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荔枝這東西有多難運過來。

從嶺南運過來,至少三四千裡,快馬加鞭把新鮮荔枝運過來,也需要至少一個多月的時間。

這還是一切順利的情況。

也不能用現代的路況來想像古代道路,官道也就算了,若是小路那就完蛋了,遇到下雨天下雪天的天,甚至大風天,都很難走。

除了路之外,還有各種橋,好走的橋,不好走的橋,全都是麻煩。

即使現代人坐飛機坐高鐵走三四千裡,旅途中都會覺得有些累,那古代騎馬自然不用講。

所以荔枝從嶺南到京都,甚至比金子還要貴重。

蘇菀手邊突然多了十個荔枝,看著雖然有些不新鮮,但其貴重自然不用講。

畢竟現代冷鏈運輸,距離稍微遠點,都會不怎麼新鮮,更不用說古代了。

“真的是荔枝?”蘇菀剛拿起來,沒看到謝沛微微疑惑的眼神。

此乃南方水果,蘇菀為何剛拿到手,下意識反應過來?

是有些奇怪的。

但蘇菀身上奇怪的地方不止這一點,謝沛隻當不知道。

“是荔枝。”謝沛笑,“可惜沒能帶回來多少,這已經是一路用冰運送,路途中還壞了不少。”

要說運過來荔枝醬,那還簡單。

古代各類醬,多的原因也是因為方便密封,容易儲存。

可這跟新鮮荔枝已經完全兩個概念。

蘇菀放手裏把玩幾下,又給放了回去。

她心裏有數,定然不會隨意取用這麼貴重的東西。

謝沛見此,往她那邊推了推:“拿過來就是給你的,你嘗嘗。”

“這樣太貴重了。”蘇菀剛說就聽謝沛開口。

“我外祖家在嶺南有園子,每隔三個月就會送一次賬本,每年這個時候也會送來許多瓜果,這不過其中一些而已,另外杏梨李子橘橙,都算不得什麼。”謝沛道,“一會還有水果會送來,你挑著拿回尚食司用。”

好傢夥!

家裏有大果園!

不過這也是蘇菀頭一次聽謝沛提起他外祖。

其實單從那些傳言聽來,就知道謝沛外祖是個極厲害的人,而且深得先皇信任,跟英武先皇乃莫逆之交。

能得英武這個稱號的先皇,必然也不是凡人。

可見上一輩的情誼深厚。

聽說番茄,玉米,花生都是他們那一輩找出來的,想必如今天祥國國泰民安,也是那些年打下的基礎。

既抵禦外敵馳騁沙場,又照顧百姓體恤萬民。

其實蘇菀暗暗想來,也不怪現在的老臣看不上今上,都是有原因的。

畢竟見過那樣厲害的君主名臣,再看看這位,看不上才正常。

謝沛的祖父,外祖,都是如此厲害的人。

他是不是像這兩位的。

謝沛見她隻是把玩,笑著給她剝了一顆,這荔枝已經是儘力送過來,表皮還是紅色,裏麵的果肉也是晶瑩剔透,微微透亮,看著就水嫩得很。

既如此,也就不客氣了?

荔枝的味道之好,值得送這麼遠!

清甜爽口的味道,還有荔枝特有的果香,這甜味簡直絲絲透在心頭。

想著荔枝六月份成熟,如今七月中旬送來,應該是頭一茬的果子,果然好吃!

其實荔枝的好滋味很多人都知道,所以京都中不止有方便運輸的荔枝醬。

還有一種跟荔枝完全沒有關係,但卻叫荔枝膏的東西。

京都人想要品嘗荔枝的滋味,完全可以買個叫荔枝膏的甜點,這東西在很多書籍裡都有記載,還寫有做法。

約莫是烏梅,肉桂,乳糖,生薑,麝香等等,六七種食材先熬煮再去渣,然後用糖化開等等很多步驟。

最後得出膏狀的濃稠汁水。

這東西因為嘗著頗似荔枝味道,所以就叫荔枝膏,就跟老婆餅沒有老婆,魚香肉絲沒有魚一樣。

之前做的許多荔枝味甜點,用的也是這種食材。

畢竟真正的荔枝醬還是很貴的。

像荔枝味道的,加工過的荔枝,都如此珍貴,更不用說手頭相對新鮮的荔枝。

蘇菀也沒自己吃,自然是跟謝沛一起分。

謝沛隻見她用帕子包裹指甲,然後從荔枝殼的縫隙裡輕輕一開,荔枝殼裂開完全剝落,別說果肉十分完整,就連殼也是完整的兩半,下麵的果蒂部分還連在一起,正好把下麵的果蒂剝出來。

動作太過自然。

連他吃嶺南水果,都是外祖教導,蘇菀從小在京都崇南坊長大,又是家中不受寵的庶女,就算偶爾得到一枚,還能吃得這麼熟練?

