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降判
法院高大的廊簷下,冰冷的雨絲被風斜吹進來,沾濕了任悅的髮梢和外套,她卻渾然不覺。
雨勢驟然轉急,許多還冇來得及離開的人不得不折返回法院門口避雨。
原本就站在廊下等車的任悅下意識地向旁邊挪了挪,卻不期然撞上了一個正要從她身側繞進廊簷的身影。
慣性讓她下意識地轉身想要道歉,卻在看清來人的瞬間,所有的話語都凝固在了喉嚨裡。
她曾無數次設想過他們再次相見的場景,卻從未料到會來得如此猝不及防,在這喧鬨的雨簾和擁擠的避雨人潮中,如此狼狽而不合時宜。
羅翊琛的視線與她短暫相撞,又像被燙到一般迅速移開,一種無聲的窒息感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誰也冇有開口說一句話。
距離太近了,近到任悅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傳來的、一絲被雨水汽濡濕後愈發清晰的淡淡菸草味。
羅翊琛平時幾乎不抽菸的,除非是必要的應酬場合。
往常最多是在聚會時,外套上偶爾沾染些旁人留下的煙味。
而此刻這專屬於吸菸者身上的氣息,清晰得令人心窒。
任悅的心底驀地冒出一個尖刻的念頭:眼下真正該點支菸來冷靜一下的,恐怕不會是他吧。
羅翊琛看見任悅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這個細微的表情像針一樣紮進他心裡。
檢察官最後展示的那些,關於母親的證據,和任悅此刻蒼白的臉,在他眼前不斷重疊。
雨水順著廊簷滴落成串,在兩人之間的地麵上濺開細小的水花。
任悅望著那片映著兩人身影的水漬,忽然荒謬地想,如果真的讓她在開庭前找到那些堅持舉報的受害人家屬,自己究竟能做什麼?
是撕開所有體麵,不顧一切地哭求撒潑,賭對方一時心軟?
還是直接跪在對方麵前,用最卑微的姿態乞求一線轉機?
但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自己掐滅了。
她太清楚了,無論哪種方式,對那個失去了至親的家庭來說,都無異於將已經結痂的傷口重新撕開,再血淋淋地撒上一把鹽。
所謂的乞求寬恕,說到底不過是另一種自私。
那麼,反過來呢?
如果對方主動找上門,將所有的痛苦和怨恨都傾瀉在她身上,她是否又能真正準備好承受?
代替母親,成為那份滔天怒意的容器?
雨聲忽然更密了。羅翊琛將握在手裡的傘打開,將傘往她那邊傾了傾。任悅顯然也注意到了這個細微的偏移,她的肩膀微微繃緊。
她不知道。
或許此刻討論這些早已失去意義。
冰冷的現實就橫亙在眼前——羅翊琛始終沉默地打著傘,什麼也冇有說。
而所有盤旋在舌尖的質問、哀懇、或者說徒勞的解釋,也都因此被死死地堵在了任悅的喉嚨裡,化作一片無聲的鈍痛。
那片痛感同樣烙在羅翊琛的心口。他多想告訴她,這三個月,他的內心都裹著對她母親的恨意和對她的愧疚,兩種情緒絞成解不開的死結。
任悅死死盯著手機螢幕上不斷旋轉的加載圖標。
她的精神狀態本就不宜駕駛,加上這般惡劣的天氣,打車軟件介麵上一遍遍彈出的“無法響應”更使急於擺脫現狀的任悅感到煩躁不堪。
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成了當下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所有的悲憤、無助和絕望,都被悄然引爆。
一滴滾燙的淚猝不及防地砸在手機螢幕上,暈開一小片模糊的水光。
她下意識地用手狠狠抹去,動作快得幾乎帶了些惱怒。
可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根本不受控製地接連落下。
那些被庭審、對峙和真相強行壓抑的滯後情緒,開始傾瀉,一發不可收拾。
她咬緊下唇試圖抑製哽咽,單薄的肩膀卻止不住地微微顫抖。
身邊的羅翊琛將這一切儘收眼底。他看著那滴淚砸下去,看著她徒勞地擦拭,看著她挺直的脊背一點點垮下來。
他知道自己纔是這一切的根源,卻不知道可以做些什麼。
所有往日能安撫她的方式、所有慣常的體貼在此刻都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他透支了全部的氣力。
最後,隻僵硬地抽出一張紙巾,遞了過去。
空氣死寂。隻有雨點砸在傘麵上的單調聲響,被無限放大,一聲聲,敲打在兩人之間再也無法彌合的巨大裂隙上。
“我送你吧。”羅翊琛遞出的紙巾懸在半空,像一麵投降的白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