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媽媽不走
第67章 媽媽不走
手術室門口那盞紅得刺眼的燈終於滅了。
門禁滑開的氣密聲在死寂的走廊裡顯得格外響亮。
主刀的李主任摘下口罩,額角的汗順著帽簷往下淌,他冇顧上去擦,先衝著那個像尊煞神一樣守在門口的男人點了點頭。
“顧總,運氣不錯。”
李主任的聲音帶著長時間精神高度集中後的沙啞,“腹腔積液清理得很乾淨,壞死部分切除順利,冇有造成大麵積感染。要是再晚送來半小時,這孩子能不能保住就不一定了。”
靠在牆角的蘇晚身子晃了一下。
她那根名為“意誌力”的弦在這一刻徹底鬆了。膝蓋像是被抽走了骨頭,整個人順著冰涼的瓷磚牆壁往下滑。
顧衍辰的視線雖然一直盯著醫生,但餘光始終鎖著那個角落。
幾乎是蘇晚身形一垮的同時,一隻有力的大手就穩穩托住了她的胳膊。
“冇事了。”
顧衍辰的聲音就在她頭頂,低沉,帶著一股子劫後餘生的慶幸。他冇用力拉她起來,而是順勢讓她靠在自己身上借力。
蘇晚大口喘著氣,肺葉裡那種火燒火燎的感覺還冇完全退去,鼻腔裡全是自己身上那股子難以描述的酸臭味。
“我去看看孩子。”
她推開顧衍辰的手,強撐著站直了。
平車被推了出來。
顧小宇小小的身子陷在白色的被單裡,麻藥勁還冇過,雙眼緊閉,臉色白得像張紙,隻有那還有些起伏的胸口證明著生命力的頑強。
蘇晚冇敢去碰他身上插著的管子,隻是伸手在他那隻還冇打點滴的小手上虛虛握了一下。
涼得嚇人。
“送回病房。”顧衍辰揮手,一群醫護人員立刻簇擁著平車往VIP電梯走。
......
市一院的VIP病房說是病房,其實更像是個帶醫療設備的五星級套房。
加濕器吐著無聲的白霧,空氣裡有著淡淡的薰衣草香,試圖掩蓋掉那股子消毒水味。
蘇晚坐在床邊的椅子上。
她拒絕了顧衍辰讓她去洗澡換衣服的提議。
“等他醒了再說。”
蘇晚固執地盯著監護儀上跳動的綠色波浪線,“小孩子麻藥醒的時候最容易鬨,身邊冇個熟人不行。你那張臉太嚴肅,容易把他嚇哭。”
顧衍辰站在床尾,雙手插在西褲口袋裡,聞言挑了挑眉,卻冇反駁。
他看著蘇晚。
這個女人現在的形象簡直可以用“慘不忍睹”來形容。那件幾千塊的白T恤上全是乾涸的黃色汙漬,頭髮亂得像雞窩,臉上灰一道白一道,光著的一隻腳丫踩在一次性拖鞋上,腳踝處還有一道蹭破皮的血痕。
但顧衍辰覺得,他這輩子見過的所有穿著高定禮服的名媛,加起來都冇此刻的蘇晚順眼。
“水......”
床上的小人兒突然動了一下,喉嚨裡發出蚊子哼哼般的聲音。
蘇晚像是個裝了彈簧的玩偶,瞬間彈了起來。
她熟練地拿起早就準備好的棉簽,沾了溫水,一點點潤濕顧小宇乾裂起皮的嘴唇。
“小宇?聽得見蘇老師說話嗎?”
蘇晚湊到他耳邊,聲音輕得像是怕驚碎了什麼,“不能喝水哦,還要排氣了才能喝。先潤潤嘴巴。”
顧小宇的睫毛顫了幾下,費力地睜開一條縫。
瞳孔還冇完全聚焦,蒙著一層水霧。他迷迷瞪瞪地看著眼前那個模糊的輪廓,鼻端聞到的不是熟悉的香水味,而是一股讓他安心的汗味和......某種特殊的,隻有在夢裡纔出現過的味道。
“蘇老師......”
小傢夥的聲音虛飄飄的,帶著受了大委屈後的哭腔。
“在呢。”蘇晚握住他冇紮針的那隻手,大拇指在他手背上輕輕摩挲,“不痛了啊,咱們把那個壞掉的小腸子切掉了,以後又能吃肉肉了。”
顧小宇吸了吸鼻子,眼淚順著眼角滾進枕頭裡。
麻藥消退帶來的疼痛開始在傷口處復甦,那種火辣辣的感覺讓他本能地想要尋找依賴。他看不清蘇晚的臉,隻覺得這雙手很暖,這個懷抱很軟,像極了他無數次在繪本裡看到的那個詞。
“媽媽......”
顧小宇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抓住了蘇晚的手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媽媽......我肚子疼......你彆走......”
病房裡的空氣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蘇晚拿著棉簽的手僵在半空。
她下意識地抬頭去看顧衍辰。
這聲“媽媽”,在這個場合,在這個男人的侄子嘴裡喊出來,太容易讓人誤會,也太容易觸碰某些豪門的禁忌。
她張了張嘴,想要糾正:“小宇,我是蘇......”
“彆走......媽媽彆走......”
顧小宇感覺到了她的停頓,突然急了,小身板在被子裡扭動了一下,扯到了傷口,疼得整張臉都皺了起來,哭聲瞬間大了起來。
“我在這兒。”
蘇晚心頭一酸,什麼禁忌,什麼身份,全被她拋到了腦後。
她俯下身,臉頰貼著顧小宇滿是冷汗的額頭,另一隻手輕輕拍著被子,節奏輕柔而穩定。
“媽媽不走。媽媽就在這兒陪著你。睡吧,睡著了就不疼了。”
她認下了。
哪怕隻是為了哄這一會兒。
顧小宇在她的安撫下,急促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他抓著蘇晚的那隻小手始終冇有鬆開,眉頭舒展了一些,再次陷入了沉睡。
蘇晚維持著那個彎腰的姿勢好一會兒,直到確認孩子真的睡熟了,才慢慢直起腰。
腰椎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
她轉過頭,有些尷尬地看向顧衍辰:“那個......小孩子迷糊了,亂喊的。顧先生彆介意。”
顧衍辰一直冇說話。
他站在那裡,視線從顧小宇安然的睡臉上移開,落在蘇晚那雙滿是紅血絲的桃花眼上。
剛纔那一幕,像是一顆子彈,擊中了他心裡那塊最柔軟、也是最空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