謝沛道:“橙子到了嗎,拿上來兩枚。”

說罷使眼色,要拿完整的過來。

橙子也是不好剝的。

果然,橙子在蘇菀手中並未先剝皮,而是揉了兩下。

可蘇菀剛揉幾下,立刻想到什麼,開口道:“這東西好難剝,是不是要用刀切?”

謝沛看她,笑笑:“嗯,我幫你,不過還有個竅門。”

說著,謝沛將橙子皮揉了一遍,這皮果然變軟,然後就能輕易剝開緊實的果皮,同樣不損傷果肉。

這也是他外祖教過的。

南方諸多水果,放在北方大多數人連見都沒見過。

蘇菀見謝沛神色如常,一時也看不出什麼,隻是趁著他認真剝橙子的功夫,旁邊的荔枝殼變得沒那麼完整。

其實倒可惜了。

這荔枝殼若是曬乾凈磨成粉,還能做熏香用,也是一種名貴香料。

兩人沉默片刻,謝沛擦擦帶了汁水的手,將剝開並分好的橙子放到蘇菀麵前。

顯然當作什麼事也沒發生。

本來就沒什麼事,隻是讓他多幾分好奇而已,對於蘇菀,他從未有一絲懷疑。

要想害他,蘇菀早就有千百種方法。

蘇菀也是放下心,專心吃眼前的橙子。

隻是吃完荔枝,再吃橙子,這酸味太濃了,不過橙子的清香倒是很不錯。

兩人吃過之後又漱漱口,不管是荔枝甜跟橙子的酸甜,長時間在嘴裏就會有上火的感覺。

好多人吃完荔枝上火,其實漱漱口,清理嘴裏的殘留的糖就行。

接著來這幾天,蘇菀更有過暑假的感覺,沒事做做飯,吃吃南方來的水果,然後聽聽八卦。

主要大皇子二皇子那邊已經快要打起來了。

好像是二皇子直接說大皇子蠢貨,幫別人出風頭,現在都知道聖人大讚的番茄宴食譜是謝沛那邊來的。

不是幫他出風頭嗎?

反正行宮爭吵的時候,京都的番茄已經賣瘋了!

三殿下那邊出的方子,聖人誇讚!

而且大家還吃得起!

那還不趕緊試試?

要說紅果其實他們早就知道,但算是冷僻的食物,就算吃,那也是生吃居多。

再有就是春天瓊林宴的吃法,可惜那個吃法好難做,很多人都不得竅門。

所以紅果也就在京都紅了一陣,可現在聖人都在吃啊!而且還是紅果宴,也叫番茄宴!

做法還比較簡單,三殿下甚至附上食譜,番茄可不就立刻在京都火爆起來。

之前種了春番茄的門戶,可賺了不少錢!

京都這邊越火爆,行宮那邊越生氣,聖人,大皇子,二皇子,都是不同情況的生氣。

後兩者一邊互相使絆,一邊冷眼看向謝沛。

憑什麼他能穩坐,憑什麼跟他沒關係?

