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鏽刃------------------------------------------。,窗外已經全黑。油燈的光暈在牆上投出搖晃的影子,像不安的魂。行李不多:幾身換洗衣裳,幾卷書,《九議》和淮西地圖用油布包了又包。銅印放在最上麵,虎紐在燈下泛著暗沉的光。,手裡拎著個布包,往桌上一放,發出沉悶的撞擊聲。“盔甲。”他說,解開布包。裡麵是一套皮甲,肩肘處鑲著鐵片,已經舊了,但保養得很好,皮革泛著深褐色的油光。“山東帶回來的,一直收著。”,指尖觸到幾處凹陷——是箭矢留下的痕跡。當年闖金營生擒張安國,穿的就是這副甲。“還有這個。”賈瑞又從懷裡掏出個小布袋,倒出三枚銅錢。錢很舊,邊緣磨得光滑,上麵鑄的字已經模糊。“濟南老家帶來的,壓箱底的東西。”,對著燈光看。隱約能認出是“宣和通寶”——北宋的年號,靖康前的錢。他握緊銅錢,邊緣硌進掌心。“相府來人。”賈瑞忽然說,“在門外。”,提著個燈籠,手裡捧著個木匣。匣子不大,紫檀木的,鎖釦是銅的,已經生了綠鏽。“相爺說,此物交給辛製置。”老仆躬身,將木匣放在桌上,“相爺還說,淮西路遠,請製置……珍重。”。辛棄疾打開鎖釦,掀開蓋子。,冇有書信。隻有一柄短劍,劍鞘是烏木的,冇有任何紋飾。抽出來,劍身三尺,窄而直,劍脊有一道淺淺的血槽。燈光照上去,劍刃泛著青灰色的冷光,像冬夜的冰。,布已經發黑,摸上去有某種黏膩的觸感——是血,乾透了很多年的血。,隻有四個字:**劍名:不歸**

辛棄疾盯著那四個字,很久。然後收劍入鞘,將短劍係在腰間。皮甲的帶子勒緊時,他能感覺到劍鞘貼著肋骨的涼意。

“替我謝過相爺。”他對老仆說,“告訴相爺,此劍出鞘時,必是金軍退兵日。”

老仆躬身退去,燈籠的光在走廊裡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夜色裡。

四更天,兩人出城。

臨安的城門還冇開,守門的軍士驗過魚符,又看了淮西製置使的任命文書,才拉開沉重的門閂。木門“嘎吱”作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城外有霧。

濃白的霧貼著地麵流動,像無聲的潮水。馬匹踏進去,蹄聲變得沉悶。辛棄疾回頭看了一眼——臨安的城牆在霧裡隻剩下模糊的輪廓,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走。”

他抖韁繩,馬匹小跑起來。賈瑞跟在側後方,始終保持著半個馬身的距離,這是多年戰場養成的習慣——既能隨時策應,又不會擋住主將的視線。

官道在霧裡延伸,兩旁的稻田已經收割,隻剩下一茬茬枯黃的稻梗。遠處有村莊的燈火,星星點點,在霧裡暈開昏黃的光暈。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天邊泛起魚肚白。霧漸漸散了,露出秋日清晨清冷的天光。官道開始爬坡,進入一片丘陵地帶,路兩旁是茂密的竹林,竹葉在風裡沙沙作響。

賈瑞忽然勒馬。

“有動靜。”

辛棄疾也聽到了——不是風聲,不是竹葉聲,是某種更輕、更密集的聲響,像很多隻腳踩過落葉。他抬手,示意停下。兩人屏息,馬匹不安地打著響鼻。

箭是從竹林裡射出來的。

第一支箭擦著辛棄疾的耳邊飛過,釘在路邊的樹乾上,箭尾嗡嗡震顫。緊接著是第二支、第三支,破空聲尖利得像鬼哭。

“下馬!”

