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他們倆是秘密幽會,說不定各有家人,這段感情見不得光。”明恕說:“現場不缺證據,這案子不難破,先確認死者的身份吧。他身上有證件嗎?”
“有。”張海宇拿起一個物證袋,裡麵裝著灰色男士錢夾,“張思浩,24歲。不過身份還有待進一步覈實。比較奇怪的是,到處都找不到他的手機。”
明恕挑眉,半晌,雙眼眯成一條狹長的線,“是他的情人,拿走了他的手機。”
當警察來到喜悅酒店時,許琳珊正在收拾被客人打碎的菸灰缸。
她今年27歲,出生在鄰市轄內一個落後的鄉村,尚未成年就來到冬鄴市打工,當過清潔工,賣過假酒,在髮廊裡坐過台。三年前經人介紹,嫁給了一個老實的出租車司機,生活才安定下來,生了孩子,在這家酒店裡當客房保潔員。
她冇念過多少書,常識與知識皆無,有幾分姿色,愛慕虛榮,嫌棄丈夫又老又醜,床上那點兒功夫更是冇眼看。
半年前,她認識了同在喜悅酒店工作的張思浩,**,一點就著。
張思浩和她一樣出生農村,十來歲時就離鄉背井,開過車,做過鴨,生得帥氣陽光,身材不知道比她家裡那口子好多少倍。但張思浩窮,和她一樣攢不住錢。
她瞧不起丈夫,倒也不見得多瞧得起張思浩。坐檯的那幾年,她睡過的有錢男人多了去了。但相對的,他們也看不起她。
否則她也不會嫁給一個禿頂啤酒肚的出租車司機。
張思浩追她的時候,她猶豫過。但猶豫來猶豫去,覺得不如先睡幾回,反正吃虧的不是自己,將來遇到條件更好的男人,再把張思浩一腳踹掉就行。她對自己的認知向來清晰——不是什麼賢妻良母,貪戀小帥哥的身體,又捨不得自家老公給予的穩定生活,可以偷情,卻不能被髮現。
張思浩愛玩,兩個月前獵魔(04)
強光燈照射下,一具被埋藏在亂石地中的男性屍體被挖了出來。屍體外罩一個結實的透明密封袋,在高溫低濕環境下,屍僵已經徹底緩解,腹部呈初步**狀。
密封袋尚未解開,空氣中已隱隱可聞屍臭。刑警們早已習慣這種氣味,卻仍是本能地皺起眉。夏季處理命案,最惱人的便是避無可避的屍臭。屍臭附著性非常強,法醫們通常在進行過屍檢後用香菜、折耳根等物反覆擦手,以此消除屍臭,但即便氣味已經被蓋過,心理上仍會覺得那股難以形容的怪味經久不散。
眼前這具屍體的情況還不算糟糕,若是發現得再遲十天半月,屍體在高溫高濕中形成了巨人觀,甚至出現“屍爆”,那纔是分分鐘能熏得人眼前一黑。
科普遊樂場外有一條道路正在封閉施工,隻能單行,法醫與部分外勤被堵在路上。明恕先行趕到,戴上雙層乳膠手套和三層口罩,蹲在地上檢視屍體。
他並非專業法醫,但多年與各形各狀的屍體打交道,早已掌握基礎鑒定方式。
方遠航拿著一個黑皮本子站在一旁,被熏得時不時緊閉雙眼。
“死亡時間在三天前,也就是7月2號。去調一下週圍的監控——不僅要調公共監控,還要查周邊商鋪的私人攝像頭。”明恕右手手指在屍體上按壓,視線忽然轉去一旁的屍坑。
屍坑非常淺,覆蓋在密封袋上的僅有一層不到十厘米的砂土,砂土上堆著大片亂石。這種極易暴露的屍坑與凶手的拋屍行為形成怪異的矛盾感——此處冇有監控,至少未來三年不會被開發,毫無疑問是藏屍的絕佳之地,可屍坑又太淺,且並非是整個遊樂場最隱蔽的地方,即便冇有出現張思浩與許琳珊的意外,隻要下一場大雨,或者等待屍臭徹底散發,屍體必然被髮現。
屍體身上及周圍找不到能夠證明死者身份的證件和通訊設備,顯然是被凶手處理了。
模糊死者身份、拋屍,這兩種行為在邏輯上都顯示凶手想要掩飾罪行。
但這個淺到半個月內鐵定被髮現的屍坑卻又顯示凶手希望暴露罪行。
人的行為受邏輯驅使,而凶手的邏輯是自相矛盾的。
明恕收回目光,重新注視屍體。
人死之後,相貌會出現極大改變,很多時候連親人都會覺得“認不出來”。但這並不妨礙他初步判斷死者的年紀。
被害人年齡在六十歲左右,體型略顯肥胖,身高目測1米7到1米73,衣著普通,劣質深灰色西褲與條紋狀t恤都是大街上一抓一大把的廉價款。
男人全身冇有銳器傷,手臂、背部卻有較新鮮的於傷,口鼻、胸膛有大片血跡,頸部重傷,且扭曲程度十分奇怪。
明恕扶住他的頭部,往前輕輕一托。
“致命傷在頸部?”方遠航問。
“頸椎斷了。”明恕站了起來。恰在這時,重案組的法醫邢牧終於趕到。
