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沈知意是被凍醒的。
窗縫裡鑽進來的風帶著股子餿味,刮在臉上像小刀子。她打了個哆嗦,摸了摸枕邊 —— 昨夜藏的玉米餅渣早就被耗子啃光了,隻留下幾撮灰。肚子餓得發空,咕嚕嚕叫得比窗外的麻雀還響。
“醒了?” 小蓮正對著銅鏡梳辮子,見她睜著眼,遞過來半塊乾硬的窩頭,“昨兒剩的,我藏在灶膛裡了。”
沈知意接過來,掰了塊塞進嘴裡,刺得嗓子生疼。她突然想起什麼,一骨碌爬起來:“我的‘信使’呢?”
兩人跑到院角的鴿子窩,見灰鴿子正歪著頭啄羽毛,窩裡的金步搖好好躺著,被晨光鍍上層金邊。沈知意剛要伸手去拿,突然瞥見鴿子翅膀下露出點紅 —— 是那張卷著的小紙條。
“這是什麼?” 小蓮指著紙條,眼睛瞪得溜圓。
沈知意小心翼翼地抽出來,展開一看,上麵的硃砂符號歪歪扭扭,像隻張著嘴的狐狸,尾巴卻捲成個圈。她皺著眉看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這不是瘸腿公公柺杖頭上的花紋嗎?”
昨兒給公公送玉米餅時,她瞅見過那柺杖頭 —— 紫檀木的,刻著隻狐狸,尾巴就是這麼卷著的。
“公公給你傳暗號?” 小蓮的聲音發顫,“他是不是……”
“彆瞎猜。” 沈知意把紙條折成小塊塞進鞋裡,“先看看再說。” 她摸出金步搖,掂量了掂量,突然壓低聲音,“小蓮,你知道禦膳房的庫房在哪兒嗎?”
小蓮嚇得臉發白:“你想乾什麼?那地方有侍衛守著!”
“不乾什麼,” 沈知意笑得像隻偷油的耗子,“就想借點糖霜,給步搖鍍鍍金。” 其實她是聽說庫房裡藏著西域進貢的葡萄乾,甜得能粘住牙。
正說著,就見張宮女端著個黑漆托盤從月亮門裡走出來,托盤上擺著隻白瓷碗,碗裡飄著油花。她走路一扭一扭的,臉上那顆痣隨著表情動,看著更刻薄了。
“喲,這不是沈大能耐嗎?” 張宮女故意撞了沈知意一下,“聽說昨兒個得了肉湯喝?怎麼,今天還想偷點什麼?”
沈知意往旁邊一躲,懷裡的窩頭掉在地上,滾到張宮女腳邊。張宮女抬腳就踩,鞋跟把窩頭碾成了渣。
“你!” 小蓮氣得發抖,卻被沈知意拉住。
沈知意拍了拍身上的灰,突然笑了:“姐姐這鞋真好看,就是沾了窩窩頭的渣,怪埋汰的。” 她彎腰撿起根樹枝,往張宮女裙角一挑,“呀,這不是劉嬤嬤賞賜的新裙子嗎?怎麼沾了夜香的味兒?”
張宮女臉 “騰” 地紅了 —— 倒夜香時不小心濺了點在裙角,她以為洗乾淨了。她揚起手就要打,卻被沈知意抓住手腕。
“姐姐要是動手,傳出去可不好聽。” 沈知意笑得純良,力氣卻不小,“畢竟,誰也不想讓劉嬤嬤知道,有人藉著倒夜香偷懶耍滑吧?”
張宮女的手僵在半空,眼睛裡像要噴出火,最終還是恨恨地甩開:“走著瞧!” 端著托盤氣沖沖地走了,裙角掃過洗衣盆,濺了自己一褲腿的臟水。
“你真厲害!” 小蓮拍著胸口,手心全是汗。
沈知意揉了揉手腕,撿起地上的金步搖:“厲害有什麼用,肚子還空著呢。” 她把步搖重新藏回鴿巢,摸了摸 “信使” 的腦袋,“中午給你帶好吃的。”
巳時的禦膳房最熱鬨。蒸屜冒著白汽,案板上剁肉的聲音震得房梁直顫。沈知意藉著送臟桌布的由頭混進去,眼睛像長了鉤子,直往點心架子上瞟。
架子最高層擺著盤芙蓉糕,粉白的糕體嵌著青梅丁,看著就甜。她正琢磨著怎麼夠著,突然被人拽了拽袖子。
“往哪兒看呢?” 瘸腿公公不知何時站在身後,手裡端著盆剛和好的麪糰,“劉嬤嬤讓你去劈柴,聽見冇有?”
“聽見了聽見了。” 沈知意笑嘻嘻地湊過去,“公公,問您個事兒,狐狸卷尾巴是什麼意思?”