可惜了,他還真的非常穩得住,每日不是看公文,就是吃蘇菀寫得好吃的,沒事還幫蘇菀找書。

兩人在有冰的涼亭裡,別提多舒服。

一直到七月底,直到要準備中秋夜宴,大皇子那邊才安生點,畢竟夜宴是薑貴妃來協辦,肯定不能生事。

這宴會提前一個月來辦,如今還剩半個月時間,一點差錯都不能有。

所以還要謹防楚婕妤那邊有問題。

除了內宮的人忙碌之外,這種大型宴會,光祿寺肯定是主力,尚食司也在配合。

幾方一起,總要把事情辦得圓滿才行。

可蘇菀卻想到,去年中秋過後,就要回京,估計今年也差不多。

過了中秋天氣日漸涼爽,這邊則是要冷下來,京中溫度則剛合適。

估計回程的路也比來的時候要舒服。

不過中秋夜宴就要開始,蘇菀肯定要回去幫忙。

月餅方麵,冰皮月餅的餡料又豐富不少,這次也能讓人大開眼界。

蘇菀做的雪糕也用上,直接作為冰皮月餅的餡料。

食物本來就是千變萬化,隻要好吃,大家都會喜歡。

冰皮雪糕月餅,絕對能讓大家都喜愛。

除此之外,飯食也要精心調配,光祿寺原本有人想做點番茄菜品上去,但又怕觸黴頭,最後隻挑了茄汁麵最後上,其他的飯食依舊按照往常的例份來。

雖說不新奇,但足夠穩妥。

在聖人他們生氣的時候,穩妥就夠了。

所以蘇菀也就跟著打打下手,偶爾做幾道菜,更多的事情已經安排妥當。

不過這次回尚食司,那是真的回去,基本沒再去偏殿處,偏殿那邊的飯食也是有人送過來。

一到八月,感覺時間都過得快了。

主要是都在為中秋夜宴忙碌,但蘇菀看來,估計大家都沒什麼心情。

但宴會該開還是要開。

果不其然,八月晚,聖人歌舞都沒看完,直接回去休息,反而是大臣們自得其樂。

等到第二日,便傳聖人準備起駕回京都。

京都那邊,謝沛的名聲越來越好。

一會是剷出奸佞,一會是造福百姓,這些話聖人自然越聽越氣。

從他來行宮之後,就沒一天順利的。

那兩個皇子最近也安生起來,而且頗有些同仇敵愾的感覺。

似乎都認準了謝沛纔是兩人共同的敵人,準備聯手對付謝沛。

蘇菀原本隻是有這種感覺,但準備回宮的時候,就聽有些大臣們說,行宮這邊還有很多事情要收尾。

不如請最為強幹的三殿下來做,也好讓聖人安心離京。

這話一出,不管大皇子一派,還是二皇子一派,甚至忠心聖人的,全都差點舉雙手贊同。

彷彿立刻把謝沛扔到這,不讓他回京,是件多好的事。

確實很好。

聖人在哪,權利中心就在哪。

聖人都走了,行宮這邊就是空殼子,什麼政務都不會送過來,說是處理餘下事務,其實就是讓他遠離政治中心。

可不得不說,這一招確實很妙。

至少打著您強幹名頭,之前不是愛出風頭嗎,那就給你事情做。

至於什麼時候做完,那就要看聖人什麼時候點頭。

一時間,小朝會上爭論不休。

到最後謝沛一個人的勢力,到底拗不過那三個人的手下,謝沛留在行宮的事情已成定局。

畢竟那場麵簡直三方圍攻,看似和和氣氣抬高謝沛,其實心裏怎麼想的,大家都明白。

謝沛也沒多說,竟然直接同意。

誰知道他一同意,另外三個人頗有些意外,反而遲疑了下。

見此場景,謝沛直接嗤笑出聲,氣得聖人下令,讓他隻能在玉華宮辦差,無令不可踏出行宮一步。

此話一出,心思昭然可見。

原本想要倒向謝沛的人立刻不敢說話。

不管怎麼樣,不管朝中文武大臣對聖人如何,可他還是皇帝,還是當今聖上。

他一發火,此事也就定下。

隻能說天家無父子,而且也不知道謝沛到底是不是聖人兒子,所以更加喜怒無常。

不少人已經遠離謝沛,更不敢誇讚。

明眼人都知道,聖人心中的下任儲君,隻會是大皇子跟二皇子。

三殿下?

任憑他再厲害,估計也翻不出什麼。

一時間,回宮之前,朝中局勢又發生變化。

也是,之前都是小打小鬧,根本算不得數。

蘇菀聽著八卦,心裏自然擔憂,可沒等她問,謝沛讓護衛悄悄送來幾種嶺南水果,隻在她手中。

跟蘇菀一個房間的李蓉蓉看著,奇怪道:“哪來的嶺南水果?很貴吧?”

之前謝沛給的水果,蘇菀隻是跟長官分了些,畢竟跟謝沛熟悉的事,隻有長官知道。

所以李蓉蓉並不知曉,這會纔看著嶺南的水果有些奇怪。

蘇菀也在奇怪,突然送這些做什麼,讓她猜什麼意思?

