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乳糖獅子,白兔餃子

“翠柏紅梅圍小坐,歲筵未是全貧。蠟鵝花下燭如銀。釵符金勝,又見一家春。”

除夕日,蕭家二小姐蕭湘扯住侍從盈盈的衣袖,喜滋滋說:“哥哥,吃芝麻滾子!”盈盈是家生子,還是蕭老太君看重的一等侍從,因而蕭湘平日都叫他哥哥。

他比蕭湘年長兩三歲,已經懂得尊卑有彆,說:“我不愛吃甜的。二小姐該出門了。”命小丫頭替她洗臉梳頭,自己揀出壓金彩繡紫綾襖子替她穿上。

誰知這孩子個子竄得快,又比以前壯實,原本合身的襖子有些窄小,勉強穿上後,盈盈正披上鬥篷,襖子的鈕釦崩開,掉在地上。

他撿起釦子,心中犯難,小姐們赴宴都要穿這套衣衫,想要替換,翻了衣櫥,儘是半新不舊的衣裳,他懊悔自己成天忙著給老太君房裡和大房裁剪衣裳,竟忘了主子的事情。

傳揚出去,還不知眾人背後怎麼嚼舌頭自己攀高枝,恐怕家裡的名聲也要連累了。

門外響起爆竹聲,盈盈心一橫,穿針引線,捏著鎏金衣釦,扯直了衣襟要縫補。

除夕忌諱動針線,但他顧不得了。

蕭湘是女子,不懂這個禁忌,看哥哥臉色都變了,笑著寬他的心:“放心,我不說出去。”

她不說還好,一開口,盈盈心底一涼,這又犯了更大的忌諱——縫補身上的衣服,穿衣的人說話,日後會被人冤枉做賊。

他心慌意亂,之前忘了囑咐她,這會兒捅了婁子,又是驚訝,又是慚愧,一滴眼淚落在手背上。

蕭湘以為他不信自己,賭咒發誓:“你彆哭,我若說出去,天打五雷轟。”

“彆說話!”他打斷她,穩了穩心神,飛針走線,釘好釦子,扭過臉去拭淚。

她本來想問個究竟,小丫頭進來說老太君催促,拉走她。

盈盈七上八下,無心吃飯,拿著熨鬥,熨燙元宵走百病的白綾襖和藍緞裙,魂不守舍,三不五時向門口張望。

快到子時,蕭湘方急急促促回房,高舉黃澄澄乳糖獅子,笑嗬嗬塞給他,說:“你不吃甜的,拿這個玩罷。”她碰到他熱乎乎的玉指,驀地羞澀抽回來,掀開簾子往裡走,同孃親蕭瓊說話解悶。

她前腳進屋,身後有人怨道:“二小姐怎麼不等人?”母女倆看到是老太君的侍從燕燕,請他吃茶。

燕燕放下提盒,抿嘴笑道:“我拿了一路,怎麼賞我?”蕭湘解下海棠玉佩,他搶過來,笑嗬嗬說:“我替你打絡子,十五戴出去好看。”

蕭瓊看女兒懵懵懂懂,幫她婉言感謝,客客氣氣送人出去。

清明,盈盈擺好晚膳和碗筷,上房賞了一碟糯米餅子,印著紅彤彤的福、喜、壽。

這是給祖宗的祭品,吃了添福添壽。

蕭湘夾壽字餅給母親吃,招呼盈盈:“哥哥也吃。”

他擺手不肯吃。蕭瓊對女兒說:“你哥哥守家裡規矩,算了罷。我吃多了不舒服,你自己吃完吧。”

蕭瓊想了想,撥在小碟子裡,放在父親牌位跟前,說:“留給爹爹吃。”

蕭瓊苦笑一下,終是冇說什麼,由她去了。

轉眼到了端午,蕭湘走進房門,燕燕陪著母親閒坐,嘰裡呱啦,盈盈坐在一角,默默無語,低頭縫補衣裳。

蕭湘東張西望,瞥見桌上趴著黑毛大蜘蛛,呀了一聲,逗得燕燕前仰後合。她仔細看去,不是真的蟲子,是個繡著蜘蛛的荷包。

燕燕叉手說:“往日你隻看彆個針線好,我就不信,我比誰差,你看看,這個真不真?”

蕭湘心想,真是真,就是真嚇人,走向盈盈,要坐在他身邊逗他說話。

蕭瓊知道女兒心事,奈何落花有意,流水無情,讓盈盈去上房拿節慶的艾草和香囊。

盈盈領了東西,走廊有人招手叫他,拉到一邊:“哥哥留步,有事煩你。”說話的是他的發小宜春,在大房當差。

盈盈由他挽著手臂進了屋子。

宜春神神秘秘關上門,笑說:“我有好事叫哥哥,怕他們眼紅,才扯了個謊。”他端出來白兔餃子,塞給盈盈筷子。

盈盈接過來:“你不敢吃獨食,拉我下水?”

宜春捂嘴笑:“我是沾了哥哥的光。實話說吧,是大小姐賞你的。”

盈盈一怔,臉色微紅:“胡扯,我在二房,大小姐怎麼會無緣無故賞我?”

宜春說:“哥哥家做的藕糖好吃,上次拿來的,大小姐喜歡得很。”

盈盈斜乜他道:“明明是自己貪嘴,非拿主子做幌子。”

宜春笑嘻嘻說:“真不騙你,去年送你家的荔枝乾,就是小姐親自賞的,你不信,回去問大娘去。”

盈盈一語不發,臉上陣陣發熱,又是羞怯,又是甜蜜,心想自己的姻緣十有**落在蕭家。

隻恨有人背後挑唆,將他調到冷冷清清的二房服侍,他不敢表露心意,每每黯然神傷,幸好冥冥中自有緣分,那人竟也對自己投桃報李。

盈盈由此更加謹言慎行,近身之事交給小丫鬟去辦,同蕭湘不假辭色。她年少無知,隻當他持重,暗暗把一段癡心深藏胸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