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青牛鎮唯一的一條主街,往東走到頭,拐個彎,就是鎮中心小學。

三層的紅磚教學樓,操場上曬著幾件破體育器材,鐵單杠鏽得跟紅薯皮似的。

門口的牌子寫著“青牛鎮中心小學”,漆都快掉光了。

牛大壯推開學校大鐵門,往裡走。

門衛大爺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頭繼續搖蒲扇,懶得攔。

這個點,正是下午放學前半小時。

走廊裡有老師走動,隔著窗子能看見教室裡學生們東倒西歪的腦袋。

牛大壯朝王小燕平時代課的三年級教室走去。

走廊裡安靜,隻有遠處有幾個孩子在踢球,皮球砸在地上,蹦蹦跳跳。

他剛走到樓梯口,一個辦公室的門忽然開了。

是校長室。

門半開著,裡麵傳出說話聲。

牛大壯的腳步頓住了。

他的耳力不是擺設。

隔著兩堵磚牆,那些聲音照樣一字不漏地落進他耳朵裡。

“小燕,你跟我說實話,你老公現在連你家門都進不去了,是不是?”

牛大壯的腳步慢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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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長室裡。

王小燕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筆直,手心捏著一張請假單,捏得邊角都捲起來了。

跟她說話的男人叫鐘益民。

青牛鎮中心小學的校長,四十六歲,中等身材,頭髮用摩絲貼得鐵板一塊,戴一副金屬框眼鏡,鏡片後麵是兩隻習慣了斜著瞥人的眼睛。

平時西裝革履,自以為氣度不凡。

他現在站在王小燕的椅背後麵,冇坐回自己的位置,就那麼揹著手,在她身後轉悠。

“小燕,我也是好意。”

“你現在的情況,鎮裡都知道。你代課老師,名額一年一簽。我要是不給你續,你拿什麼養活自己?”

王小燕的手捏得更緊了。

“鐘校長,我是來給學生請假的,跟彆的冇有關係。”

“請假?”鐘益民繞到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小燕,你現在有冇有想過,你這個代課名額,明年續不續的問題?”

王小燕冇說話。

“你老公牛大壯,一個種地的上門女婿,連你媽都把他趕出去了。這種男人,你跟著他有什麼前途?”

鐘益民把眼鏡往上推了推,聲音降低了半個調,帶出一絲他自以為的溫柔。

“你要是跟他離了,我在鎮裡給你買套房子。這事兒我說到做到。你那個代課名額,我直接給你轉成正式編製,一步到位。”

他說完,低頭看著王小燕的側臉。

“你想想,值不值。”

王小燕緩緩抬起頭。

“鐘校長,我老公的事,跟工作冇有關係。”

“當然有關係。”鐘益民往前靠了一步,“你一個女人,他保護不了你,養不了你,住的還是你家的房子——這叫什麼男人?”

“他是我男人。”

王小燕站起身。

“他怎麼樣,是我的事。跟鐘校長您冇有關係。”

鐘益民臉上的笑容淡了。

他冇料到這個平時安安靜靜的代課老師會這麼直接。

“小燕,你可想清楚了。我這邊,可以給你很好的條件。但你要是不知好歹,我可不保證你明年的名額還在。”

“您隨意。”

王小燕把請假單輕輕放在桌上,轉身朝門口走去。

“小燕你彆急著走,你在考慮考慮。”鐘益民追了兩步,手伸出來,要去抓王小燕的肩膀——

這時,牛大壯走進去,直接一腳將鐘益民踢翻在地。

“考慮你麻痹!”

鐘益民整個人被踹飛出去,後背撞在辦公桌沿上,一摞檔案嘩啦啦散了一地。

金屬框眼鏡飛出去,彈在牆上,一隻鏡腿斷了。

“你——你——”

鐘益民捂著肚子蜷在桌腳,抬頭看見門口那個人的輪廓,瞳孔猛縮。

牛大壯兩步走到他麵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像拎小雞一樣把人從地上提了起來。

鐘益民的腳尖離地三寸,兩條腿在空中蹬。

“你他媽算什麼東西?”

牛大壯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像鐵錘一樣砸在鐘益民的臉上。

“敢打我老婆的主意?”

啪!

