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嘉平十年的三月,前後持續將近半年的南北大戰終於暫時落下帷幕。

此戰慘烈異常,從淮南到廬陽的沃野之上伏屍數十萬,血流漂杵,而此戰以南周大勝而告終。

雖然中間北梁軍一度佔領廬陽城,但西路的竟陵軍提早半日到達戰場,在謝王臣的指揮之下,不僅將進入廬陽城的北梁大軍盡數殲滅,還一鼓作氣重新奪回之前被北梁所佔據的淮南城。北梁軍東線的四十萬大軍被徹底打散,最後跟著慕容青蓮與萼綠華逃回北方的隻有幽州軍的十數萬騎兵。

而南周東府廣陵王李昶亦在廬陽之戰中戰死,訊息傳到金陵,嘉平帝似是一夜之間老了十歲,病情加重,竟三日不能上朝。三日之後,太子李放親自扶柩回京,病中的嘉平帝撫棺痛哭,謚武烈,詔命停靈七日,待七日之後,再入葬帝陵。

皇宮西南的一角有座三層小樓,名為天心閣,是嘉平帝特地為不常在金陵的國師準備的起居之所。

此時天心閣內,檀香裊裊,李放跪在蒲團之上,恭敬地對上首那位白髮蒼蒼的老者拜了三拜:“李放拜見師尊。”

清徵真人望著他疲倦而又迷惘的麵容,微微頷首道:“你起來吧。”

李放站起身來,立在一旁,欲言又止。在兩儀殿之上,父皇那哀痛欲絕的眼神深深地刺痛了他。躺在棺材裏的那個纔是他真正的兒子,而自己呢,隻是私佔了他人位置的竊賊而已。

他曾經那麼渴求地想要同師兄弟們一起習武,但等他擁有獨步天下的武功之後,他才發現他失去了生命中最寶貴的一樣東西。曾經他也希望能夠成為南周的太子,他已經如願以償,卻開心不起來。

他所有的一切,都是從別人那裏偷竊而來。他偷走了母親的生命,現在又偷走了本該屬於弟弟的榮耀與位置。

渾渾噩噩之間,他竟不知不覺地來到了天心閣。

清徵真人微微嘆了一口氣道:“你來這裏應該是有事情要同我說,為何進來了反而說不出了?”

李放神情微微掙紮,終於開口道:“師尊,為什麼?”如果不是清徵真人,父皇未必會下定決心。

清徵真人那彷彿看透一切的雙眼注視著他,輕聲道:“你是問我為什麼讓陛下封你為太子,這難道不是你夢寐以求的嗎?”

“我從沒有想過李昶會死。”李放垂眸,低聲道:“師尊你精通天衍之術,早已推演出這個結果。以前您不是說天衍之道,雖可窺探命數,卻不可以人力改變因果,否則必會折損壽數嗎?”

清徵真人望著他,緩緩道:“不錯,李昶是真正的龍種,可你纔是身負南周國運之人。放兒,你久經磨礪,卻始終有一顆最不忍之心,有很多事情無法選擇去做。但這些事終歸是要有人去做。”

李放閉上眼,睫上黑羽輕輕顫動:“可是師尊,為什麼會是我?”

清徵真人道:“因為是我選擇了你。”

李放渾身一震,愕然地望著他。

清徵真人道:“你可知道傳我天衍之術的人是誰?”

李放搖搖頭,他隻是以前聽師尊說起此人是前任步虛觀的觀主,但此人是誰,在江湖上有何名號,卻一概不知。清徵真人道:“我曾給你一塊桃符木劍,你可還記得?”

“當然。”他從袖中掏出一柄桃符木劍來,這桃符是三大劍宗中劍一行的信物,在艮離穀他曾用之逼得慕容青蓮同意他的挑戰。然而此時,他的心中卻有了某種恍惚。難道步虛觀的前任觀主竟然會是劍一行嗎?

清徵真人道:“劍一行以劍法稱絕於世,而他之修為早已進入上三境之上的無量天境,更留下一部可窺探天道之妙的天衍之術。”

李放吃驚道:“師尊您也是劍一行的傳人?”

清徵真人點點頭道:“也可以這麼說,不過卓天來傳承的是他的劍道,而我傳承的則是天衍之道。二十四年前,劍一行將此術傳給我之後便羽化辭世。一日,我心有所感,便以天衍之術推演未來天下之變,來到丹陽城。彼時,正逢王府添喜,可那嬰兒先天不足,分明無法存活。我一時心生惻隱,便將你帶回仙都山救治撫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