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逆流獨行
我靜靜端坐席間,聽著那些沉澱三十年的血淚過往,渾身僵冷,四肢百骸都透著刺骨的寒意。無儘的痛楚層層積壓在胸腔,沉甸甸堵在心口,讓人近乎窒息。所有的悲苦、委屈與冤屈,不是洶湧的爆發,而是緩慢、沉重地浸透四肢,將我整個人徹底淹冇。
這一刻,我終於徹底讀懂了所有前因後果。
我讀懂了小晴刻入骨髓的恨意,讀懂了她偏執乖戾的性情,讀懂了她眼底終年不散的陰鬱與冷漠。一切根源,皆在我。若不是當年我驟然消失、憑空離去,這個家就不會轟然崩塌。小雨不會蒙冤慘死、死後遭人汙衊、沉冤無雪;婉琳不會受儘欺淩、維權無路、心力交瘁、鬱鬱而終;年邁的二老不會悲慟斷腸、晚景淒涼、鬱鬱離世;年幼的小晴,更不會慘遭綁架、夢魘纏身、抑鬱纏身、揹負汙名,在旁人的非議與冷眼之中,半生飄零煎熬。
所有的苦難、所有的冤屈、所有的血淚破碎與生離死彆,所有壓在母女二人柔弱肩頭的人間至苦,歸根結底,都是我親手造成的。
她恨我,理所應當。她不原諒我,天經地義。
我緩緩垂落眼眸,視線微微酸澀模糊,胸腔翻湧著滔天的悔恨與愧疚,壓得人幾乎無法呼吸。我在異域修仙二十載,踏遍絕境、鏖戰生死,無數次瀕臨覆滅都咬牙撐住、從未潰敗、從未退讓。我拚儘一切活下去,唯一的執念,就是來日歸來,再見妻女,彌補所有虧欠。可直到此刻聽完這一段塵封的血淚往事,我才真正體會到,什麼叫做生不如死。
付遠峰沙啞低沉的敘述還在耳邊緩緩流淌,每一句舊事,都是一道紮進心口的傷疤。我脊背挺直、端坐不動,麵上平靜無波,不見半分失態,可心底早已掀起滅頂怒浪。狂暴的殺意與悲憤死死禁錮在胸腔之內,被我以極強的定力層層壓製,隻差一寸,便要衝破皮肉、席捲世間。指節死死攥緊,白骨泛青,骨縫深處傳來陣陣鈍痛,我硬生生壓下所有翻湧的情緒,沉默聽完了這三十年的人間慘劇。
我清清楚楚知曉,婉琳最孤苦無助、被強權與世俗層層碾壓的絕境,我不在;小雨清白儘毀、含冤赴死、死後還要遭人抹黑踐踏的絕望時刻,我不在;小晴幼年遭劫、精神崩毀、被全網網暴、孤身飄零的至暗歲月,我依舊缺席。
她們母女二人,憑著一身孤勇熬過最刺骨的苦難,扛下最無端的惡意,耗儘半生溫柔與期許,最終隻落得家破人亡、前途儘毀、聲名蒙塵。曾經溫暖安穩的家徹底破碎,曾經光明澄澈的人生淪為一地雞毛、滿目瘡痍。本該由我扛下的風雨,儘數落在了她們柔弱的肩頭。
我活了五十五年,半生紮根這片藍星,始終以為故土公道昭彰、秩序井然,善惡有報、世道溫良。直至今日,我才徹底撕開世俗平和的假麵,窺見底下深藏的黑暗深淵。原來我半生所見的光明與安穩,從不是人間常態,隻是我運氣極好,從未親曆底層的絕望、強權的碾壓、申訴無門的無助。我一直活在自我編織的天真幻想裡,對這世間的陰詭險惡,一無所知。
這人間從來不是全然光明,隻是黑暗未曾落在我身上而已。
酸澀的悲慟與冰冷的暴怒在心底交織纏繞,揉得五臟六腑陣陣刺痛。我在心底默唸著那兩個刻骨銘心的名字,我的妻,我的女。我苦命的婉琳,我冤死的小雨。
這血海深仇,我必百倍討還。所有施暴者、抹黑者、強權壓迫者,所有推波助瀾、落井下石之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包間之內死寂無聲,我周身悄然漫開的凜冽寒意,凍得周遭空氣都愈發沉凝刺骨。付遠峰常年溫和,瞬間捕捉到我平靜外表下的滔天戾氣,望著我眼底深藏不露的森冷鋒芒,心頭驟然一緊,連忙前傾身子,語氣滿是焦灼與擔憂。
“老林,你冷靜點,千萬彆衝動!”他急切勸道,“你也一把年紀了,彆憑著一腔意氣硬來。那些人盤根錯節、勢力深厚,你鬥不過他們的。三十年都過去了,再去深究糾纏,最後隻會白白毀了你自己!”
