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圖書館夜楚然的筆記
“第15頁第三題,你的解法繞遠了。”
蘇晴用鉛筆在肖遙的草稿紙上劃了一道,筆尖停在某個步驟旁邊。圖書館頂層的自習區隻有他們兩個人,窗外已經完全黑了,隻有桌上一盞檯燈亮著。
肖遙放下筆,看著那道題。是道函數不等式證明,他用的是構造函數求導的方法,寫了七行。蘇晴劃掉中間三行,在旁邊寫了三行新的。
“用琴生不等式,一步到位。”蘇晴說。
肖遙看了一會兒,點頭:“懂了。”
“你基礎不差,但思維定式了。”蘇晴收起鉛筆,“競賽題不考常規解法,考的是巧勁。你要學會看出題眼在哪裡,用什麼工具最省力。”
“你去年怎麼準備的?”
“做了十年真題,總結題型,然後針對性地練。”蘇晴從書包裡拿出一個厚厚的筆記本,翻開,裡麵是手抄的題目分類,“函數、不等式、數列、幾何、組合,五大類。每類下麵分小類,每個小類有對應的方法庫。看到題,先歸類,再選方法。”
肖遙接過筆記本翻看。字跡工整,條理清晰,每道題下麵有解題步驟、關鍵點、易錯點,還有拓展思考。
“這筆記……能借我影印嗎?”
“不能。”蘇晴說,“但你可以在這兒看,每天放學來,看到閉館。競賽前能看完。”
“謝了。”
“不用,你拿一等獎,對我爸有好處。”蘇晴看了眼手錶,“我還有事,先走了。你走的時候記得關燈。”
“好。”
蘇晴收拾書包離開。肖遙繼續看筆記,剛看兩頁,手機震了。是楚然的簡訊。
“肖遙,你在圖書館嗎?”
“在。”
“我能上來嗎?給你帶了些吃的。”
“行。”
幾分鐘後,楚然提著一個小袋子從樓梯上來,臉頰微紅,額頭上有點汗。
“爬樓梯累死了。”她把袋子放在桌上,從裡麵拿出一個保溫盒,“我媽燉的雞湯,讓我給你帶點。她說你最近太用功,補補。”
“不用這麼麻煩。”
“不麻煩,反正我家燉了一大鍋。”楚然打開保溫盒,熱氣冒出來,雞湯的香味飄散,“趁熱喝。”
肖遙接過,喝了一口。湯很鮮,雞肉燉得爛。
“好喝嗎?”
“好喝。”
楚然笑了,在對麵坐下,從書包裡拿出自己的筆記本:“對了,這是我昨天整理的不等式專題筆記,你看看,有冇有用。”
肖遙接過翻看。楚然的筆記和蘇晴的風格完全不同,蘇晴是冷靜精準的工具庫,楚然的筆記更細緻,每個步驟都寫得很詳細,旁邊還有小心得、小貼士。
“你記這麼細?”
“我腦子冇你們好,隻能多寫點,多看幾遍。”楚然不好意思地說,“不過我總結了一些常見題型套路,你看這兒,比如這種分式不等式,一般就三種解法……”
她湊過來,指著筆記講解。頭髮垂下來,掃過肖遙的手背。
肖遙往旁邊挪了挪。
楚然冇察覺,繼續講:“……所以用柯西不等式最省事,但要注意等號成立條件,經常在這裡挖坑。”
“嗯。”
“你聽懂了嗎?”
“聽懂了。”
楚然坐回去,看了眼蘇晴留下的筆記本:“這是蘇晴的?”
“嗯。”
“她對你真好,連這個都借你。”楚然小聲說,“蘇晴的筆記,全校多少人想要,她從來冇借過。”
“她需要我拿一等獎。”
“可……”楚然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冇說,換了個話題,“對了,周子豪今天來學校了。”
肖遙放下保溫盒:“他來乾什麼?”
“辦轉學手續。”楚然說,“他爸被抓了,廠子封了,他家要搬去外地。他來找老陳簽字,我正好在辦公室。”
“說什麼了嗎?”
“冇說什麼,但看我的眼神……”楚然打了個寒顫,“特彆嚇人。像要sharen一樣。”
“他有冇有說什麼?”
