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次日,卓小星一行人帶著龍淵劍,離開劍閣,繼續南下。

卓小星本欲向李空花一問李放是否還在劍閣,也好親自向他道謝。孰料李空花聽聞李放二字之後,竟然罕見的麵沉怒色,當即就遣李夢白帶他們離山,也不知竟陵王是如何開罪了這位這位清冷自持的劍閣掌門。

離開劍閣之後,雖然仍是崎嶇山道,但越是向前,地勢便愈趨平緩。這裏是蜀山劍閣的勢力範圍,又有江秋楓與李夢白兩人打前站,一路之上很是平靜,畢竟沒有人敢在劍閣的地頭找他們的麻煩。

此處已是巴蜀腹地,山川秀麗,物阜民豐。托謝王臣的福,經過一處市鎮之後,眾人便換上了幾匹快馬,向南馳騁。幾日之後,一座明媚而古舊的大城便赫然在望。

成都城本是在盆地中央,四周山巒疊翠,入眼的青綠色延伸到遠處呈現淡淡的墨色,古來便有天府之國之稱。這些年中原板蕩,戰火併未波及這裏。阡陌縱橫的街道兩側,一眼望去,各色幡旗招展,戲園、茶社、酒肆、商店摩肩接踵,華麗的車馬與行人往來不絕。盡耳而聽,各種叫賣聲、攬客聲、唱曲聲喧鬧鼎沸,描摹出一幅盛世圖景。

數條河流仿若玉帶從城中流過,又逢暮春時節,輕風一送,落紅成陣,脂水流香。河畔的樓台之上有美貌的女子倚樓而笑,將手中的櫻桃向車馬之上的少年郎拋去,這種風流妖冶的盛景竟是絲毫不亞於紙醉金迷夜秦淮的金陵城。

謝王臣微微一笑:“眾位一路長途跋涉,便由在下做這個東道,我們先去成都府最富盛名的小瓊樓歇腳,再嘗一嘗小瓊樓特色的嘉魚宴。”

李夢白道:“怎好讓謝公子破費?”

一旁沐青蓮插言道:“你恐怕不知道,這小瓊樓正是金陵謝家的產業。謝公子到了小瓊樓,就像到了自己家一樣。你若是不讓他做這個東道,恐怕他還要生氣呢。”

卓小星奇道:“謝家不是在金陵嗎?”

沐青蓮笑道:“作為財貨通天下的第一豪富之家,謝家的產業又怎麼會侷限在金陵一地呢。有句話叫做‘陸上謝財神,海上水龍王’,隻要是陸地上的生意,便鮮有謝家不涉足的。隻是這幾年中原失陷,謝家在北方的生意也大受影響,這恐怕也是謝家力主北伐的原因之一吧。”

謝王臣頷首微笑,竟是預設了。

卓小星想不到其中還有這般情節,不過她還沒有忘記俗語的後半句,問道:“那海上水龍王又是指誰呢?”

這次回答的是謝王臣:“海上水龍王指的是萊陽水家。萊陽水家乃是船運世家,擁有數十艘可以遠航大洋的大船。他們主要是從事遠洋貿易,將中土的絲綢、瓷器、茶葉等珍稀奇貨運往琉球、大和、暹羅、真臘、天竺等地,再將當地的珊瑚、珍珠、寶石、香料、象牙等珍品運回來,往返一次往往能獲利百倍。水家之人比較低調,所以水家在中原一帶並不為人所知,沐公子能知道這些,可還真是不簡單呢……”

沐青蓮哈哈一笑道:“我自幼便對一些江湖上的稗聞野史感興趣,這些也是無意中聽人說起……”

幾人正說話間,突然聽到一道極是悅耳動聽的叫賣聲:“賣花嘍,賣花嘍,今早摘下的新鮮花嘞……大哥,您看這新摘下來的薔薇花枝顏色多麼嬌艷,若是送給心上人,肯定喜歡……”

這聲音在熱鬧繁華的街頭顯得那麼的脆弱和渺小,很快就被其他聲音掩蓋了。卓小星卻心中一動,回頭望去,隻見一個身著綠衣的小女孩手臂上挎著一個大大的籃子,籃子裏放滿了鮮花,有薔薇,海棠,百合,繡球等。

可惜春天裏最不缺的就是各種花兒,路過的人雖然時有駐足,但更多的隻是為了欣賞少女清麗脫俗的容貌,倒是對她籃中的花兒不感興趣。少女也不懊惱,將花籃放在一旁的地上。雙手叉腰,竟又換了一種辭令:“吃栗子嘍,又香又甜的糖炒栗子,十文錢一斤,買兩斤栗子送一朵花兒……”眾人這才注意到她的身旁,竟然立著一口大灶,灶上架著一口大鍋,金黃色的板栗在黑色的沙子中間來回跳躍,發出誘人的香氣。在大灶一旁,一位衣衫破爛、身材佝僂的老人掄起一柄鐵勺,賣力的翻動著鍋中的板栗,層層汗珠從他的額上汩汩而下。

李夢白叫道:“咦,那個小女孩不是那天在青泥驛站賣花的那個嗎……哦,還有那位老爺子……”

兩人竟不知何時到了成都府,還在街頭賣糖炒栗子。場中眾人都經歷過青泥古驛的生死一夜,對那個身著綠衣的小女孩很有印象。那日幾場大戰,後麵局勢混亂,再也無人留意無關之人的生死,所以那名小女孩與她的爺爺是何時離開也無人知曉。此刻在成都府再次遇上,都不免湧起一股萍水再逢的微妙之感。李夢白天性活潑跳脫,已經拉著卓小星走了過去,口中嘟噥道:“這個季節竟然還可以吃到糖炒栗子,還真是不容易哩。”

卓小星奇道:“為什麼?”

李夢白笑道:“阿星你在西北長大,可能不知道這栗子一般在秋天成熟,不耐儲存,一般過了冬天就吃不到了。”

卓小星心中微微一動,她幼時自是涼州城的小公主,然而西北物產並不豐富,可供小孩子吃的零嘴兒也少得可憐,卻有一樁例外。每次她去二叔計無咎的府上,二叔總是會備好一小碟的糖栗子等著她,不論春夏秋冬,從無例外,此時聞著那糖炒栗子的濃香,讓她不自覺憶起那溫馨幸福的童年時光,不由一陣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