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李放向前兩步,在嘉平帝麵前站定。他自十四歲才第一次見到父親,單獨的父子二人共處少之又少,此刻更是不習慣嘉平帝傳來的關切眼神——
眼前之人可是掌管整個周朝的九五之尊,先前賞賜亦是恩寵至極了,他真的會因為想兒子這樣的理由紆尊降貴親自來看自己嗎?還是隻是做一場戲,敲打一番這兩年與廣陵王府走得過近的那些世家大族。
畢竟,就算廣陵王在朝中再得勢,想要保住這江南的半壁山河,還是得靠他李放與西府的竟陵軍。
他鼻觀口、口觀心想著自己的心事,卻聽到嘉平帝微微一嘆,道:“朕知道這些年你怨恨朕,偏心太過,所以見了朕也不甚親近……”
李放忙跪下道:“父皇言重了,兒子斷不敢有此念。”
嘉平帝將他扶起來:“你我父子之間閑話家常,可別動不動就跪。當年你娘見了朕,連一句王爺也不曾叫過。朕當年救了她,她半句感激的話都沒有,成日裏使小性子。你呀,倒是半點也不像她……”提到伶仃夫人,嘉平帝似是觸景傷情,頗為哀痛道:“可惜你母親福薄,沒能見到你長大成人,不然她心裏該有多歡喜……”
提到母親,李放目光哀沉:“是我牽累了母親……”
嘉平帝嘆息道:“逝者已矣,放兒亦不可過於悲痛。今年六月,朕想著丹陽畢竟太遠,往來祭拜不甚方便,所以在金陵城北擇一福地為她重修了陵寢,你若是得空,亦可前去祭拜。”
“兒臣多謝父皇。”他從善如流,不再跪謝,隻是躬身為禮。
嘉平帝又道:“朕還聽說,淮江一役,為了阻擋慕容青蓮大軍,你竟陵軍的一整編衛隊盡數犧牲。可有此事?”
李放目眶微紅:“不錯,是李放無力阻擋慕容青蓮大軍,以致連累諸多無辜戰士慘亡。他們……他們是因我而死……”
嘉平帝道:“此事怪不得你,他們都是我們大周的凜凜忠魂,朕已撥下銀錢,加倍撫恤他們的親人,並在淮江南岸為他們刻碑紀念,在金陵建英魂祠四時祭祀。”
李放的神色終於微微動容:“兒臣拜謝父王。”他不顧嘉平帝的阻攔,鄭重跪下,磕了三個響頭。
嘉平帝又道:“北朝慕容傲身死,其子慕容青蓮行將繼位。近日以來,淮江一帶兵馬調動頻繁,恐是大戰之兆。你長期與北梁征戰,而且朕聽說你這次在稷都也與那慕容青蓮交過手。如何應付這位北梁的新君,朕也想聽聽你的意見……”
終於來了,李放心道,如何對付慕容青蓮,恐怕纔是嘉平帝今日特地來尋他的關鍵。
他不動聲色地答道:“父皇,依兒臣之見,慕容青蓮是比慕容傲可怕得多的對手。此人本是北梁帝師閭丘明月之徒,又曾拜入無方劍樓諸葛希夷門下習武,一身武功如今已不遜其師。他野心勃勃,誌在一統天下,完成慕容傲多年未竟之功。好在他目前剛剛掌控北梁朝局,尚需整合朝中各派力量。等他一旦完成整合,必會以最快的速度揮師南下。這個時間不會太久,少則半月,多則一個月,北梁便會整軍再犯。”
這亦是他自北而歸,未曾回自己的大本營襄陽而直接回金陵的緣故。
他接著道:“父皇,兒臣此番回來,亦想當麵向父皇稟明此事。最多三日,我便需重返襄陽坐鎮。”
嘉平帝臉上露出倦怠之色,他年少時亦曾有壯誌,卻被流放江南,每因遠離稷都而失意,未想適逢國亂,留在北地的李周皇室子弟盡數被戮,唯餘他倖免於難,隨之被南渡的朝臣們捧上高位。
他亦想收復故國,還於舊都。可是事到臨頭,他才發現並非所想的那般輕易。大位初定,隻有幾千兵卒和原本屬於自己的小小一塊地盤算是牢牢控製在自己手中。新朝廷人才凋零、錢糧不繼,大事小事都不得不仰仗各個世家。所謂亂世,臣強君弱,便是如此。朝堂之上,那些文臣武將一個個都高喊著要剪除國賊、收服故國,可是真等拉起了一隻北征大軍,行將開撥之時,卻為誰人主將、誰人監軍、糧草何出、行營何處等事爭論不休。那些多個高門世家,一個個都有從龍擁立之功,一個個都想撈些軍功、佔個肥缺。
這樣匆忙組建起來的大軍一碰到北梁鐵騎便被沖了個稀爛。多虧了當時還隻有十四歲的李放,他將那些因為戰爭流離失所的人組建起來,簡單地操練了半個月,在他的接應之下,這支剛組建的“中央軍”才免於被全殲的命運。
在那之後,他遵照國師清徵真人的意思,封李放為竟陵王,讓他自建西府,為南周鎮守西北大門。那時在他心中,根本不敢相信這麼多大人都做不好的事,一個十四歲的少年能有什麼作為。他從未想到,當初那個躺在床上,全身冷得像一塊冰,病弱得就好像馬上就會死的人竟能讓南北攻守的局麵一變如斯。
八年的時間裏,他終於整肅了朝堂,牢牢掌控了帝國的權力,就連曾經最為猖狂的謝家也不得不暫時收斂起鋒芒,將爪牙隱藏在廣陵王的身後。可是在對抗北方慕容氏這頭兇猛的外敵上,所有的建樹幾乎都是靠這個他壓根兒沒見過幾次的兒子打下來的。
“父皇、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