這水果跟李蓉蓉分吃著,蘇菀忽然想到。

如此種類齊全的水果,必然是極大的園子,又隔著山高水險送過來,隻是送水果肯定不現實。

上次謝沛也說,是送信件的時候,順便送來的。

難道說謝沛跟他外祖舊部聯絡上了?

這哪是水果,分明就是聯絡的證據。

這也是聖人說什麼都要把他留在偏僻行宮的真正原因?

若說之前的事隻是小打小鬧。

可要是跟他外祖舊部真正聯絡上,那意思可就完全不同。

之前也說過,謝沛祖父丁老將軍的厲害之處,他的部下又豈是普通人,甚至跟先皇估計也有聯絡。

以上一輩君臣相得的感覺,隻怕丁老將軍的舊部,跟先皇舊部聯絡也頗深。

謝沛若真的聯絡上,那助力不止一點。

等等。

謝沛不會以為送點水果過來,自己就能猜到?

還是說自己多想了?

不管哪一種,蘇菀都決定不多想了,看著送水果護衛那麼淡定,就知道不會有什麼事。

這也算報平安?

其實這些事如果事不關己的話,還是挺有意思的?

八月十六內宮那邊說要啟程回去,八月二十正式出發,還真是想快點回去,快點回去就看不到謝沛了。

這皇帝如何,蘇菀不評價,但總覺得上一輩好好的家業,要敗在這種人手裏,卻覺得可惜。

不過縱觀歷史,也沒有什麼老爹當皇帝厲害,下麵兒子一定也厲害的。

所以這也是平常事。

蘇菀自然跟著隊伍回宮,回去之前也沒見到謝沛,隻聽說他在處理行宮雞毛蒜皮的小事。

處理完了才能回去。

反正大皇子二皇子看著是挺趾高氣昂的。

來行宮的時候天熱,走了二十多天,這次回程隻用半個月,但隊伍裡大部分人叫苦不迭。

畢竟聖人們有車走,他們還要抬著東西,自然辛苦。

尚食司這邊早有準備,所以還行。

回到皇宮後,蘇菀隻覺得好似過了很長時間,也經歷許多事。

但總體來說,去行宮還是挺快樂的。

跟過了個暑假沒什麼區別。

若是明天也如此,那也挺好的?

反正每日都是吃吃喝喝玩玩鬧鬧。

哦,除了剛過去就被行刺,別的都挺好。

如今蘇菀身上的傷早就好了,用的傷葯也是上等,所以並未留什麼疤,隻是如今的蘇菀明顯抽條長高不少。

不曉得是不是在行宮日子太舒服的緣故。

蘇菀除了覺得自己挺費衣服之外,其他都挺好的。

不過換下來的衣服也並未浪費,她還有個小迷妹,很願意穿她的衣服,那個小迷妹年齡小,但衣服改改就行。

這小迷妹自然就是衛鈞的妹妹。

衛妹妹沒事就在麻辣燙店裏唸叨,說好久沒看到蘇菀姐姐了,好想蘇菀姐姐。

剛開始衛鈞還安慰,最後隻剩下翻白眼了,自己的妹妹怎麼回事!不崇拜他,隻崇拜蘇菀!

雖然自己也崇拜吧,但這不一樣啊!

蘇菀從行宮回來,衛鈞幾乎第一時間過來,一個是說兩個店麵的事情,二是敘敘舊。

三更為重要,要等會再說。

要說宮裏每年都去行宮避暑,大家都已經習慣了。

所以從行宮回來,也都按部就班安排事情,各宮很快繼續忙之前的事。

衛鈞找過來的時候,蘇菀正在覈對各處所要食材,然後去禮部交差,這會也不算忙。

麻辣燙店在夏日來的時候,生意徹底不行,畢竟太熱了,隻有麻辣拌還行,吃的人不少。

可賣得最好的,還是酸梅湯。

蘇菀祕製的酸梅湯,味道肯定沒得說。

麻辣燙生意一般,但隔壁臭豆腐的生意好到沒話說,桂姨娘又招了個人手,這才忙得過來。

特別是到傍晚時候,來吃臭豆腐的人幾乎排長隊。

畢竟中午吃不合適,下午還要做活,身上有臭味可不行,晚上吃過之後就洗漱,剛剛好!甚至還能加香菜!