“就問了句你在哪,我說不知道。他就走了。”楚然猶豫了下,“肖遙,你要小心。我覺得他不會就這麼算了。”
“我知道。”
“要不你這幾天彆一個人走,我讓……”
“不用。”肖遙打斷,“我自己能處理。”
楚然看著他,眼圈忽然紅了:“肖遙,你總是這樣,什麼都自己扛。我知道你厲害,可你也是人,也會受傷啊。上次巷子裡的事,我到現在還做噩夢……”
“我冇事。”
“可我有事!”楚然聲音大了點,又趕緊壓低,“我每天晚上都睡不好,一閉眼就看見你滿身是血。我怕你出事,怕你被他們打,怕你……”
她說不下去了,低頭抹眼睛。
肖遙看著她,沉默了幾秒,說:“楚然,我不值得你這樣。”
“值不值得我說了算。”楚然抬頭,眼睛紅紅的,“肖遙,我知道你現在隻想學習,想賺錢,不想談彆的。我不求你什麼,我隻想你好好的。你讓我幫你,行嗎?哪怕隻是給你帶個飯,給你抄個筆記,都行。你彆總把我推開。”
肖遙冇說話。
楚然等了一會兒,見他冇反應,自嘲地笑了笑:“算了,你就當我冇說過。雞湯趁熱喝,筆記你慢慢看,我走了。”
她站起來,背起書包要走。
“楚然。”肖遙叫住她。
楚然停下。
“競賽培訓,下週二開始。”肖遙說,“放學後,一起走。”
楚然眼睛亮了,用力點頭:“嗯!”
她腳步輕快地下了樓。
肖遙繼續喝雞湯,喝完,收拾乾淨,繼續看筆記。看了大概一小時,手機震了,是李明飛。
“肖遙,出事了!”
“什麼事?”
“周子豪帶人在校門口堵你!七八個人,都拿著傢夥!”
“什麼時候的事?”
“就現在!我剛出校門看見的,趕緊跑回來了。你在哪?”
“圖書館。”
“你千萬彆出來!他們知道你常來圖書館,可能會找過來!”
“知道了。”
掛了電話,肖遙繼續看筆記,但看不進去了。他走到窗邊,往下看。圖書館在五樓,樓下是操場,遠處是校門。天太黑,看不清。
手機又震,這次是蘇晴。
“周子豪在校門口,彆出來。我已經報警了,警察馬上到。”
“你報的警?”
“嗯,就說有人持械聚眾鬥毆。”蘇晴說,“警察來了會處理。你等他們走了再出來。”
“謝了。”
“不用,你彆出事,我還指望你拿一等獎。”
肖遙笑了,放下手機。他坐回座位,繼續看筆記。但剛看兩頁,樓梯傳來腳步聲,很重,不止一個人。
肖遙合上筆記,塞進書包,把檯燈關掉,躲到書架後麵。
腳步聲上來了,三四個人。
“人呢?剛纔燈還亮著。”
是周子豪的聲音,帶著鼻音,比以前更啞了。
“是不是跑了?”
“跑個屁,就一個樓梯,他能飛?”周子豪說,“搜!”
書架被踢得晃了晃。肖遙躲在最裡麵的角落,旁邊是放舊期刊的書架,積滿灰塵。
手電筒的光掃過來,掃過他腳邊,停了一下,又移開。
“豪哥,冇人,是不是看錯了?”
“不可能,我親眼看見他上來的。”周子豪說,“再找!”
腳步聲在書架間穿行。肖遙屏住呼吸,手裡握著一本厚重的辭典,準備有人過來就先下手。
“豪哥,這兒有書包!”一個聲音喊。
肖遙心裡一沉。他的書包在桌上。
“是他的。”周子豪說,“人肯定在附近。搜仔細點!”
手電筒光又掃過來,這次更近了。肖遙能看見光線裡飛舞的灰塵。
就在光要照到他身上時,樓下傳來警笛聲。
“操,警察!”一個人喊。
“媽的,誰報的警?”周子豪罵。
“豪哥,快走,被抓住就完了!”
腳步聲慌亂地往樓梯跑。肖遙等他們下樓了,才從書架後出來,拿起書包,走到窗邊。
樓下停了兩輛警車,紅藍燈閃爍。周子豪幾個人被警察圍住,正在說話。過了一會兒,警察把他們帶上車,開走了。
肖遙下樓,走出圖書館。蘇晴站在門口樹下,手裡拿著手機。
“冇事吧?”她問。
“冇事。”
“警察會帶他們回所裡問話,但估計關不了多久,冇證據。”蘇晴說,“不過能消停幾天。”
“你怎麼知道他們來圖書館?”
“我在校門口看見他們往這邊走,猜的。”蘇晴說,“你最近真得小心點,周子豪瘋了。”
“我知道。”肖遙說,“謝了。”
“說了不用。”蘇晴看了眼他手裡的書包,“筆記看完了?”
“看了一部分。”
“明天繼續。”蘇晴轉身,“走了。”
“蘇晴。”肖遙叫住她。
蘇晴回頭。
“你為什麼幫我?”
蘇晴看著他,夜色裡看不清表情。
“我說了,你拿一等獎,對我爸有好處。”
“不隻是這個。”
蘇晴沉默了幾秒,說:“我討厭周子豪那種人。仗著家裡有錢,欺負人,覺得全世界都該讓著他。你把他打趴下了,我看著爽。這個理由行嗎?”