辛棄疾滾鞍落地,順勢抽出腰間“不歸”。賈瑞已經拔刀,擋開一支射向馬匹的箭。馬匹受驚,嘶鳴著衝進竹林。

人影從竹林裡竄出來,八個,九個,也許更多。都穿著黑衣,蒙著臉,手裡拿著刀,刀刃在晨光裡泛著冷光。動作很快,顯然是老手,呈扇形圍上來。

冇有廢話,直接動手。

第一刀劈向辛棄疾麵門,他側身躲過,短劍順勢上撩,劃開對方手腕。血噴出來,溫熱地濺在臉上。那人悶哼一聲,刀脫手落地。

第二人從側麵撲來,辛棄疾矮身,劍尖刺進對方大腿,再拔出,帶出一蓬血花。賈瑞那邊已經放倒兩個,刀法狠辣,全是戰場上的殺人技。

但人太多了。

辛棄疾背上捱了一刀,皮甲擋住了大部分力道,但刀刃還是劃開了皮革,在背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痛。他轉身,劍尖刺進偷襲者的咽喉,用力一攪,再拔出。那人瞪著眼,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音,仰麵倒下。

“幼安,走!”賈瑞大喊,一刀劈開麵前的黑衣人,血噴了他滿臉。

辛棄疾冇走。他盯著竹林深處——那裡還有個人,一直冇動,穿著灰衣,冇蒙麵。五十來歲,麪皮白淨,三綹長鬚。

劉守仁。

廬州通判,李沐的外甥,淮西的地頭蛇。

“劉通判。”辛棄疾開口,聲音很平靜,甚至帶著點笑意,“這麼早來迎本官,辛苦了。”

劉守仁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恢複如常。他走出竹林,站在官道上,拍了拍手。

黑衣人們停下,退到他身後。地上已經躺了五個,三個死了,兩個還在抽搐。

“辛製置好身手。”劉守仁拱手,動作標準,但眼神陰冷,“下官聽聞製置今日赴任,特來……送行。”

“送行?”辛棄疾甩了甩劍上的血,血珠在晨光裡劃出弧線,落在塵土裡,“用刀箭送?”

“淮西不太平。”劉守仁微笑,“盜匪橫行,下官是擔心製置路上安危。”

“盜匪?”辛棄疾也笑,“穿黑衣,用製式橫刀,進退有據的盜匪?”

劉守仁的笑容僵了一下。

“劉通判。”辛棄疾往前走了一步,劍尖垂地,血順著劍脊往下滴,“本官出發前,查了廬州府去年的賬。軍餉缺額三萬貫,軍糧缺額五千石。這些錢糧,進了誰的腰包,本官心裡有數。”

他頓了頓,看著劉守仁的眼睛。

“你現在回去,把賬抹平,把缺額補上。本官可以當今天的事冇發生過。”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若不然……”

劍尖抬起,指向劉守仁的咽喉。

“本官有先斬後奏之權。殺一個通敵、貪墨、謀害上官的通判,陛下不會問罪。”

晨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劉守仁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長鬚在風裡微微顫抖。他盯著那柄滴血的短劍,又看看辛棄疾的眼睛——那雙眼裡冇有憤怒,冇有恐懼,隻有某種冰冷的、近乎殘忍的平靜。

像狼盯著獵物。

“下官……明白。”劉守仁終於開口,聲音乾澀,“下官這就回廬州,等候製置駕臨。”

他躬身,退後,轉身走進竹林。黑衣人們抬起同伴的屍體,迅速消失在竹影深處。

官道上隻剩下辛棄疾和賈瑞,還有五具屍體,一地血。

“為什麼不殺他?”賈瑞問,用衣角擦著刀上的血。

“殺了他,誰去補那三萬貫缺額?”辛棄疾收劍入鞘,背上的傷口火辣辣地疼,“況且,留著他,才能揪出他背後的人。”

他走到馬匹旁邊——馬已經安靜下來,正在路邊吃草。翻身上馬時,牽扯到背上的傷,他皺了皺眉,但冇出聲。

“走。”

兩人繼續上路。太陽完全升起來了,照得官道一片金黃。血跡在塵土裡很快乾涸,變成深褐色的斑塊。

三日後,廬州。

城牆比辛棄疾記憶裡矮了不少——不是真的矮了,是城磚剝落,女牆坍塌,看起來破敗不堪。護城河已經半乾,河底淤積著黑泥,散發著腐臭。

守城的軍士靠在城門洞裡打盹,盔甲歪斜,長矛隨意扔在腳邊。聽見馬蹄聲,才懶洋洋地抬起頭。

“什麼人?”

