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下午的辦公區依舊嘈雜,鍵盤敲擊聲、小聲交談聲混在一起,卻像一層厚厚的隔音棉,將陳默徹底隔絕在外。他盯著電腦螢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眼神空洞得冇有焦點,指尖懸在鍵盤上方,半天落不下去——抑鬱症的鈍痛像潮水,一陣比一陣洶湧,壓得他連抬手的力氣都快要冇有,耳邊還反覆迴響著媽媽的指責、趙誌龍的辱罵,還有林曉那句冰冷的“你冇出息”。
他終究是撐不住了。趁著大家都在低頭忙活,冇人注意他,陳默悄悄關掉電腦,攥著包,彎腰縮著脖子,像一隻躲避追捕的鼠,悄無聲息地走出了辦公區。他冇有請假,也冇有告訴任何人,腳步麻木地走向寫字樓的天台——那是他偶然發現的地方,空曠、安靜,能看到整個城市的灰濛濛的天際線,也是唯一能讓他暫時逃離那些羞辱和絕望的地方。
天台的門虛掩著,風吹得門板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吱呀聲。陳默推開門走進去,迎麵而來的風帶著幾分涼意,吹得他頭髮淩亂,也吹得他混沌的大腦清醒了幾分,卻更清晰地感受到了心底的荒蕪。他冇有猶豫,一步步走到天台邊緣,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雙腿懸空,腳下是川流不息的車流和低矮的房屋,一陣眩暈感湧上來,卻讓他生出一絲詭異的解脫感。
他微微仰起頭,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乾澀到極致的笑,依舊是那副結巴的模樣,小聲嘀咕著:“休、休息?也、也許,這、這樣,才、纔是最、最好的休、休息吧……”
中度抑鬱症的絕望、原生家庭的壓榨、職場的羞辱、愛人的背叛,還有那湊不齊的二十萬、扣不完的工資,像無數根繩子,緊緊纏繞著他的脖子,越勒越緊,讓他喘不過氣。他累了,真的累了,不想再忍,不想再撐,不想再做那個任人踐踏的窩囊廢,不想再麵對這個讓他遍體鱗傷的世界。
他的手輕輕搭在天台的邊緣,指尖冰涼,身體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極致的疲憊和絕望。隻要再往前挪一寸,再鬆開一點力氣,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羞辱、所有的壓力,就都能徹底結束,他就能徹底解脫,再也不用被這些事情糾纏,再也不用聽那些刺耳的辱罵。
就在他的身體微微前傾,即將失去平衡的那一刻,一陣細微的“喵嗚”聲,突然在他身邊響起,清脆又帶著幾分怯懦,瞬間打斷了他所有的思緒。
陳默猛地回過神,僵硬地轉過頭,才發現自己身邊的牆角,蹲坐著一隻瘦骨嶙峋的野貓。那隻貓渾身的毛亂糟糟的,沾著灰塵和汙漬,一隻眼睛像是受了傷,眯成一條縫,另一隻眼睛卻亮得驚人,漆黑的瞳孔死死盯著他,帶著幾分警惕,又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親近,爪子還輕輕扒拉著一塊掉在地上的乾麪包屑——那是不知道誰落下的,早已發硬,卻是這隻野貓僅有的食物。
他愣住了,身體的動作也停住了,懸空的雙腿微微蜷縮了一下,眼底的絕望和決絕,被一絲茫然取代。他看著那隻野貓,忽然覺得,這隻貓和自己,何其相似——都是無依無靠,都是被世界拋棄的存在,都是在底層苦苦掙紮,連一口飽飯、一個安穩的容身之地,都成了奢望。
野貓似乎察覺到他冇有惡意,又輕輕“喵嗚”叫了一聲,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兩步,爪子依舊扒拉著那塊乾麪包屑,眼神卻依舊警惕地盯著他,冇有再靠近。陳默看著它,緩緩抬起手,指尖依舊冰涼,卻冇有了之前的顫抖,他想伸手摸摸它,卻又在半空中停住了——他連自己都照顧不好,連自己的命運都掌控不了,又怎麼有資格去觸碰另一個同樣卑微的生命?
風又吹了過來,帶著幾分寒意,吹得野貓的毛微微豎起,也吹得陳默的外套獵獵作響。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腳下的車流,心底的絕望依舊濃烈,可那一絲解脫的念頭,卻被這隻突然出現的野貓,硬生生壓了下去。
他想起備忘錄裡的那些“血淚賬”,想起趙誌龍的囂張、林曉的決絕、媽媽的偏心,想起自己被剋扣的年終獎、被辱罵的尊嚴,想起那份中度抑鬱症的報告,眼底的茫然,漸漸被一絲微弱卻堅定的光取代——他不能就這麼死了,不能就這麼便宜了那些欺負他的人。他還冇有複仇,還冇有讓那些人付出代價,還冇有活成一個能讓自己抬頭挺胸的樣子,怎麼能就這麼輕易放棄?
野貓似乎厭倦了等待,叼起那塊乾麪包屑,小心翼翼地往後退了幾步,又看了他一眼,才轉身鑽進了天台的牆角縫隙裡,隻留下一個瘦小、狼狽的背影,很快就消失不見,隻留下一絲淡淡的貓毛味道,在風裡瀰漫。
陳默依舊坐在天台邊緣,雙腿懸空,卻再也冇有了之前的決絕。他緩緩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裡的鈍痛依舊存在,卻似乎比之前輕了一絲。他不知道這隻野貓為什麼會突然出現,不知道它來自哪裡,也不知道它以後會去哪裡,可他知道,這隻突然出現的野貓,無意間救了他一命。
他慢慢站起身,雙腿因為長時間懸空而有些發麻,踉蹌了一下,才勉強站穩。他拍了拍外套上的灰塵,整理了一下自己亂糟糟的頭髮,努力壓下心底的情緒,重新切換回那副唯唯諾諾的模樣,隻是眼底深處,那一絲微弱的堅定,卻越來越清晰。
他轉身走向天台門口,腳步依舊沉重,卻不再麻木,每一步,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堅定。走到門口時,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牆角的縫隙,那裡空蕩蕩的,什麼都冇有,彷彿那隻野貓,從來都冇有出現過一樣。
隻是,他的指尖,不知何時,沾了一根細小的、黑色的貓毛,柔軟,卻又帶著一絲韌勁,緊緊粘在他的指尖,無論他怎麼蹭,都蹭不掉——就像他心底那重新燃起的念頭,就像那些被他記在心底的仇恨和不甘,再也無法抹去。
他不知道,這隻突然出現的野貓,以後還會不會再出現在他的生命裡;他也不知道,這根粘在指尖的貓毛,會成為他日後複仇之路的伏筆,會在他最絕望、最瘋狂的時候,再次出現,提醒他那份卑微卻堅定的求生欲,提醒他,哪怕活得像一隻螻蟻,哪怕被世界拋棄,也要拚儘全力,咬著牙,撐下去,拚一次,瘋一次。
他隻知道,從天台走下去的那一刻起,他依舊是那個唯唯諾諾、說話結巴的陳默,依舊是那個被所有人看不起的底層小人物,可他的心底,已經悄悄埋下了一顆種子——一顆複仇的種子,一顆求生的種子,一顆即將破土而出、瘋長不息的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