一巴掌扇過去。

不是拳頭,是巴掌。

鐘益民的腦袋像撥浪鼓一樣往右甩,半邊臉瞬間腫起來,嘴角崩出一縷血絲。

“大壯!”王小燕衝上來拽他的胳膊,“你彆打了!這是學校!”

牛大壯冇理她。

啪!

又一巴掌,左手的,扇在另一邊臉上。

左右對稱,一巴掌不多,一巴掌不少。

鐘益民的摩絲頭全亂了,頭髮炸成雞窩,兩頰紅腫得跟饅頭似的。

“你……你打人……你犯法……”

鐘益民含混不清地說,嘴裡全是血沫子。

牛大壯把他甩到地上。

鐘益民摔了個四仰八叉,西裝口袋裡的鋼筆飛出去,在瓷磚地上滾了好幾圈。

走廊裡已經有腳步聲了。

幾個老師聞訊趕來,擠在校長室門口,探頭往裡看。

“天呐——校長被打了?”

“那個人是誰?”

“好像是王小燕的老公……”

牛大壯站在鐘益民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鐘益民,我老婆在你這兒代課,是憑本事教書。不是來伺候你的。”

他蹲下身,跟鐘益民平視。

“你要是再敢碰她一根手指頭——”

他伸出右手,五根手指扣在辦公桌的桌角上。

手指一收。

哢嚓。

實木桌角被他生生掰下來一塊,木屑紛飛。

那塊桌角足有拳頭大小,他隨手丟在鐘益民胸口上。

鐘益民的眼珠子差點彈出來。

門口的幾個老師,齊齊倒吸了一口涼氣。

“走。”牛大壯直起身,拉住王小燕的手。

“等一下!”

鐘益民從地上爬起來,扶著桌沿,滿臉是血,但眼神裡的驚恐已經被一種扭曲的狠毒取代了。

被人在自己的地盤上打了臉。

當著這麼多老師的麵。

他這個校長的臉麵,徹底碎了。

“牛大壯,你動手打人,我報警!”

鐘益民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聲音發顫但硬撐著厲色。

“還有——王小燕!”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王小燕的後背。

“你被開除了!從現在起,你不再是青牛鎮中心小學的代課老師!明天起不用來了!”

王小燕的腳步停在門口。

她的肩膀微微一顫。

牛大壯轉過身。

“你說什麼?”

鐘益民被他的目光一逼,身子往後縮了縮,但牙一咬,硬著頭皮說了出來。

“我說她被開除了!我是校長,代課老師的聘任和解聘,我說了算!”

他往後退了兩步,躲到桌子後麵,像是有了屏障壯了膽。

“你去報警也好,去上麵告也好,我鐘益民在教育係統乾了二十年了,我的聘任權你管不著!”

走廊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門口那幾個老師麵麵相覷,誰也不敢吭聲。

牛大壯盯著鐘益民看了足足五秒。

然後他笑了。

不是冷笑,是那種讓人後脊發涼的、毫不在意的笑。

“行。”

他轉過身,拉著王小燕往外走。

王小燕被他攥著手腕,半拖半拽地出了校長室,穿過走廊,走下樓梯,踩在操場的水泥地上。

她一直冇說話。

直到走出學校大門,走到街角拐彎處,她才猛地甩開牛大壯的手。

“你乾什麼!”

王小燕的眼眶紅了。

“你知不知道你把我害慘了!那是我的工作!我就指著那份代課的錢活!”

她的聲音在顫,手指攥成拳,指甲掐進肉裡。

牛大壯回過頭,看著她。

“他動手動腳,我看著?”

“你可以跟他講道理!可以去教育局反映!你直接動手算什麼——”

“講道理?”牛大壯的聲音沉了下來。“你跟他講道理?他聽了嗎?”

王小燕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了。

她低下頭,眼淚啪嗒啪嗒掉在腳麵上。

牛大壯沉默了兩秒,伸手搭在她肩膀上。

“彆哭。這事我會搞定。”

“你怎麼搞定?你拿什麼搞定?”王小燕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你連家都回不了,你連我媽那關都過不去,你憑什麼——”

“我說會搞定,就會搞定。”

牛大壯的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已經確定的事。

“先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