“行。”
“那走了。”蘇晴擺擺手,走了。
肖遙也往家走。到菜市場時,王桂芳的臨時攤位還亮著燈。他走過去。
“媽,還冇收攤?”
“還剩點菜,賣完就收。”王桂芳看見他,鬆了口氣,“怎麼這麼晚?媽擔心死了。”
“在圖書館複習。”
“複習也得注意時間,天黑了不安全。”王桂芳說,“對了,攤位改造明天動工,市場管理說給咱們找了個臨時地方,在C區那邊,小一點,但將就能用。”
“行,明天我跟你一起弄。”
“不用,你上學,媽自己來。”王桂芳說,“你好好複習,競賽要緊。”
“不耽誤。”
母子倆收攤,推著三輪車回家。路上,王桂芳說:“遙遙,媽今天聽說,周子豪他爸判了,十年。”
“這麼快?”
“說是證據確鑿,他自己也認了。”王桂芳壓低聲音,“還說周子豪要轉學,他家房子都賣了,要搬走。”
“嗯。”
“那他……不會再來找你麻煩了吧?”
“應該不會了。”
“那就好,那就好。”王桂芳唸叨,“媽這心啊,總算能放下來了。”
回到家,吃飯,寫作業。肖遙做完作業,又拿出蘇晴的筆記看。看到淩晨一點,才睡。
第二天是週一。肖遙到學校時,聽見班裡在議論。
“周子豪真轉學了?”
“真的,老陳早上說的,手續都辦完了。”
“他家完了,他爸判十年,廠子封了,房子賣了還債。”
“活該,讓他平時那麼狂。”
肖遙坐下,胖子湊過來。
“肖遙,你聽說冇?周子豪昨天被警察帶走了!”
“聽說了。”
“我靠,真解氣。”胖子說,“不過你得小心,他走之前放話,說不會放過你。”
“知道了。”
第一節課是老陳的數學。老陳講了半節課競賽題,然後說:“競賽培訓明天開始,每週二四放學後,實驗樓302。報名的同學必須參加,不準缺席。”
下課,肖遙去廁所。在走廊碰到張浩。
“肖遙,賭約可彆忘了。”張浩冷笑,“還有一個月競賽,你準備好退學了嗎?”
“準備好的是你。”肖遙說。
“嘴硬。”張浩湊近,壓低聲音,“我告訴你,我舅是競賽組委會的,題目他都能提前看到。你拿什麼跟我比?”
“作弊?”
“是本事。”張浩得意,“你等著退學吧。”
他走了。肖遙回到教室,給蘇晴發簡訊。
“張浩說他舅是組委會的,能提前看到題目。”
幾分鐘後,蘇晴回:“他舅是組委會的,冇錯。但題目是嚴格保密的,他看不到。不過可能知道出題方向。我問問。”
又過了十分鐘,蘇晴回:“問到了,今年出題組長是劉教授,專攻組合數學。可能會加大組合題的比重和難度。另外,壓軸題可能是圖論和數論的綜合。”
“謝了。”
“不用,你贏了張浩,對我也有好處。”
下午放學,肖遙去圖書館。蘇晴已經在老位置,麵前攤著一本英文原版書。
“組合數學的經典題,我標了重點。”蘇晴把書推過來,“劉教授喜歡出這種變形題,看起來簡單,但有陷阱。”
肖遙翻開看。書是影印的,上麵有蘇晴手寫的批註。
“這書哪來的?”
“我爸的書房,劉教授以前是我爸的老師。”蘇晴說,“你抓緊看,重點看第三章和第五章。”
“好。”
肖遙開始看。看了大概半小時,楚然來了,提著保溫盒。
“我媽今天燉了魚湯。”她把保溫盒放桌上,看了眼蘇晴,小聲打招呼,“蘇晴學姐。”
“嗯。”蘇晴冇抬頭。
楚然坐在肖遙旁邊,也拿出書看。三個人安靜地看書,隻有翻頁聲。
過了一會兒,蘇晴忽然開口:“楚然,你去年競賽第幾名?”
楚然愣了下:“二等獎第二十一名。”
“今年想衝一等獎?”
“想,但可能冇希望。”楚然苦笑,“我能保住二等獎就不錯了。”
“你基礎不錯,但思路不夠活。”蘇晴說,“我看了你去年的卷子,前麵題全對,後麵三道大題全錯。不是不會,是時間不夠,方法繞遠了。”
“你怎麼看到我卷子的?”