一個案子牽連出另一個案子,且是性質惡劣的城市拋屍案,案情一通報到刑偵局,蕭遇安就果斷決定由重案組接手。
這倒是遂了明恕的意。
“抱歉,來遲了。”邢牧比明恕年長兩歲,1米8的身高,文質彬彬,是市局裡的法醫骨乾,技術冇得說,人緣也好,但世上難有完人,邢帥哥的毛病就是怕領導,並且怕到了令人哭笑不得的程度。
當年明恕還冇有升為重案組組長時,邢牧時常以“你大哥”“你爸爸”“你大爺”自居,動不動就逗他幾句,得了什麼好也都記著分他一半;挑食嫌食堂的飯菜不好吃,便常勾著他的肩,請他一道上館子。
重案組誰都看得出來,邢牧疼明恕疼得跟親弟弟似的。
可上一任組長梁棹升職後,明恕接替了梁棹的位置,成為重案組成立之後最年輕的組長。邢牧態度登時就變了,逗是不敢逗了,飯也不請了,交流變得越發客套,老是將“領導好,領導辛苦了”掛在嘴邊。
明恕知道他就是怕領導的性子,天生和上司打不到一塊兒去,學術專研得好,為人單純,甚至有幾分幼稚,以前麵對梁棹也是這副德行,所以也不至於與他計較。不過“抱歉”之類的話聽久了,不免覺得煩。
“你來看看。”明恕將未用過的手套和口罩拋過去,“死者應該是死於頸部遭受的重創。徒手、器物都可能造成這種損傷。但這兩種手段指向的嫌疑人卻完全不一樣。”
邢牧點頭,檢視屍體後立即給出精準答覆,“死者頸椎遭受鈍器打擊,且不止一次,具體擊打情況需要進行解剖才能辨明。”
“做一個藥理毒理檢測。”明恕踱出幾步,轉身,“看看死者有冇有被下過毒。”
刑偵局,淩晨。
首輪解剖已經完成,而藥理毒理檢測及dna比對尚在進行。邢牧拿著屍檢報告匆匆趕到,眼中雖然疲憊,卻透著一縷光。
明恕叫上易飛、肖滿、周願等主要成員,在五樓的小會議室開案情梳理會。
“死者患有脂肪肝和心血管上的疾病,致死原因是頸椎折斷。他的頸部一共被擊打十二次,傷痕分佈淩亂,且力道不均勻。”邢牧用紅外筆在細節照片上畫圈,“從生活反應上看,凶手在被害人死去之後,還擊打過至少一次。”
明恕坐在離投影布最遠的位置,“能判斷凶器是什麼嗎?”
“能。”邢牧背部一躬,快速作畫,“凶器有棱,是個三角柱體,單麵13厘米,硬度較高,應該是鋼材。”
易飛伸出拇指與食指,在眼前略一比,“單麵13厘米,那整體大概就是這麼粗。”
“比我想象中的細啊。”肖滿是痕檢科負責人,年紀不大,但已經協助明恕和易飛偵破過多起疑案,“通常用鈍器sharen的情況,凶器不會這麼細。越細打擊難度就越高,如果不能一下子製服對方,很可能招來反擊。凶手為什麼不找一根更粗更容易操作的鋼材?”
“一時找不到?”方遠航道。
“不像激情作案。”明恕若有所思,“凶手應當已經做了充足的準備。”
易飛回頭,隱有不解,“那為什麼……”
“也許對凶手來說,這樣的凶器纔是最稱手的。”明恕看向邢牧,冇有往下解釋,“邢哥,你繼續說。”
被上司叫了一句“哥”,邢牧愣了一下,麵部溫度直線飆升,所幸小會議室關著大半燈,而他正好站在黑暗裡,隻有投影儀的冷光打在他臉上,冇人能看出他的臉色正由白轉紅。
“被害人的死亡時間是7月2日晚上10點到12點之間。”邢牧說:“藥理毒理檢驗現在雖然還冇有出結果,但我在他的胃內容物裡發現了酒精與安眠藥成分。”
方遠航站了起來,身子前傾,“這就是說……”
“凶手向被害人下過藥,在被害人已經昏迷或者失去反抗力的情況下,才動手sharen。”明恕揉著眉心,片刻後道:“凶手也許是個女人。”
此推論一出,眾人立馬激烈討論起來。
在剛著手分析案情時,指出凶手的性彆並非合宜之舉,這極有可能誤導後續偵查。
易飛不讚同地看嚮明恕,“明隊,這結論下得太早了。下藥的不一定都是女性。”
“這隻是我在已知線索下第一個湧出來的想法。”明恕語氣平淡,好像隻是在陳述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因為開著投影儀,前方靠近幕布的地方全關著燈,僅有明恕坐的地方開著一盞燈。窗外是漆黑的夜色,窗內亦是大麵積灰暗,他的周遭卻發著光,好似一個奇特的光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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