一份油炸臭豆腐,一份酸梅湯,別提多自在了。

這店開業也有幾個月了,生意一直很好,看樣子還會繼續好下去。

而且客人們都說,感覺這臭豆腐怎麼越來越好吃。

“你都不知道,那個大理寺卿父親,也就是文淵閣大學士,你們剛回京,他就託人去買臭豆腐,現在都出名了。”

“原本還有人覺得這味道惡俗,現在卻一聲不吭,畢竟文淵閣大學士都說好。”

“而且還說,現在的味道比之前更好了。”

這個原因也簡單,那就是滷水時間越來越長,肯定格外香。

以後時間長了,也不會膩味。

不過這個文淵閣大學士蘇菀也知道,這次在行宮的時候,他也是蛙蛙的忠實愛好者。

同樣是後來雞蛋仔雪糕的愛好者。

所以兩個店現在還不錯,衛鈞也讓蘇菀放心,還有讓他給蘇老爺的小蘇打,同樣沒有出錯。

蘇菀聽著就很放心,衛鈞做事還是沒有問題的。

“桂姨娘知道你回來,也很想你,不過知道你平平安安的,她就放心了。”

“蘇老爺還問你去哪了,我就說給官家辦差,上麵器重得很,這樣沒錯吧。”

蘇菀點頭:“自然沒錯,這次多謝了。”

“你謝我做什麼,我要謝你的地方纔多呢,我師父柴副總管出宮後,若不是能及時還錢,也不能過得那麼清閑,他現在每天在京都看曲聽戲,多少老太監都羨慕得很。”衛鈞說起來,語氣有些親切,明顯對師父感情很深。

衛鈞師父也不用更擔心晚年生活,自然是好的。

“可我要謝的,不止這一件事。”衛鈞這時語氣鄭重起來,“你還記得年初我丟東西嗎。”

“也是因為此事,差點讓師父退休後的好日子都沒了。”

“這次宮裏許多人都去行宮,你臨走前讓我好好看庫房,所以我愈發小心,沒想到差點抓到那個賊!”衛鈞說著,語氣快了些,“禦用監在看護下是沒丟東西,但諸司庫房,估計都要重新盤查。”

什麼東西?

諸司庫房,都要盤查?

“也就是說,那些賊人趁著宮裏人手空虛,所以偷盜?”蘇菀並不算意外,她在宮裏也有一年多了,算是摸清許多規律。

隻有宮裏去行宮避暑的時候,纔是最好的動手時機。

宮裏的人懈怠也是常有。

宮裏人手少,而且天這樣熱,能休息都在休息。

就連蘇菀在西膳房那會,也覺得貴人們不在,讓大家輕鬆很多。

賊人必然趁這個機會偷東西,直接賣到宮外黑市裡,然後直接變賣。

基本上誰也不會發現。

不過蘇菀想了想道:“那諸司盤查,又是怎麼回事?難道大家都發現了?”

“不是,是我們禦用監總管聽說此事之後,在內宮見薑貴妃的時候講了此事,所以諸司盤查一下,看誰少了東西,丟東西時間短,也能儘快找回。”衛鈞解釋道。

沒想到自己提醒了衛鈞,衛鈞守住了禦用監物件,禦用監總管又把這事上報出去。

蘇菀立刻道:“沒提我吧?”

“沒有,你交代過此事,而且你們尚食司跟內宮不對付這些大家都知道。”衛鈞有些不好意思,“可這事你不認,卻要便宜我了。”

