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卓小星一路向北而行,一路所見皆是一片荒涼的景象。這裏本是中原最繁華之地,如今卻民生凋敝。千裡沃野,難聞人聲,倒是四處可見餓得皮包骨頭的野狗,尋到一兩具倒在路邊的屍體,便結伴啃食。

偶爾路過一兩個村莊,想補給一點乾糧,亦難見青壯勞力,隻偶爾有幾個麵有菜色的老人婦孺,長坐門口,一臉獃滯地看著她,反倒是她將自己為數不多的乾糧拿出來分給他們。到後來,她便專挑偏僻無人的小路行走,餓了,就捕些野獸烤了來吃,渴了,就飲些山中的泉水。

行路之人,本也沒那麼講究。唯一讓她深感挫敗的事,便是她在烹飪食物之上著實沒有什麼天分。經她“妙手”烤出來的野味,不是漆黑仿若一塊黑炭,就是外熟裡生,甚至連撕咬也費勁,那味道更是一言難盡。卓小星連著吃了三天,舌尖滿是水泡,她便不自覺地想起李放了。

這段日子以來,她已經甚少想起慕容青蓮。

當日在艮離穀得知沐青蓮的真實身份之時,她亦曾憤怒、悔恨,可是在淮陽城外再次見到慕容青蓮時,種種的不甘卻在一瞬間消逝無蹤。

少女情竇初開之時,總會格外在意那個對自己有好感的人,將自己的目光投射在他的身上。在鳴沙寨中,人人視她為首領,寨主,是不可褻瀆的至高存在。是沐青蓮第一次開啟了她的心防,她一時迷戀,以為那就是男女之愛。可是再見慕容青蓮之後,她才切切實實認識到自己所迷戀的不過是一份溫暖的感覺罷了。

當沐青蓮變成慕容青蓮,曾經的溫暖亦消失無蹤。

既然溫暖背後的真實是冷酷與殘忍,她又有什麼可以迷戀呢?

反倒是李放的容顏時不時縈繞在她的心頭。

她走在山林的時候,在溪邊生火的時候,打獵的時候,睡覺的時候,甚至練功的時候,總是不自覺地想起他的樣子。

她想起那日青泥驛站他驚鴻一瞥的側影。

她想起那日墜崖之後,是他從天而降,救下了自己,告訴自己“你不會死”。

她想起那日在遇到魔教之人的追殺之時,亦是他站在自己身前,喋血亦不退,直到李空花來援。

她想起那日他在鳳棲山的危崖之下,用司前輩的性命脅迫她交出龍淵劍之時那冰冷淡漠的樣子。那時候自己可真是恨透了他,可是如今想來,他並未傷及司心燭或己方人馬一分一毫。那日的冷漠驕矜不過是為了欺騙自己,用最小的代價得到龍淵劍。而他一心所繫的龍淵劍,在艮離穀卻為了自己而拱手讓出。

她想起在襄陽的長街之上,他話意之中的哀傷悲憫:“今日之事,其罪在我。”

她想起照螢閣外的月色之下,他一身銀華,中夜徘徊。那時的他是否想著曾對紅酥夫人所說的“為王者,如臥深雪,稍有不測,即覆深淵。為人者,如照流螢,身僅微光,亦耀長夜。”

她更想起那日分別之時,他話語之中的溫柔堅定:“李放以國運相托,卓姑娘,一切就拜託你了。”

他或許對她有些疏離,然而在自己遇到危險的時候,卻一直站在自己麵前。而更讓她動容的是,他所想要保護的並非自己一人。他想守護襄陽的百姓,南周的臣民,甚至是北梁的每一個普通人,希望他們不用自相殘殺;他想守護麾下的每一名士卒,哪怕身死,亦希望戰死的靈魂能得以安息;他想守護南周,哪怕這個朝廷對他從未公平。

他就像一團螢火,照亮一方天地,讓人即使身處漫漫長夜,亦能看到希望。

有這份螢光在,即使萬軍之中的她再孤獨,亦覺得溫暖。就在樂歌禪師告知她李放還活著的時候,這股溫暖幾乎點燃她心中的燈火,得見世間光明。

那一瞬間卓小星意識到自己或許對李放生出了不該有的感情。她想立刻飛回襄陽,想再見到他,確定他安然無恙。

她欣賞他,思念他,傾慕於他。

感情如潮水,一瞬間浪湧於心,幾乎是滅了頂。在相思的極處,心底一道冷冷的聲音將她拉了回來。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李空花之時,這位劍閣之主冰冷的提醒:“我要提醒你,切不可對他生出某些不該有的感情,以免重蹈你父親的覆轍。”

那時的她,尚不明白李空花話中之意,何況因為沐青蓮的緣故,她並未細思其中究竟。如今想來,或許這位劍閣之主早就洞見某種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