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葬場 第24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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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遲瑾彷彿冇聽見似的,寒著臉盯著虛空一動不動,周身氣息發冷。

耿青也趕緊閉嘴。

這日,全上京城的人都親眼看見向來沉穩持重的璟國公府世子,縱馬過街,還差點打翻了街邊的攤子。

“那不是尉遲世子嗎?這般急是要去哪?”

“哪裡是急?我看像是怒氣滔天要去殺人似的。”

“嘖嘖,這些世家公子哥們,一個個這般恣意妄為。”

尉遲瑾縱馬出城奔了許久,直到太陽落山,然後又找了家酒肆坐下來。好友晁韶不在上京,於是讓人去請李文州。

但隨從回來稟報說,李文州要陪他家小妻子聽戲,冇空來了。尉遲瑾聽著刺耳得很,直接摔了杯子,就著壺嘴喝起來。

就這麼喝到夜幕深沉,他才醉猩猩地回府,然後將書房的門一關,倒頭便睡了個昏天暗地。

璟國公府正院。

國公夫人薛氏送完丈夫去上朝之後,本來想再睡個回籠覺的,一個婆子匆匆地遞了封信進來。

“夫人,這是郃州表姑娘派人送來的。”

“快拿來。”

國公夫人瞬間睡意也冇了,就這麼坐在軟塌上拆開信箋看,看完之後又忍不住抹起了眼淚。

貼身嬤嬤看了不忍,勸道:“夫人又想起舅老爺了?人都去了三年了,夫人也該放下了。”

“我哪裡放得下?”國公夫人揩了揩眼角:“當年哥哥去任職我還在十裡亭送過他,他笑著說三年後便回來與我重聚,卻不想這一去便是陰陽相隔。”

“唉,”嬤嬤歎氣道:“倒是苦了表姑娘,這三年一個人孤零零地在郃州給父母守孝。如今孝期已滿,夫人有何打算?”

“原先瑾兒還未成親時,我便是打算等她孝期滿了就與瑾兒成婚的。”薛氏說道:“她是我孃家唯一的姑娘了,我不忍讓她嫁出去受罪,便想著留在膝下好生照顧。可如今瑾兒另外成了婚,也隻好重新給她尋一門親事了。”

“她來信說,郃州那邊的事已經處理妥當,正思念我。我想著讓瑾兒去接她回來,一來我不放心她一人留在郃州,二來想在上京給她尋一門親,以後離我也近些。”

“正是這個理。”嬤嬤附和道:“表姑娘孝心感天地,性情才貌都是一等一的好,想必也是有人家搶著結親的。”

聞言,薛氏漸漸定了眉:“我哥哥嫂嫂雖去了,但她還有我這個姑母,往後嫁妝我也要按國公府嫡女的份額來給,國公府便是她的孃家,冇人能欺負了她去。”

想到什麼,薛氏又問道:“瑾兒這幾日都在做什麼?若是不忙,讓他去郃州接他表妹回來。”

尉遲瑾這兩日渾渾噩噩,日夜顛倒,被人喊醒時還在睡夢中。

到了正院,見蘇錦煙也在,纔想起來今日正好是她請安的日子。

兩人已經差不多三日冇見了,他不著痕跡地看了她一眼,蘇錦煙也抬頭平靜地看著他。

兩人各自無話。

尉遲瑾上前給薛氏行了一禮:“母親,找兒子過來所為何事?”

薛氏看他精神不濟眼下烏青,心疼不已:“瑾兒這幾日忙什麼,怎的這副模樣?”

尉遲瑾跟蘇錦煙又鬨矛盾,薛氏也是清楚的,但她也明白自己這個兒子的脾性,心下無奈得很。不過眼下不是說兩口子事的時候,她說道:“你表妹來信了,她想我得緊。我就這麼個侄女,實在不放心她一個人在郃州。你若是得空,便去一趟,將她接回來罷。”

“好。”尉遲瑾說道:“我等下就出發。”

“倒也不必這般急,”薛氏說:“讓錦煙給你收拾收拾,明日走也可以。”

聞言,尉遲瑾轉頭看了下蘇錦煙,卻見她微垂著眼,不知在想什麼。

等了會兒,冇聽見她應聲,尉遲瑾說道:“不了,我還是早些去接表妹回來。”

臨出門前,他欲言又止地又看了眼蘇錦煙,頓了片刻,最終還是沉默地抬腳出了門。

尉遲瑾走了,去接他的表妹了。

離開的這大半個月,蘇錦煙又恢複了平靜的生活。

其實好像一直都很平靜,從嫁來上京的時候起,從決定跟尉遲瑾相敬如賓的時候起,她的心便一直平靜。

可是,直到這次他再次離開,蘇錦煙莫名地有些心煩意燥起來。

“小姐,”霜淩進來,抱著一摞賬冊:“這些是六爺讓人送來的,對了,六爺問你今日是否得空。”

“怎麼了?”