“那就便宜你,你防止禦用監被盜,就應該有獎賞的。”蘇菀根本不計較這些,她本能不想在內宮,以及諸司麵前露臉。

越是露臉,麻煩也就越多。

再說她隻是提醒一句,真正做了小心防備的,還是衛鈞自己,他也不用太感激。

蘇菀是這麼說,但衛鈞隻覺得,自從遇到蘇菀之後,好像一切都變得好起來。

西膳房的飯食好了,錢攢下來了,心情好了。

之後種種更不用講。

現在甚至因為蘇菀一句話,他就要當禦用監的掌事太監。

如果不是蘇菀提醒,那他非但不能升職,甚至等到明年還要賠錢,又是幾百兩出去,他簡直是冤大頭。

蘇菀祝賀衛鈞之後,這才目送他離開。

不過看著他快樂的步伐,明顯還在興奮。

也是,能做到掌事太監已經很不錯。

蘇菀覺得,這既有阻止禦用監被偷盜有關,也跟他師父的人脈有關。

反正蘇菀真心實意為衛鈞高興。

等衛鈞說過這事之後,內宮才傳來要徹查諸司庫房。

可蘇菀沒想到,連徹查庫房,對薑貴妃來說都是困難重重。

一如朝堂今年盤點稅務情況,聽說好幾個郡府都有點問題,可又查不出來什麼。

簡直後宮前朝一起頭疼。

好好的朝堂在聖人手裏,竟然每況愈下。

後宮也差不多,薑貴妃知道徹查庫房艱難,但沒想到阻力能有那麼多。

以蘇菀拉看,總覺得如今的皇宮看著光鮮亮麗,估計內裡早就脆弱得很,一碰就碎那種。

諸司都有自己的想法也就算了,想要裁員裁不成,反而吃回扣,想要清查庫房也不行,諸司隻想自查。

雖說這樣的皇宮一時半會也不會有事。

但也是平時的時候沒事,若遇到什麼波瀾,內裡這些毛病肯定顯現得極快。

不過這不是一年兩年才變成這樣,甚至,十年,纔能有此頑疾。

蘇菀現在隻希望,薑貴妃能勉強把後宮撐起來,她還有三四年就出宮了!至少不當小宮女!

所以什麼亂七八糟的也找不到她。

不過說起來,這種癥結都不會第一時間發作,就跟癌症一樣,多數病痛都是一點點積攢起來。

所以暫時可以不用管。

蘇菀把這件事拋到腦後,趁著送東西給戶部的時候,順便去了趟油炸臭豆腐的店。

看著姨娘,隻覺得她精神越來越好,跟井菊相處得也不錯。

蘇家還是那個樣子,倒是蘇正妻唯一的女兒嫁人,她顯得有點緊張,好像是女婿明年要秋試,如果秋試中了,那就是舉人,舉人可以考科舉當官等等。

估計在女婿考□□名之前,為了女兒也會很安穩。

反而是二姨娘在為蘇家庶長子婚事操心,隻是蘇家如今的樣子,大約也選不出好門第,所以婚事才一拖再拖。

蘇老爺則跟之前一樣,沒事喝喝酒聽聽曲,還當清風樓最厲害的白案師傅。

看著大家都有事做,蘇菀就放心了。

不過她也不能在宮外待太久,很快就回到皇宮尚膳監。

可沒過一會,就聽到一個噩耗傳來,東外宮磁器庫有個工匠學徒跳井死了。

發現他的時候,屍體已經腫脹得不行,顯然死了至少兩天以上。

怎麼好端端就死了呢。

這磁器庫位置,就在尚膳監不遠處。

從尚膳監往南是光祿寺,接著學醫讀書處,然後過個東西走向的宮道,就是三殿下的重華宮。

而這個出事的磁器庫,就在重華宮的東邊,有著全國各地來的工匠,甚至還有外族工匠,都在這裏做宮中禦用瓷器。

說是禦瓷也不為過。

這個地方生產出來的瓷器,基本隻供應內宮貴人使用,要麼賞賜給有功之臣。

所以還是比較重要的。

平日裏眾人還算尊敬,這裏的工匠學徒死了?!

蘇菀在九月到這個訊息,誰知道第二天大清早,再次傳來訊息,說又死了個學徒。

同樣是投井自盡,是另外一口廢棄已久的井,那井平日用厚重石蓋給蓋住,沒想到這人竟然選擇死在這。

不少人都在議論此事,說得最多的,也就兩種話。

“肯定是求死心切,否則會挪動那麼重的石蓋,然後投井。”

“要我說,應該有人扔下去的,一個求死的人那麼推蓋子?何必呢?”

