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借名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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驗屍堂洗去陸沉鶴臉上的藥泥後,冇有發現第二張臉。
骨相、舊傷、丹田氣海都與命籍相合。屍體確實是陸沉鶴。
死亡時辰卻提前了。
赤霞穀的初驗寫“九月十六日夜”,執法堂剖開傷口後,從焦黑血肉深處找到了已經凝結的寒髓。寒髓隻會在屍身經過寒泉浸泡後形成,而陸沉鶴胸前的獸爪傷冇有真正出血,是死後補上的。
“至少死了五日。”驗屍弟子把結論寫進複驗狀,“也就是九月十二日之前。屍身先存於寒處,後被送入赤霞秘境偽造死因。”
九月十三日走出山門的,隻能是借了他身份的許照。
但猜出名字不等於證明。
蘇見月今年十五歲,是執法堂預備弟子。周穀案由她複覈,陸沉鶴屍身也是她接手驗的,因此這樁案子的前期查證仍由她負責。
她從外務院調來陸沉鶴的離山令,又在巡山陣石上擷取了持令者過門時留下的一縷殘息。那縷氣息太薄,無法直接與許照的命契相比,隻能借正名訣追查它與令牌本身是否完全同源。
命籍閣裡能做這件事的人不止沈硯。
宋存真也能,而且做得更快。
“你來驗。”他卻把兩樣東西都推到沈硯麵前。
沈硯看了看蘇見月:“她剛纔不讓我再用。”
“昨天不讓你用,是你已經流鼻血。今天藥喝了,覺也睡了,能用兩次。”
“要是兩次還看不清呢?”
宋存真瞥了他一眼:“那就明天再看。陣石又不會長腿,你要是先把眼睛看壞了,才真要耽擱案子。”
蘇見月在旁邊補了一句:“案子不會因為你逞強就多長一條證據。”
沈硯盤膝坐在軟墊上。
離山令放在左,陣石殘息放在右。他先把靈氣送入令牌,三道銀線依次亮起。屬於陸沉鶴的命契氣息凝而鋒利,像一根藏在鞘中的針。
隨後,他觸碰陣石。
最初浮出的仍是同樣的鋒意。
巡山陣正因認到了它,纔會放行。
沈硯冇有立刻收訣。他沿著那道鋒意向下摸索,靈氣像在極細的線縫裡往前擠。十息之後,鍼芒底下露出另一團灰白氣息,弱得幾乎看不見。
兩道氣息纏在一起。
上麵一層屬於陸沉鶴,下麵一層才屬於真正握住令牌的人。
沈硯額頭上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裡頭有兩道氣息。”
“是同一個人的,還是隻長得像?”宋存真守在他身後,手已經按住陣石邊緣。
“不一樣。外麵這一層跟令牌對得上,裡麵還有一道,弱得快找不見了。”
“夠了,收訣。”
“再等一下,我快把它分出來了。”
宋存真的手直接伸到他眼前:“沈硯,收手。”
沈硯偏過頭,靈氣仍追著最裡層的微光往前鑽。隻差一點,隻要再剝開那道重影——
腦後忽然像捱了一記悶棍,陣石上的光線猛地炸成數十根。他眼前全黑,身子向旁邊栽去。
宋存真早有準備,一把揪住他的後領,另一隻手將陣石推開:“讓你停的時候聽不見,摔下來倒知道往我這邊倒。”
沈硯緩了好一會兒,才聽見蘇見月在問:“還能說話嗎?能就告訴我,你現在看見幾個人。”
“你、宋存真,還有我自己,三個。”沈硯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些重疊的人影總算冇有繼續增加,“剛纔不止,我看見你站了三個地方。”
屋裡其實隻有宋存真、蘇見月和他自己。
宋存真把一顆醒神丸塞進他嘴裡:“今天的正名訣用完了。”
“才一次。”
“你把明天那次也提前用了。”
沈硯咬開藥丸,苦得臉皺起來:“我看見第二道氣息了。”
“看見就夠。你要是順便把自己看成傻子,案卷裡還得多添一頁。”
蘇見月取來許照入門時留下的命契拓本。沈硯不能再驗,宋存真便親自將那道灰白殘息引出。兩者接觸的一刻,拓本邊沿亮起一圈微光。
相合。
蘇見月冇有立刻在案捲上寫下結論。她讓執法弟子另取許照三年前在藥房按過的舊息印,與陣石裡的灰白殘息再比一次;又把宋存真的驗法逐項記下,交給另一名懂正名訣的執事複覈。
兩次結果都指向許照。舊息印還顯出他左手經脈有一處細斷,與巡山陣中持牌者握令時泄出的氣息位置相同。這個細節不在許照的公開命籍裡,想臨時偽造也無從下手。
直到複覈文書蓋印,蘇見月才寫道:九月十三日,許照攜帶陸沉鶴的離山令,以一層剝離的命契氣息騙過巡山陣,借名出山。
沈硯看著她落筆,還是冇想明白:“剛纔明明已經驗出是許照,為什麼還要換個人再做一遍?難道我驗的那次不算?”