瘸腿公公和麪的手頓了頓,擀麪杖在案板上敲了敲:“乾活去,少打聽。” 可他轉身拿酵母時,卻故意把裝糖霜的罐子碰倒了,白花花的糖霜撒了一地。
沈知意眼睛一亮 —— 這是讓她趁著打掃吃糖霜?還是說,糖霜裡藏著什麼?
她抄起掃帚,假裝掃地,手指卻飛快地撚起糖霜往嘴裡塞。甜絲絲的味道在舌尖化開,美得她直眯眼。掃到牆角時,指尖突然觸到個硬東西 —— 是塊碎瓷片,上麵沾著點硃砂,形狀像極了紙條上狐狸的耳朵。
“公公,這瓷片……” 她剛要問,就見瘸腿公公朝她使了個眼色,往庫房的方向努了努嘴。
庫房門口站著個歪戴帽子的雜役,正靠著柱子打盹,腰間的鑰匙串叮噹作響。沈知意心裡咯噔一下 —— 這不是上次被她撞掉糕點的那個小太監嗎?
她眼珠一轉,突然捂著肚子蹲下去,“哎喲哎喲” 地叫喚。雜役被吵醒,不耐煩地踢了她一腳:“裝什麼死?”
“大哥行行好,” 沈知意擠出兩滴淚,“我肚子疼得厲害,想借庫房的板凳坐會兒。” 她說著,偷偷把塊碎銀子塞過去 —— 這是她從金步搖上刮下來的金屑,找銀匠換的。
雜役掂了掂銀子,眉開眼笑地打開庫房門:“就一刻鐘啊,彆亂動東西!”
沈知意連聲道謝,剛進門就被裡麵的景象驚得張大了嘴。架子上擺著蜜餞罐子、杏仁酥、桂花糕,牆角的木箱裡甚至堆著整隻的醬鴨,油光鋥亮的,看得她口水直流。
她剛抓起塊杏仁酥塞進嘴裡,就聽見門外傳來腳步聲。雜役的聲音老遠就響起來:“劉嬤嬤,您怎麼來了?”
沈知意嚇得魂飛魄散,情急之下鑽進旁邊的米缸,扒拉著陳米把自己埋起來,隻留個縫喘氣。杏仁酥的碎屑掉進衣領,硌得脖子癢癢的。
“昨天讓你找的西域葡萄乾呢?” 劉嬤嬤的聲音尖得像錐子,“淑妃娘娘等著用!”
“在…… 在最裡麵的架子上。” 雜役的聲音發顫。
腳步聲越來越近,沈知意能看見劉嬤嬤的繡鞋停在米缸前。她屏住呼吸,心臟跳得像要炸開。突然,隻手伸進米缸,抓了把米 —— 是劉嬤嬤在檢查米缸的乾溼。
“這米都發黴了,” 劉嬤嬤的聲音透著嫌惡,“趕緊扔了,彆汙了娘孃的眼。”
“是是是。” 雜役連忙應著。
等她們走遠,沈知意纔敢爬出來,渾身都是米糠,活像隻剛滾過雪地的雞。她抓起兩把葡萄乾塞進袖管,又揣了塊醬鴨腿,剛要溜出去,卻瞥見牆角的陰影裡,堆著幾個和淑妃掉的一模一樣的錦盒。
盒子冇鎖,她打開一個,裡麵裝著些油紙包,散發著淡淡的藥味。再打開一個,竟是些碎銀子,上麵還沾著點黑色的粉末 —— 和劉嬤嬤房裡算盤上的粉末一個味兒。
沈知意心裡突突直跳,剛要把盒子蓋好,就聽雜役喊:“沈知意!好了冇有?”
她慌忙把錦盒推回陰影裡,應了聲 “來了”,轉身往外跑。出門時冇留神,撞到了門框上,袖管裡的葡萄乾撒了一地。
“你偷東西!” 雜役眼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沈知意急中生智,突然往地上一躺,手腳亂蹬:“我冇有!是你讓我進來的!你收了我的銀子!” 她的聲音又尖又亮,引得路過的太監宮女都圍過來看熱鬨。
雜役嚇得臉發白,生怕被人知道收銀子的事,慌忙鬆手:“你胡說八道什麼!快滾!”
沈知意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米糠,衝他做了個鬼臉,轉身就跑。跑到冇人的地方,她掏出藏著的醬鴨腿,剛要咬,就見 “信使” 撲棱著翅膀飛過來,落在她肩膀上。
鴿子的爪子上沾著點紅泥,蹭得她脖子癢癢的。沈知意突然想起什麼,把鴨腿往它嘴裡塞了塊,自己則啃著肉,往瘸腿公公的小廚房走。
公公正在灶台前熬粥,見她滿身米糠,隻是往灶膛裡添了塊柴:“藏好了?”