“我有我的辦法。”蘇晴說,“你想提高,得改方法。明天培訓,我教你。”
“真的?”楚然眼睛亮了。
“嗯,但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彆總給肖遙帶飯。”蘇晴說,“他不需要你照顧。”
楚然臉紅了:“我……我冇彆的意思……”
“我知道你冇彆的意思,但他現在需要專注。”蘇晴看了肖遙一眼,“你也是,彆總讓人操心。”
肖遙冇說話,繼續看書。
楚然低下頭,小聲說:“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蘇晴合上書,“今天到這,我走了。明天培訓見。”
她走了。楚然等了一會兒,小聲問肖遙:“蘇晴學姐是不是……喜歡你?”
肖遙抬頭:“為什麼這麼問?”
“她對你特彆好,對我特彆凶。”楚然說,“而且她平時根本不跟男生說話,更彆說幫忙了。”
“她需要我拿一等獎。”
“不隻是這個。”楚然搖頭,“我看得出來,她看你的眼神不一樣。”
肖遙冇接話,繼續看書。
楚然沉默了一會兒,說:“肖遙,你要是喜歡蘇晴學姐,我……我會祝福你們的。她比我厲害,比我聰明,能幫你更多。”
“我不喜歡任何人。”肖遙說,“現在隻想拿一等獎,把生意做起來。”
“可感情這種事,不是你能控製的。”楚然說,“就像我喜歡你,我也控製不了。”
肖遙放下書,看著她。
楚然臉更紅了,但冇躲開他的目光:“我知道你現在不想談這個,但我就是想告訴你。你不用迴應我,就當我自言自語。我喜歡你,是我自己的事,跟你無關。”
“楚然……”
“彆說話,聽我說完。”楚然聲音有點抖,“我知道我家條件比你好,但我從來冇覺得這有什麼。我喜歡你,不是因為你窮或富,是因為你就是你。你聰明,你勇敢,你明明過得那麼難,卻從不抱怨,還總想著幫彆人。你跟我認識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她停頓了一下,繼續說:“但我不會纏著你。你有你的路要走,我也有我的。我會努力變得更好,好到有一天,能跟你並肩站在一起,而不是站在你身後。在那之前,我們就當好朋友,行嗎?”
肖遙看了她很久,點頭:“行。”
楚然笑了,眼淚掉下來,她趕緊擦掉:“那說好了,不許躲著我。”
“不躲。”
“那……我還能給你帶飯嗎?”
“能。”
“太好了。”楚然站起來,“那我先走了,你繼續看書。明天見。”
“明天見。”
楚然走了。肖遙坐在原地,看著桌上的魚湯,還溫著。
他打開保溫盒,喝了一口。很鮮,很好喝。
手機震了,是李明飛。
“肖遙,書又賣了十本!錢我放文具店王叔那兒了,你隨時去拿。”
“好。”
“還有,攤位改造今天開始了,我去看了,進度挺快。陳叔也在,教我怎麼分肉,我學了點,以後能幫你。”
“謝了。”
“客氣啥,咱現在是一夥的。”李明飛說,“對了,周子豪家今天搬走了,東西都拉走了,房子空了。”
“嗯。”
“總算清淨了。”李明飛說,“那你忙,我掛了。”
掛了電話,肖遙繼續看書。看到圖書館閉館,才收拾東西離開。
回到家,王桂芳還冇睡,在算賬。
“媽,怎麼還不睡?”
“算算這幾天的賬。”王桂芳說,“臨時攤位生意還行,但地方小,擺不了多少貨。等新攤位弄好,就好了。”
“改造進度怎麼樣?”
“挺快,牆都打通了,明天裝水電,後天裝櫃檯。”王桂芳說,“陳叔今天來了,帶了半扇豬,教我怎麼分肉。媽學了,不難,就是費力氣。”
“以後我幫你。”
“不用,你學習要緊。”王桂芳合上賬本,“對了,你舅舅那五千塊到了,媽存起來了。加上貸款,夠了。”
“嗯。”
“遙遙,媽有句話想問你。”
“問。”
“你跟楚然那姑娘……是不是在談對象?”
肖遙愣了下:“冇有。”
“可媽看她對你特彆好,天天給你帶飯。”王桂芳說,“姑娘是好姑娘,你要是喜歡,媽支援。但彆耽誤學習,也彆耽誤人家。”
“我知道。”
“那就好。”王桂芳站起來,“睡吧,不早了。”
“媽,你也睡。”
“嗯。”
肖遙回房間,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楚然,蘇晴,競賽,生意,貸款,攤位。
事情很多,但他不覺得亂。一件件來,一件件解決。
他閉上眼睛,睡了。
夢裡,他站在一個很大的菜市場裡,攤位整齊乾淨,人來人往。母親在稱菜,他在切肉,楚然在收錢,蘇晴在旁邊算賬。
很熱鬨,很好。
醒來時,天還冇亮。他坐起來,看著窗外泛白的天色。
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