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不速之客

滿月酒的第二天,清河鎮來了幾個不速之客。

三輛馬車從官道上拐進鎮口。

馬車是省城的款式,黑漆車身,青布帷簾,車轅上鑲著黃銅包角。

領頭那輛車簾掀開一角,露出半張白淨的臉。

吳老三正在門口掃地,看見這架勢。

“李管事!有客!省城來的!”

李長安從診桌後走出來時,馬車已經停在了醫館門口。

隨從們從車上搬下幾個禮盒,盒麵上印著孟氏醫館的徽記。

領頭的是個三十歲出頭的男人。

他走到李長安麵前,拱手行了一禮。

“李大夫,久仰大名。在下宋文博,省城孟氏醫館的外務管事,宋文淵的堂兄。杏林大會上堂弟多有失禮,家主一直想找個機會登門致歉。近日聽聞張氏醫館獲朝廷禦賜金匾,家主特命在下前來恭賀。”

“宋管事客氣了。請進。”

宋文博一擺手,隨從們把禮盒搬進醫館前堂,堆了半張桌子。

他在前堂的客椅上坐下。

吳老三沏了茶端上來,他接過淺啜一口便放下。

寒暄了幾個來回,宋文博放下茶碗,話鋒一轉。

“說來也奇,李大夫的醫術,在下問過不少人,竟無一人知曉師承。自學成才?這天下哪有這般奇事。不知李大夫可曾拜過哪位名師?我們孟家在省城開醫館數十年,各處杏林前輩都有些交情,也許能幫李大夫對上個故舊。”

“宋管事費心了。我的醫術冇有師承,是自幼跟著醫書自學,後來在清河鎮行醫,慢慢摸索出來的。若非要追個源頭,也許是張氏醫館的舊主人張大夫留下的幾本醫書,算是啟蒙。”

宋文博笑容不變。

“原來如此。那李大夫真是天賦異稟了。自學便能拿下杏林大會魁首,從古到今怕也隻此一例。說起來,李大夫此次南下苗疆,聽說是為了追查那萬毒穀餘孽?那邪修修為不低,能將其誅殺,李大夫自身的修為想必也不弱。不知,到了什麼境界?”

“不過是些粗淺的煉氣功夫。那邪修當時已是強弩之末,右肩有舊傷,蠱母也耗儘了生機。我隻是運氣好,撿了個便宜。”

“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嘛,能逼得萬毒穀左護法耗儘生機,這手段可不簡單。不過光靠運氣可不行。那邪修盤踞苗疆三十年,身上少不得有些物件,功法玉簡、密信什麼的。李大夫跟他交手時,有冇有拿到什麼不該拿的東西?”

前堂的空氣繃緊了一瞬。

李長安端起茶碗。

“宋管事問得倒是細。那邪修身上確實有幾封密信,不過都是些陳年舊賬,跟韓家的生意往來,跟幾個已故散修的恩怨糾葛,跟他的上級的聯絡密函,還有一份突破金丹所需的材料清單。怎麼,宋管事對這些有興趣?莫非孟家跟萬毒穀也有藥材生意?”

宋文博的笑容終於僵了一瞬。

“李大夫說笑了。孟家是正經醫館,怎會與邪道有牽連?在下隻是好奇,隨口一問罷了。既然禮物已經送到,家主的心意也表達到位了,在下就不多打擾了。告辭。”

他站起來拱了拱手,轉身走出醫館大門。

隨從們魚貫跟上。

李長安冇有起身送客。

陳道長從後院走出來,站在他身後。

“他問的三個問題,一句比一句刁。先問師承,再問修為,最後問信物。這哪是恭賀,是探底細來了。”

“不是探底細。”

李長安合上禮盒。

“孟氏醫館就算不是萬毒穀的人,也一定知道萬毒穀的事。至少知道段延慶身上有信物,而這份信物對他們來說很重要。”

陳道長把拂塵搭在胳膊上。

“看來我們離真相越來越近了。萬毒穀、孟氏醫館、京城劉爺,這些線頭全在往一個方向收攏。不過越靠近真相,遇到的人就越厲害。段延慶是築基後期巔峰,差一步金丹。他上麵的右白虎、前朱雀、後玄武,還有那個從未露麵的穀主,修為隻會比他高,不會比他低。”

“我知道。”

李長安坐在診桌後麵。

“所以在那之前,我得先把自己的境界提上去。”

“你兩枚金丹的融合還冇完成。雙丹真火燒死噬靈母皇那一戰,兩顆金丹隻是勉強協同,它們還在互相排斥。要想徹底融合,你需要找一處乙木精氣足夠充沛的地方閉關。如果順利,這次閉關能讓你把築基中期到築基後期的那道門檻徹底踏破。如果不順利,也可能讓你經脈受創、停滯幾個月。”

“北山藥田。”

李長安站起來。

“藥田底下埋著小週天困靈陣,地脈靈氣充足,三十畝靈藥積攢了大半年的乙木精氣,是最合適的閉關之地。醫館的事,閉關期間交給你們了。”

陳道長冇有再說什麼。

李長安走到雪球麵前蹲下來。

“這次閉關不能帶你。兩顆金丹融合的關頭真氣會外泄,你的真氣跟我是同頻共振的,離我太近會被捲進來。留在醫館,萬一孟家再派人來,你就是醫館的最後一道防線。”

雪球的耳朵往下壓了半寸。

“你去吧。醫館這邊有我和道長。說好等你回來,你要是突破失敗也沒關係,大不了我下次雙修的時候再多渡些真氣給你就是了。但你要是敢在藥田裡把自己練殘了,回來我肯定不饒你。”

“放心。我答應過的,以後不管什麼事,都先告訴你。這次也一樣。”

他說完轉身走出醫館。

北山藥田。

李長安盤腿坐在藥田正中央的小週天困靈陣陣眼上,閉上眼睛,將丹田內的兩顆金丹同時催動。

兩顆金丹在丹田中各自旋轉,互不相讓。

一如在清河鎮醫館同時催動它們時那樣。

彼此排斥,彼此衝撞。

金色的記憶碎片就是在這一刻湧上來的。

一隻手,將一顆金丹按入北山山石之下。

“等你回來。”

這些碎片不屬於他,他從未經曆過這些。

墜崖的修士、跪地嘶喊的同門、封印金丹的仙人。

可當他試圖看清那些臉時,心臟驟然收緊。

某種不屬於自己的悲慟從金丹深處湧上來,堵在喉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