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暮春的雨與屋簷
四月的梧桐大學,是被一片濕潤的綠意和紛揚的櫻花籠罩的。空氣裡總是浮動著草木的清新和若有似無的花香,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嫩葉,在蜿蜒的石子小路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斑。
林知意很喜歡這個季節。她抱著剛從圖書館借來的幾本厚重的畫冊和藝術理論書籍,沿著林蔭道慢慢走著,指尖拂過書冊粗糙的封麵,心裡盤算著如何將今天讀到的那種關於“光影對比”的理論,運用到自己的新係列創作中。她甚至能想象到畫筆在畫布上塗抹時,那種飽滿的色彩與光線碰撞的感覺。
然而,春天的天氣,就像少女的心思,說變就變。方纔還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時聚攏了大片鉛灰色的雲層,天色迅速暗沉下來。一陣帶著濕氣的涼風捲地而起,吹亂了路旁的櫻花樹,粉白的花瓣倉皇失措地撲簌簌落下。
“不會吧……”林知意停下腳步,仰頭望天,心裡咯噔一下。
話音未落,豆大的雨點就毫無征兆地砸落下來,先是稀疏的幾顆,緊接著便連成了線,密整合幕,嘩啦啦地傾瀉而下,瞬間打濕了地麵,激起一片潮濕的土腥氣。
“糟了!”她低呼一聲,慌忙將寶貴的畫冊緊緊摟在懷裡,四下張望,尋找避雨之處。最近的建築是幾十米開外的曆史文獻館,一座有著寬闊屋簷的老式建築。她不再猶豫,用書包頂在頭上,護住懷裡的書,朝著那片乾燥的領域飛奔而去。
腳步聲混著雨聲,有些狼狽地衝上文獻館門前的幾級石階,終於置身於堅實的屋簷之下。她微微喘著氣,拍了拍濺上水珠的書籍和衣襟,有些無奈地看著眼前這片白茫茫的雨幕。雨水順著屋簷瓦當滴滴答答地落下,在她麵前形成一道透明的水簾,將遠處的景物都模糊成了寫意的筆觸。
就在她怔怔出神,思考著這雨要下到何時,以及下午原定的寫生計劃是否要泡湯時,一陣輕微而持續的“嗡鳴”聲,穿透了嘩嘩的雨聲,鑽入了她的耳中。
那聲音……不像雨聲,也不像風聲。林知意循聲望去。
在屋簷的另一端,距離她大約十幾米遠的地方,站著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穿著簡單白色襯衫和深色休閒長褲的男生,身姿挺拔,背對著她。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眼前的雨景上,也似乎完全不在意自己被飄進來的雨水打濕的肩頭和髮梢。他微微俯身,正專注地操控著手中的一個黑色遙控器,而在他前方的雨幕之中,一架線條流暢的黑色無人機,正如同一個倔強的精靈,在雨水中艱難地懸浮、調整著姿態。
雨水不斷打在無人機的機翼和鏡頭上,他的操作顯然受到了乾擾,無人機時而輕微晃動,時而下墜幾分。但他似乎極有耐心,修長的手指在遙控器上快速而穩定地撥動、調試,偶爾會停下來,凝視著雨中的機器,彷彿在與之進行無聲的交流。
林知意不知不覺被這一幕吸引了。
她學過多年繪畫,對形態和動態有著職業性的敏感。那個男生的側影在朦朧的雨景中,構成了一幅極佳的畫麵。微濕的襯衫貼在他清瘦但不顯單薄的背脊上,勾勒出利落的線條。他微微蹙著眉,下頜線繃得有些緊,眼神是純粹的、心無旁騖的專注,彷彿周遭的一切,包括這場擾人的大雨,都隻是無關緊要的背景板。
雨水順著他墨色的髮梢滑落,滴在他輪廓分明的下頜,又悄無聲息地冇入衣領。他偶爾會抬手抹去鏡片上的水汽——他戴著一副細框眼鏡,這讓他平添了幾分疏離的學術氣質。
“真是個……奇怪的人。”林知意在心裡默默想著。哪有人會在這麼大的雨裡,如此執著地調試一架無人機呢?但奇怪之餘,又讓人無法移開視線。那種近乎固執的專注,有一種獨特的力量感。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十幾分鐘,雨勢絲毫冇有減弱的意思。那架無人機在他的操控下,似乎終於達到了一個穩定的狀態,發出了更沉靜平穩的嗡鳴。
他像是完成了一項重要任務,輕輕籲了口氣,緊繃的肩膀鬆弛下來。也就在這時,他似乎才終於意識到了環境的存在,轉過身,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這片共同的避雨領地,落在了林知意的身上。
他的目光透過沾染著水汽的鏡片望過來,帶著一絲剛剛從高度專注中抽離出來的茫然,但很快便恢複了清明。那雙眼眸,是深邃的黑色,冇有什麼明顯的情緒,既不驚訝,也不好奇,隻是平靜地、客觀地確認了她的存在。
林知意的心跳,毫無預兆地漏跳了一拍。
他的五官比遠看時更為清晰俊朗,鼻梁高挺,唇形薄而分明,組合在一起,構成一種清冷又乾淨的氣質。確實……如夏晚晴日後會評價的那樣,是“老天賞飯吃”的長相。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