沈知意把葡萄乾遞過去一半:“公公嚐嚐?甜得很。”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庫房裡的錦盒……”
“不該問的彆問。” 公公把粥盛進粗瓷碗,推到她麵前,“這粥加了山藥,養脾胃。” 他的柺杖在地上敲了敲,“狐狸尾巴卷三圈,是說酉時三刻,西角門見。”
沈知意心裡一亮 —— 紙條上的狐狸尾巴,果然是暗號!她剛要再問,就見劉嬤嬤的大嗓門從院門口傳來:“沈知意!在哪兒偷懶呢?”
她慌忙把粥喝完,抹了抹嘴,抓起剩下的醬鴨腿就跑。路過洗衣池時,見張宮女正蹲在池邊搓衣服,她故意把鴨腿油往地上蹭了蹭,然後 “不小心” 滑了一下,整個人撲到張宮女背上。
“哎喲!” 張宮女往前一栽,臉直接紮進了洗衣盆裡,濺起的臟水把她的新裙子染成了灰色。
沈知意爬起來,拍著胸口:“姐姐冇事吧?這地太滑了。” 她晃了晃手裡的鴨腿,“你看,我剛從禦膳房討來的,還熱乎呢,賠給你?”
張宮女從水裡抬起頭,頭髮上沾著菜葉子,鼻子裡還冒著泡泡,活像隻落湯雞。她指著沈知意,氣得說不出話,突然眼睛一翻,暈了過去。
周圍的宮女們笑得前仰後合,沈知意卻突然收了笑 —— 她看見張宮女暈過去時,從袖管裡掉出個東西,滾到了洗衣池底下。
那是個玉佩,上麵刻著的花紋,竟和庫房裡錦盒上的一模一樣。
劉嬤嬤這時正好走過來,見張宮女暈倒,隻是皺了皺眉:“拖去柴房醒酒。” 她的目光掃過沈知意手裡的鴨腿,突然冷笑一聲,“看來你今天收穫不小。”
沈知意心裡一緊,剛要把鴨腿藏起來,就聽劉嬤嬤說:“淑妃娘娘要見你。”
“見我?” 沈知意手裡的鴨腿 “啪嗒” 掉在地上,“娘娘見我做什麼?”
“誰知道呢。” 劉嬤嬤的三角眼在她身上轉了圈,“說不定,是賞你些好東西呢。” 她說著,嘴角勾起抹奇怪的笑,像隻盯著雞仔的黃鼠狼。
沈知意看著地上的鴨腿,又想起庫房裡的錦盒和張宮女的玉佩,突然覺得這淑妃召見,怕是鴻門宴。她摸了摸鞋裡的紙條,指尖觸到那冰涼的硃砂,心裡突然冒出個念頭:酉時三刻的西角門,瘸腿公公要見的人,會不會就是淑妃?
風捲著落葉飄過洗衣池,把沈知意的影子拉得老長。她撿起地上的鴨腿,擦了擦上麵的灰,突然狠狠咬了一大口。不管是什麼宴,先填飽肚子再說 —— 畢竟,吃飽了纔有力氣裝傻充愣。
隻是她冇看見,在她轉身跟著劉嬤嬤走時,那隻叫 “信使” 的灰鴿子,正撲棱著翅膀往宮牆飛去。它的爪子上,除了紅泥,還沾著點從沈知意袖管裡蹭來的黑色粉末 —— 和錦盒上的粉末,一模一樣。
而柴房裡,暈過去的張宮女悄悄睜開眼,嘴角露出抹陰狠的笑。她袖管裡,還藏著半塊沾著藥味的油紙包,是劉嬤嬤今早塞給她的,說要是沈知意不聽話,就 “送她上路”。
日頭漸漸爬到頭頂,把浣衣局的石板路曬得滾燙。沈知意跟著劉嬤嬤穿過一道道門,看著紅牆越來越高,心裡卻越來越踏實 ——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她沈知意什麼大風大浪冇見過?不就是見個淑妃嗎,大不了再裝回女鬼。
隻是她不知道,此刻的淑妃宮裡,正上演著一出好戲。淑妃把茶盞摔在地上,指著跪在地上的太監罵:“廢物!連個金步搖都看不住!要是被人發現裡麵的東西,咱們都得掉腦袋!”
太監趴在地上,渾身發抖:“娘娘息怒,奴才已經讓劉嬤嬤去查了……”
窗外的石榴樹影晃了晃,像有人在偷聽。淑妃猛地抬頭,眼裡閃過一絲狠厲:“去,把那隻礙事的鴿子打下來,燉湯喝。”
遠處的天空掠過一道灰影,正是 “信使”。它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突然調轉方向,朝著浣衣局的方向飛去,翅膀下的紙條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沈知意跟著劉嬤嬤走到淑妃宮門口,剛要邁進去,就見隻鴿子撲棱著翅膀從裡麵飛出來,擦著她的頭頂掠過。她抬頭一看,那鴿子的腿上,竟綁著個小小的竹筒 —— 和她藏進步搖的鴿巢裡,找到的那個竹筒一模一樣。
她心裡突然咯噔一下,一種不好的預感順著脊梁骨爬上來。這淑妃召見,恐怕不止是為了金步搖那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