意的俊臉——六師兄謝無妄。

她的臉頰“唰”地一下變得滾燙,幸好夜色深沉,遮掩了她的窘迫。她慌忙鬆開姐姐的胳膊,翻了個身背對著林婉兒,聲音悶悶地從枕頭裡傳來:“姐姐胡說什麼呢!我、我還小,纔不想這些!”

心,卻不受控製地砰砰狂跳起來。

林婉兒隻當她是小女孩害羞,笑著搖了搖頭,也冇再逗她。姐妹倆各懷心事,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隻有均勻的呼吸聲交織。

林月辭望著帳頂模糊的紋路,心裡亂糟糟的。大哥定親,姐姐待嫁……這個家正在按照這個時代的軌跡穩步前行。而她呢?她這個意外闖入的靈魂,未來的路又該如何走?那個僅僅想起就讓她麵紅耳赤的人,又會在她的人生中,扮演怎樣的角色? 這一夜,註定是林月辭思考良多的一夜。家庭的溫暖真實可觸,而成長的煩惱與少女隱秘的心事,也如同春夜的藤蔓,悄然纏繞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