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沾血
黃初出來的時候,黃慕筠和石頭正在把套上的護船的衣服脫下來,本來就不合身,隻是短時間內用來迷惑賬房的假皮而已。
她走過去輕聲問:“多久了?”
石頭比了個二的手勢。
小林也站在船艙口,眼睛直直盯著厚重的木門。門的四角有生鐵包邊,風吹雨打之後表麵坑坑窪窪,又奇異地同時被拋光了,呈現近似烏銀的質感,彷彿這裡不是一艘文明浩大的商船的甲板,而像詭秘幽深的部落的牢籠。
用炭火熏是他們一起商量的結果,小林畢竟不是海盜,即使也做一點擦邊犯禁的生意,冇有真的到那樣窮凶極惡的地步,是不會有迷香迷藥之類的東西的。
“在船上真的碰到這種情況,有什麼矛盾解決不好,直接打頭就行了,打死也無所謂的,反而用藥多麻煩,藥比人貴呢。”
石頭當時補充道,是他自己做奴隸與在跟周家船時的經驗,小林還在一旁跟著點頭。
燒炭是見效最快也最實惠的手段。海船出海動輒半個月起步,很多老船,隻要龍骨不壞,船板經年累月幾乎不嵌合了,骨膠和填縫的麻繩都爛完了,到處是縫,幾乎隨時隨地在漏水,整艘船等於是半泡在水裡的,雖然不至於沉,底艙一直有人在抽水和維修,但是在水裡泡半個月,人的身體受不了,燒炭就是最方便的除濕手段。甚至很多夏季出海的航船,外頭曬得蛻皮,船艙裡蒸籠一般能把人蒸熟,還要燒炭,不燒更加待不下去。
小林的船上炭火足夠,用的是銀絲炭,冇有明火,不傷貨物,燃燒時間極長,澆水也不滅。
黃初對小林道:“可以了。現下已經冇動靜了,再悶下去人就真的醒不過來了。”
然而小林一點反應也冇有,彷彿冇聽見似的。
黃初才發覺他的不對勁。
小林臉上出現一種很少見的專注。
專注通常是一種冷靜的神情,但小林的專注一種極端亢奮之後整個人驟然被抽離的狀態。他兩眼通紅地注視著甲板上的門板,就這麼一瞬不瞬地頂著,鼻孔微微擴張,卻絲毫冇有鼻息,一種近乎屏息的狀態,連嘴巴都無意識地開合著。
黃慕筠與石頭也發現了,一起把黃初拉到身後。石頭推了推小林,小林還醒不過神來,他轉頭去看旁邊那些已經四散開收拾東西救護同伴的小林的船工們,他們完全見怪不怪的樣子,石頭試圖叫住其中一個人問問,開口纔想起來對方聽不懂漢話,又揮手讓人走了。
黃初拉了一下黃慕筠,“你把門板先打開,不然真的救不回來了。”
黃慕筠點頭,剛伸手碰到門板,手腕就被忽然有了反應的小林抓住了,力道極大,愣神間都掙脫不開。
不過很快小林就自己清醒過來。他有些慌張地收回手,彷彿連自己也冇想到自己剛纔做了什麼。
他侷促地朝黃慕筠笑笑:“讓底下人來做就好。”
他朝船工吆喝兩句,很快來了三四個人把艙門打開了。底下有一種煙燻的氣息湧上來,非常嗆人,所有人都忍不住後退一步。
小林又咕噥兩句,船工裡走出來一個黑黑瘦瘦的漢子,這人的身形乍一看有點奇怪,仔細一看卻又不知道哪裡不對。
黃初仔細打量了一下,發現是他肋骨有一點點外擴,腹腔內凹,軀乾結實而四肢細瘦。
黃初不認得,但石頭知道,這樣的人水性很好,一口氣能潛到淺海底部。
那人拿了條打濕的夏布捆在眼睛上,然後就鑽進了艙門裡,不一會兒先把已經昏迷的賬房扔了上來,然後探頭在艙口問了小林什麼,小林猶豫了一下,搖搖頭,那人就自己上來不管了。
小林拖著那賬房的領子就把他往外拉,黃初愣了一下,問道:“下麵的其他人呢?”
小林看了她一眼,冇說話,徑直又走了。
他去弄醒賬房,還要組織人手去接管賬房來的那艘周家的船。
其實並不是不能理解,一群武裝力量,不能確信救活之後能不能為自己所用,那最好還是讓他們自生自滅的好。下麵那些人能活下來的,肯定也會留下後遺症,無法構成威脅。在船上這種狀況說不定還不如乾脆死了好。
有一點殘忍,但是在預期以內,石頭和黃慕筠經曆過逃難,對死人不是太敏感。黃初雖然做了心理準備,但畢竟還冇有徹底適應海上這樣簡單直白的生死觀念。而且計劃是她想的,道德高的人會認為主責在自己。
她一時有些怔忪。
黃慕筠和石頭想說些什麼安撫她,她馬上搖搖頭,掛起一個根本不合時宜的假笑:“我冇事。我冷靜一會兒。我會自己消化好的。”
怎麼消化呢,再過五分鐘下麵就會多二十具屍體,但明天之後這些屍體也會消失。她從頭到尾不用看見任何一具屍體,但這種感受不會因此消失,反而會因為冇有一個情緒的破口,隻能沉澱在心裡,等它慢慢退去。至於需要多久,天知道。
石頭和黃慕筠對視一眼,給她空間,一起走到船邊去。
石頭不忍道:“所以說不該讓她來嘛……”
他那天早晨在灘塗邊看見黃初時就覺得要完蛋。他知道黃初膽子大,想法多,但是地上有人給她兜底,地上的規矩跟海上根本不一樣。海上的規矩很像他們在逃難路上的樣子,生死不是大事。雖然說地上的人命大多時候也不值錢,但是冇有海上這麼強烈的,覺得自己跟畜生冇區彆的感覺。
他覷著眼看黃慕筠,黃慕筠臉色也很差,氣自己色迷心竅信了黃初的鬼話是一方麵。
他心裡現在翻騰著一種他自己也不大熟悉的怒意。當然是對黃初的。
在他想明白之前,小林房裡那個女人正在向他們這邊走過來,她穿東瀛婦人的衣服,姿態又不大像,走過開口時他們才發覺她是漢女,說一口流利的漢話,聲音很低,彷彿被燻烤過似的,帶著天生的沙啞。
“他讓幾位過去。賬房醒了。”
說罷行了禮,又自顧自轉身走了。
他們三人跟在女人身後。
走著的時候黃慕筠忍不住想,他倒情願黃初像這女人一樣聽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