我緩緩抬眼,將眼底所有殺意儘數斂入深處,褪去外露的戾氣,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冷徹骨髓的笑意。外表溫和平靜,內裡早已是鐵石決斷,再無半分轉圜餘地。
“兄弟,多謝你敢把這些塵封舊事如實告知於我。”我語氣平和溫淡,聽不出半分喜怒,卻字字篤定,“往後的事,你不必操心,我心裡有數,知道該如何行事。”
我深深看向他,認真叮囑:“今日你就當從未見過我,把今天的一切徹底忘掉。這是保全你們一家安穩的最好方式。”
一旁的薑美芸麵露憂色,還想開口勸說,試圖打消我心中執念。不等她話音落下,我轉頭對她溫和一笑。
與此同時,我指尖微不可察地流轉一縷靈力,一張無形無相的易容符瞬間覆於麵容之上。靈力遊走筋骨眉眼,我的五官輪廓、相貌氣質瞬息更迭,短短一瞬,昔日樣貌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全然陌生、毫無破綻的臉龐。
前一秒還是熟識半生的故人,下一秒便成了素未謀麵的異鄉人。
付遠峰與薑美芸雙雙瞳孔驟縮,渾身僵在原地,雙目圓睜、唇齒微張,滿臉極致的難以置信,身軀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二人反覆眨眼打量,依舊看不出半點痕跡,畢生認知被徹底顛覆。活了大半輩子,他們從未見過這般詭異莫測的手段。
我望著二人失神震驚的模樣,神色淡然無波,聲音平靜,卻帶著千鈞分量:“遠峰,這些年你護佑小晴、悉心照拂,替我彌補了無數虧欠,這份恩情,我牢牢記在心底,來日必百倍報答。但今日我的歸來、我的容貌、我們的談話,從此爛入腹中,永世不得對外人提及分毫。”
夫妻倆猛然回神,對視一眼,眼底滿是深深的震撼與敬畏,不敢有半分遲疑,連忙用力點頭。
“記住了!我們絕對守口如瓶!”
“你放心,今日我們什麼都冇看見,什麼都冇聽聞!”
確認二人徹底安分守口,我才緩聲開口:“手頭方便的話,借我一萬現金。”付遠峰冇有半分猶豫,當即起身:“你等著,我這就去銀行取。”他步履匆匆離去,十餘分鐘後便去而複返,手中握著一遝嶄新整齊的現金,鄭重遞至我麵前。
我伸手接過,紙幣溫熱厚重,壓在掌心,也壓得我心頭五味雜陳。三十年世事浮沉、人心涼薄,唯獨年少結下的兄弟情義,純粹滾燙、未曾褪色,無半分功利虛假。
我認真看著他,語氣鄭重:“好兄弟,這份情我記下了,這錢,我一定會還你。”付遠峰連忙擺手,神色懇切真誠:“不急不急,你先用著,什麼時候方便什麼時候再說。咱們兄弟,不用講這些客套。”
我將現金仔細貼身收好,抬眸望向眼前夫婦,心底隻剩極致的篤定與冷硬。
恩情必報,分毫不差;血仇必討,寸惡不留。既然官方無法還妻女一個公道,那我自己來。作為一個修仙者,行事可就簡單多了。
從今往後,我將一人獨行塵世,不問風月、不念安穩,隻為洗刷妻女沉冤、撫平半生苦難、告慰泉下親人,護好這世間僅剩的執念與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