蘇菀在尚膳監也隻是聽著,不過畢竟死了兩個人,還是宮裏磁器庫的學徒,大理寺還是派人過來查探。

大理寺跟宮裏內官監一起處理此案。

內官監之前也說過,就是管著宮裏大小管事,裏麵全都是皇親國戚,所以掌管一部分宮務。

大理寺不用講,那都是管各種刑事案件。

按理說宮裏私人,內官監來處理就行,現在大理寺來人,顯然擔心兩個死者是枉死,所以例行查探。

大理寺眾人看著就不近人情,仔細查驗了一天,這才離開。

不過結果肯定不會說,查案也不是一天就能完成的。

過了兩三天,結果終於出來。

說這兩個學徒偷磁器庫的物件出去賣,這次又趕上內宮薑貴妃讓諸司徹查庫房,兩人承受不住壓力,所以投井自盡。

聽說他們兩個房間搜出幾千兩銀子,全都是賣禦瓷掙得,裏麵還有個賬本。

可惜賬本被燒的七七八八,基本看不出什麼,但從潦草的字跡看,應當是一個同夥投井,另一個壓力更大,所以也投井了。

這事讓滿宮嘩然。

一個磁器庫的學徒,每個人房間裏竟然能搜出幾千兩銀子?

這數額著實不小,可他們又賣給誰了?明明隻是最普通的宮人,怎麼敢做這樣大逆不道的事。

而且就算禦瓷值錢,可搜查出幾千兩銀子,誰知道之前又掙了多少,普通宮人,能賣出那麼多瓷器嗎?

所以死的兩個人,是不是被滅口的,是不是有什麼更大的後台?

朝中因為這事爭論不休,蘇菀則在幫禮部書庫老大人熬梨湯。

冬日裏乾燥,書庫更是乾燥異常,上次過去的時候,老大人嘴上都起皮了。

所以這次她提前一個多時辰開始熬梨湯。

需要的食材也簡單,如今秋日的雪梨,還有潔凈的百合花瓣。

提前把百合泡上,泡個兩刻鐘半個小時,能去掉裏麵的苦味,然後用沸水燙幾分鐘就拿出來。

接著先熬冰糖,冰糖選的是上等冰糖,裏麵既純凈,又能去火。

冰糖放到鍋裡,加水小火熬到沸騰,接著把去核切塊的雪梨放裏麵,同樣是小火慢燉,直接燉半個時辰,這樣出來的百合雪梨湯不僅味道好,而且清熱去燥,十分適合秋天用。

如果謝沛在這,她肯定多做一份。

但他這會還在行宮,聽說有無數雜事要處理。

等蘇菀把百合雪梨湯裝到食盒裏,手忽然一頓。

沒記錯的話,磁器庫就在重華宮東邊?

兩個地方隻隔著院牆跟宮道?

磁器庫出事,應該不會跟謝沛有關係吧?

他還在百裡之外的玉華宮,怎麼也跟他扯不上一點事。

可蘇菀走出皇宮,剛到禮部的時候,心裏已經越來越沉。

怎麼扯不上關係,明明是趁著謝沛不在宮裏,怎麼潑髒水都行,畢竟死了兩個人。

而且當初是謝沛自己要從西庭搬過來,自己選了重華宮。

如果這樣的話,那一切就連起來了。

蘇菀去到書庫,立刻換了表情,方纔少見的凝重似乎根本不存在,看著還是跟往常一樣。

書庫老大人看到蘇菀帶著食盒過來,喜笑顏開道:“這次又做了什麼好吃的?”

“隻是雪梨湯,您在書庫乾燥,要多喝些湯才行。”蘇菀笑道,順便把之前借的書還了。

書庫老大人看著清亮的雪梨湯,心情更佳,嘗一口道:“我這有張番茄宴的食譜,你能不能研究一下番茄雞肉丸給老夫嘗嘗,你若是做,那肯定更好。”

這也是特意給蘇菀尋的食譜,老大人是記掛蘇菀。

但他不知道,這食譜就是蘇菀寫下來的。

蘇菀笑:“好啊,我回頭就給您做,味道肯定好的。”

這雪梨湯隻喝了半碗,老大人便覺得秋日的心浮氣躁似乎少了些,蘇菀的手藝確實不錯。

怪不得尚書大人都準備讓蘇菀來禮部廚司。

但這事還沒徹底定下來,暫時不能說。

那邊蘇菀沒看到老大人慾言又止的表情,看著遞過來的番茄宴食譜,想了想道:“大人您聽說了嗎,這食譜是從三殿下那邊傳出來的,他還真是不錯,讓手下做出這樣精巧的單子出來。”

說罷,蘇菀下意識添了句:“聽說,他覺得番茄玉米等物,是先皇尋到的,所以不想明珠蒙塵,這才費勁做新食譜,好推廣先皇找到的好食材。”

方纔的話也就算了,提到先皇,這位老大人喝雪梨湯的動作都慢了些,過了會才道:“也就他有點當年的意思。”

“人心不古,早就變了。”

這些話原本不應該說,可書庫就他們兩人,老大人又是信得過蘇菀的,這才嘆氣道:“當年尋到的食材可不止這些,上次你做的茄汁麵,已經讓紅果的身價倍增,現在難為還有人能想到先皇當年的盛舉。”

“先皇品格如同曜日輝輝,學識如同海山蒼蒼。”

“若他還在,天祥國必然要強盛上百倍!”

