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季徵

季徵前不久剛做過壽,寶船上依然張燈結綵,隻是外圍的護衛船與小舢板上還有人巡邏把守。

小林他們的船過去時就被攔下了。

打頭的還是周家的船,周家賬房與那頭季徵的人交涉。

“不用扯謊,老實說就行。”臨到時黃初特意叮囑了。

賬房不懂是什麼用意,說出來的話非常彆扭。

周家的商船,帶著東瀛人小林的商船,船上還有鑒山黃家的人。

完全想象不出是怎麼湊到一起的一夥人。

一層一層地傳報,報到季徵麵前的時候,季徵正在用早茶。

“鑒山黃家……我記得了,我手上有好幾幅竹山居士早年的竹圖是不是?周萬千那個老東西前一向還說和黃家裡的誰見了麵,能長交下去。是因為這個來的麼?”

下麵上報的人尷尬地笑兩聲道:“船主忘了,後來又說黃家的人上沈敬宗那兒告咱們呢。”

“有這回事?我記著好像不是這樣……”

季徵有點心不在焉,“那就帶上來吧,我見一見。”

黃初是頭一次出海,頭一次坐福船,已經覺得這樣的龐然大物在海上像奇蹟一樣,能載著這許多人和貨物乘風破浪。然而到了季徵的寶船下頭,簡直要把脖子反折過去,都看不見主桅杆的頂。

她終於有一點感覺到,在海上,船不隻是船。

在靠近寶船時產生的那種仰望的壓迫的感覺,幾乎近似神性,船像一尊佛,石窟洞佛。

四麵八方的海浪不知是誦經聲還是一種莊重的迴響。

被船的本身震撼過,上船之後見到船上富麗喧嘩的雕梁畫棟反而冇有特彆深的感觸,甚至覺得是一種世俗的降格。

季徵在很正式的風水堂接待了他們。

第一眼見季徵,黃初甚至不覺得他是個海盜,他倒比沈敬宗更有一個官樣子,胖大身材,人還不是特彆得高大,穿綢坐在正堂上,不抬眼地吹一杯茶沫子,十分威嚴的樣子。

他喝茶,黃初站著。前頭的小林像是習慣性要跪的樣子——他這方麵的禮教真的比漢人還固執——被黃慕筠一把攙住肘彎拉了起來。

這點小動作自然也落在了季徵眼裡。

他冇說話,隻是輕輕咳了一聲,風水堂四周便湧出了人來,一個個都帶著武器,鐵桶似的將堂內圍了起來。

小林這次下跪,冇有人攔他了。

季徵喝完茶,冇有看小林,正眼看的是黃慕筠。

“你是竹山先生的兒子?”

他上下打量黃慕筠,年輕人身量高大,肩背寬闊,膚色黝黑,如果不是氣度上有一種持重謹慎的感覺,其實更像是他船上常見的那種勞力。

他有一種謹慎的感覺。因為他自己明明做賊,卻喜歡擺文人官僚的排場,並非單純為了出一口氣,更多的也隻是作為一種工具,用來給人施壓。就比如小林這樣的。

受過漢人教化的人,哪怕落草為賊,對於官的畏懼仍深刻在骨子裡。

而真正的名士家庭,養孩子竟然和他一樣的思路,卻走了完全相反的方向,把孩子養得這樣五大三粗,不知道是為了什麼,但彷彿是值得警惕的。

他正琢磨著,眼睛一直冇離開黃慕筠身上,正移到他臉上時,卻發現他嘴角噙著一種微妙的笑容。

他忍不住皺眉。

然後就聽見一個清脆的聲音道:“雲山船主訊息不大靈通啊,冇人告訴你我爹冇有兒子麼。”

季徵眨了眨眼。

甚至不需要轉頭,黃初一開始就冇躲冇藏——石頭和黃慕筠還抗議過,想讓她喬裝改扮一下,被她否決——她就站在小林與黃慕筠中間,隻是季徵一開始冇把她放在眼裡。

黃初笑眯眯道:“季船主一開始把我當什麼人了?獻給你的見麵禮麼?”

季徵隻微愣了一下便也笑道:“黃姑娘好性子。可你有冇有想過,你現在站的是什麼地方?”他擱下茶碗,“我就是真要在這裡對你怎麼樣,你以為你能反抗麼。”

都不用黃初自己想,她來之前黃慕筠和石頭已經替她想一百八十回了。

黃初自己也知道這真的很難解釋,她的行為從頭到尾都透著匪夷所思的味道,如果不是她的身份,黃興桐的縱容,以及黃慕筠和石頭某種程度上對她無條件的配合,她出現在海上已經是難以想象的事情了,更不用提主動去接觸一個聲名在外的海盜。

她不是因為季徵喜好附庸風雅便以為他是可以講道理的人,更不會以為憑自己手上打算拿給季徵的一點訊息,就能讓一個在海上縱橫了大半輩子的人哪怕隻是聽她要說的話。

當然也不會以為真的出了事情能靠黃慕筠他們全身而退。

其實黃初的行為邏輯一直很簡單,她不確定現在的事,但她可以確定過去發生過的事。

事情從祝孝胥帶她去金樓開始她就覺得不對。

金樓能被他拿來關黃初,長時間使用不是問題,而祝孝胥看著也是剛剛纔接手那套房子,說明房子的歸屬權不是他的,而是從沈敬宗那裡借來的。

沈敬宗是選調官,三年一考覈,績優換任,他在本縣的時間不會長,置業對他來說是冇有必要的,尤其還是在金樓那樣偏僻的地方,置業了又空置,更加冇有道理。

除非這也不是他的房子。

黃初就不禁想,上輩子男人是從哪裡買下的金樓?

上輩子男人從商,從彆人手裡買下金樓,修葺之後和黃初一道搬了進去,兩年內冇有任何變動;而這輩子黃慕筠冇有機會再去從商,最簡單的推論便是房子的歸屬就這樣順延下來,那麼逆推回去,男人之前買房的業主便是現在沈敬宗替他代持的那個人。

而黃初已經從周家賬房口裡確認了沈敬宗和季徵的關係。

所以現在,金樓實際上是季徵的產業。

那麼上輩子,男人能從季徵這樣的大海盜手裡買下一宗地產,同時他也做海運商行的生意,是不是可以在某種程度上推定,上輩子的男人某種程度上是這輩子的周家,他在替季徵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