辛棄疾冇下馬,從懷裡掏出任命文書和銅印。

那軍士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半天,又抬頭看看辛棄疾,眼神裡滿是懷疑。

“淮西製置使?”他嘟囔,“不是說……是個文官嗎?”

“文官不能騎馬?”辛棄疾問。

軍士噎了一下,悻悻地還迴文書,揮手放行。兩人進城,街道狹窄,兩旁是低矮的土坯房。街上人不多,大多麵黃肌瘦,看見馬匹過來,都低頭避讓。

製置使司衙門在城西,原來是座寺廟,後來改成官署。門前的石獅子缺了半個腦袋,門楣上的匾額漆皮剝落,“製置使司”四個字已經模糊。

劉守仁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他換了官服,深綠色,戴交腳襆頭,臉上掛著那種官場上標準的、謙卑的笑。

“下官劉守仁,恭迎辛製置。”

身後跟著十幾個官員,都躬身行禮,動作整齊,但眼神各異——有好奇,有審視,有不屑,還有幾個,眼裡藏著陰冷。

辛棄疾下馬,將韁繩扔給賈瑞。

“軍械庫在哪?”

劉守仁愣了一下:“製置一路勞頓,不如先……”

“軍械庫。”辛棄疾重複,聲音不高,但不容置疑。

劉守仁嚥了口唾沫:“在……在後衙西側。”

“帶路。”

軍械庫是間大倉庫,木門上的鎖已經鏽死。劉守仁讓人拿來鐵錘,砸了半天才砸開。門推開時,灰塵撲麵而來,混著鐵鏽和黴爛的氣味。

倉庫裡很暗,隻有高處的小窗透進幾縷光。光線裡,灰塵飛舞,像細密的雪。

辛棄疾走進去,腳下踩著厚厚的積灰。牆邊堆著刀槍,大多已經鏽蝕,有的鏽得隻剩下一截鐵棍。弓掛在架子上,弓絃斷了,軟塌塌地垂著。甲冑堆在角落,皮子朽爛,鐵片生鏽,一碰就掉渣。

他拿起一把橫刀,抽出來。刀身鏽跡斑斑,刃口崩了好幾個缺口。用手指彈了彈,聲音沉悶,像敲石頭。

“這就是淮西的軍械?”他問,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裡迴盪。

劉守仁額頭冒汗:“這個……年久失修,下官已經上報朝廷,請求撥發新械……”

“上報了幾年?”

“三……三年。”

辛棄疾放下刀,走到倉庫深處。那裡堆著幾十個木箱,撬開一個,裡麵是箭矢——箭頭鏽得發黑,箭桿已經黴爛,一掰就斷。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轉身,看著劉守仁,看著那些官員。

“金軍前鋒八千,十月初七到八公山。”他說,每個字都像冰碴子,“今天九月二十六。還有十一天。”

劉守仁臉色煞白。

“十一天後,這些鏽刀、爛弓、黴箭,要用來守廬州。”辛棄疾往前走一步,劉守仁往後退一步,“劉通判,你覺得,守得住嗎?”

無人應答。

倉庫裡隻有灰塵在光線裡飛舞,無聲無息。

辛棄疾走出倉庫,站在院子裡。秋陽刺眼,照得他眯起眼。背上的傷口還在疼,但比這更疼的,是心裡那股火——燒得他喉嚨發乾,眼睛發澀。

“賈瑞。”

“在。”

“貼告示。”辛棄疾說,聲音很穩,“招募青壯,淮南農家子弟優先,北歸義士優先。年齡十六到四十,身體無殘疾,會騎馬射箭者,月餉三貫,安家費五貫。”

“是。”

“還有。”他轉身,看向劉守仁,“劉通判,給你三天時間。軍械庫裡的東西,能修的修,不能修的,融了重鑄。缺鐵,就去買;缺工匠,就去請。錢從府庫出——若府庫冇錢,就從你家裡出。”

劉守仁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見辛棄疾腰間的短劍,又嚥了回去。

“下官……遵命。”

辛棄疾不再看他,抬頭望向北方。

那裡是八公山,是鬼見愁缺口,是八千鐵騎。

還有十一天。

他握緊劍柄,掌心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