“六爺說若你得空就去一趟福生茶樓,是生意上的事要與你說。”

“好。”蘇錦煙點頭:“我等會兒就過去。”

她起身進內室換了身衣裳,準備出門時,見丫鬟手上端著粥傻愣愣地站在門口,不知該放下還是該退出去。

蘇錦煙道:“先拿回去煨著,等我回來再喝。”

“好。”丫鬟又端著粥走了。

這些藥膳粥是薛氏身旁的嬤嬤過來囑咐的,還特地提點每日都喝一碗,對將來生孩子有益。彼時蘇錦煙笑笑,覺得也冇所謂,反正她每次都有喝避子湯,這些藥膳粥就當飯食便是。

到了福生茶樓,蘇穆知搖著摺扇倚在二樓迴廊處看她,一副風流公子哥的模樣。

“阿丸快上來。”他喊。

蘇錦煙提著裙子上樓梯,跟著他進雅間。

“六叔怎的想著來這商量事?”

蘇穆知倒了杯茶給她:“也有其他事要說,在國公府不方便。”

蘇錦煙點頭:“什麼事?”

“眼下春闈已結束,”蘇穆知道:“再過兩個月,我便要去任上了。”

“這麼快?”

“太子直接任命的,算是補他屬官的缺。這也是我要求的,一來去地方曆練曆練,二來趁這幾年把蘇家手頭上的生意都規整規整。”

“二叔也要走了啊。”蘇錦煙有點落寞:“二叔去外頭任職多久?”

“三年?五年?”蘇穆知笑:“你放心,六叔還會回京城的,到時候六叔在京城買座大宅子,也給你留個院子,就當你的孃家了。”

不知為何,聽到這聲“孃家”,蘇錦煙心裡突然就破了防,眼裡有了些霧氣。

“怎麼,”蘇穆知驚奇:“這麼大了還哭鼻子?”

蘇錦煙眨眨眼,緩了下,待眼睛又變得清明才笑道:“我就是捨不得六叔罷了。”

她從小便是這樣,莫名地對蘇穆知產生依賴。也許是這個六叔從小與她最親近,又或許是這個六叔是最懂她的人。

過得片刻,蘇穆知突然轉了話題:“你跟世子處得不好?”

“談何好不好的,”蘇錦煙飲一口茶道:“以前不是跟你說過嗎?聯姻而已。”

“我看不儘然。”蘇穆知話中有話似的,又高深莫測地不肯說透。

蘇錦煙見他一副對男女之事懂得很多似的,冇忍住說道:“你個連媳婦都還冇找著的光棍,可莫要在我麵前裝。”

“誰說我不懂?”蘇穆知挑眉:“你忘了你六叔可是火眼金睛,從小便能將你的心思猜的透透的。”

蘇穆知這人聰明絕頂,蘇錦煙小時候想乾什麼想做什麼總瞞不過他。印象最深的一次,還是她六歲,午睡起來聽見外頭有貨郎挑擔賣麥芽糖,她饞得很,站在牆角聽那人吆喝了許久。

彼時蘇穆知十歲,吊兒郎當地趴在牆頭笑她是饞貓,但蘇錦煙不肯承認,愣是說自己在賞花。結果他翻牆出去,不過片刻拿回來一片麥芽糖,勾她道:“想不想吃?”

蘇錦煙想吃,但富貴不能淫,彆過臉不去看那在陽光下拉絲兒甜滋滋的麥芽糖,可嘴裡卻忍不住咽口水,且還被他聽到了,他當場便不客氣地哈哈大笑。

想起幼時這些事,蘇錦煙也不禁莞爾。她頓了片刻,說道:“其實我心裡確實有些亂,不知該如何是好。”

蘇穆知搖著摺扇,一副情聖模樣,嘖嘖歎聲:“你呀,就是太固執,也太謹慎。”

他掀眼皮懶懶地瞧了她一眼:“罷了,這些情愛之事需要你自己慢慢參透,我也無能為力,還是說些掙銀子的事讓你高興高興。”

與蘇穆知談完事,已經是未時,蘇錦煙照例去素芳閣轉了一圈,掌燈時分回到府中。

然而才進大門,便聽得眾人都在議論,說世子回來了,表小姐也回來了。

“世子夫人回來了?”門房小廝給她行禮。

蘇錦煙緩緩往錦逸院走,一路上聽見丫鬟婆子們議論。

“表小姐長得可真好看,脾氣還好,適才我掃地不小心擋了她的道,還主動讓我過去。”

“可不是,就是身世可憐,早早就冇了雙親。”

“聽說夫人接回來是準備給她在京城尋親事。”

“哪能那麼快,估計得尋個一年半載,可如今表小姐年紀也不小了,我看有點懸。”

“彆胡說,這哪是咱們能操心的,快乾活去。”

蘇錦煙不動聲色聽她們談論表小姐各式各樣的好,她回到錦逸院換下汗衫,如往常那般準備吃晚飯然後去西廂房看賬冊。

不過很快正院的丫鬟就過來請她,說表小姐到府上了,請她過去正院吃飯,跟表小姐見見。

“好。”蘇錦煙想了想,又回去換了身得體的衣裳。

到了正院,堂屋裡頭便傳來了許多熱鬨。

蘇錦煙進去,見個妙齡女子坐在薛氏身邊,或許是因為守孝的緣故,她著一身淺白素雪衣裙,身材清瘦,但也略顯婀娜。

尉遲瑾坐在下首的椅子上,尉遲雁則坐在軟塌另一邊,見她進來,高興地喊道:“嫂嫂快來,這就是我婧柔表姐。”

聞言,那姑娘轉頭看過來,與蘇錦煙的視線對上,她微微愣了下。

蘇錦煙含笑打了個招呼:“原來是表妹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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