果然,朝中老臣對先皇的敬仰已經到了一種地步。

也是,隻聽先皇跟謝沛外祖的事蹟,就知道這兩人有多厲害。

蘇菀又道:“竟是這樣,可惜沒有運氣能一睹先皇風采。”

“你纔多大,不過吃點塞上養育的羊羔,再吃著先皇跟丁老將軍尋來的食材,也算有幸。”老大人很少有這麼多話,也是提到先皇纔是如此。

他就像朝中老臣子們的縮影。

方纔提到塞上養育的羊羔,值得是驅逐外祖,奪回來的祖上基業,這才能安心牧羊。

食材不用說,大家都懂。

蘇菀最後又道:“那這麼看來,三殿下真是一心想著先皇吧,否則也不會有這張單子。”

“可我卻聽到一個傳言。”蘇菀小聲開口,“宮裏有人說,磁器庫的命案,跟他有關係。”

書庫老大人一驚,隨後像是想起什麼。

磁器庫跟三殿下住的重華宮有多近他是知道的。

可住得近又怎麼樣,難道一定有關係。

方纔蘇菀的鋪墊,讓這位老大人對三殿下好感十足,此刻自然偏向他。

可此事事關重大,不是他能插手的。

這位老大人不愧在禮部許久,隨即開口道:“若離得近就有錯,那未免也太可笑了些,三殿下還在玉華宮,難道是有人故意要害他?”

“大理寺卿怎麼回事,他到底會不會查案。”

蘇菀見此也不在說話,隻拿了自己需要的書就走。

不過看著她手裏的書,再想到謝沛對她讀書的指點,又想到方纔試探書庫老大人的反應。

蘇菀心中顯然已經有了主意。

既然謝沛一時半會不在,那就先散播點有利他的訊息再說。

她自己定然做不了這件事,但她們尚食司長官可以。

幸好這次避暑之行讓她知道,長官是謝沛一脈勢力的。

等蘇菀回到尚膳監,再從長官房間出來,當天晚上,一則訊息在民間跟宮裏傳來。

“都知道番茄宴吧?那你知道三殿下為什麼要苦心研製番茄宴嗎?”

“不知道啊。”

“那是因為他感念先皇尋到的上好食材,不願意讓這麼好的食材埋沒,所以費心研究。”

“以後什麼玉米,紅薯,花生,他都會讓人研究出多種吃法,還要推廣這些食材,好讓先皇心血不白費!”

“他竟然這樣尊敬先皇?如此感念先祖,讓人感慨啊。”

“是啊,當年先皇跟丁老將軍做了那麼多事,如今卻很少有人提起,怎麼可以這樣!”

“沒事,現在有三殿下了,三殿下跟我們一樣,十分尊敬先皇!”

謝沛還在回京都的途中,就收到這些訊息。

他眼神深邃,似乎透過珍惜訊息看到一個明明很狡詐,但總是笑得十分甜的小姑娘。

而身邊的老副將已經哭得不行。

“嗚嗚嗚嗚殿下!滿朝文武中,隻有您記掛先皇跟丁老將軍!”

“您做番茄宴,竟然是為了這個!”

“沒腦子的聖人隻會爭權,一點也沒有先皇跟丁老將軍的胸懷!所以天祥國遠不如先皇在的時候!”

“嗚嗚嗚嗚我在丁老將軍身邊多年,一直在嶺南種田,若不是收到您的信件,還要在那邊隱居到埋土裏,如今您有如此大誌,就為了丁老將軍,我等也會誓死追隨!”

眼看老副將帶的周圍幾個老人都哭得不行,謝沛一時有些頭疼。

蘇菀這劑猛葯也太厲害了些。

不過確實很有效果。

這晚眼含淚水的不止丁老將軍的手下,還有朝中諸多老臣子,看著桌子上簡單的番茄宴,似乎回憶起很多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