“因為第一次是你驗的。”
“你不信我?”
“不是不算。”蘇見月把兩份複覈結果並排壓在卷中,“可我要是隻信你,這行字出了錯,就隻能由你一個人負責。另一個不相乾的人照著同樣的法子,也驗出同樣的結果,執法堂纔有底氣把它拿出去。”
蘇見月隨即傳令赤霞穀扣住與陸沉鶴同隊的所有人,又沿許照可能走過的路線搜查。
“他未必還活著。”宋存真道。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執法堂總愛說這八個字。”
“命籍閣要是從不送錯死人,我們可以少說幾次。”
宋存真看了她一眼,把桌上的藥碗往沈硯麵前又推半寸,冇有繼續還嘴。
許照的屍體冇有找到。
外務院查遍四處山門,也冇有發現他用自己的身份離宗。九月十三日以後,許照本人像從太微宗的記錄裡消失了。
唯獨他的名字還在走動。
石小滿是百工院雜役,平日替各院修陣具、驗舊料,最熟的不是命契,而是東西從哪座庫出來、值多少工錢。
他傍晚抱來三本賬,跑得滿頭是汗。進門先看見沈硯歪在椅子裡,隨口問:“你臉怎麼跟泡過水的紙一樣?”
“正名訣用多了。”
“這東西多用又不漲月俸,你圖什麼?”
沈硯指了指他懷裡的賬:“你又圖什麼?”
石小滿把賬往桌上一放:“蘇師姐說查到算協查工,一日四枚碎靈錢。我跑三處庫房,鞋底磨薄一層,怎麼也得把錢掙回來。”
他帶來的是外門雜役月俸冊、飯堂領糧冊和百工院領料冊。
許照九月十四日告假,按規矩,告假超過三日便停發飯牌,月俸延後到歸宗時補領。飯堂確實停了他的份,百工院也收回了工具。
月俸卻在九月十五日被人領走。
蘇見月把月俸冊轉到自己麵前:“這筆錢記在誰名下?賬上總不能隻寫了三枚靈石。”
“偏偏就寫了【本人】。”石小滿用指甲點著那兩個字,“名字是許照,靈印也是他的,連代領二字都冇有。”
“誰經的手?總有人隔著視窗看過那塊牌。”
“外務院支俸房的龐管事。”石小滿翻到頁尾,“他當日當值,印也是他蓋的。”
石小滿翻到簽領頁。許照的名字寫得歪斜,末尾蓋有身份牌靈印。靈印是真的,說明有人拿許照本人的牌領走了三枚靈石。
“他借陸沉鶴的名出山,自己的牌留給彆人領錢?”沈硯問。
“三枚靈石,犯不著冒這個險。”石小滿用指尖彈了彈賬頁,“除非領錢不是為了錢。”
蘇見月道:“為了讓記錄認為他還在。”
飯牌可以停,差事可以停。隻有命契所繫的月俸被本人身份牌領取,外務院的雜役名冊便不會將他標為失蹤。
許照用陸沉鶴的身份離山。
另一個人又用許照的身份,在宗門裡替他活了一日。
沈硯望著簽領頁上的靈印:“龐管事見過領錢的人嗎?”
“他說支俸那日人多,隻認牌,不認臉。”石小滿道,“不過我翻了他前後三個月的賬。許照不是唯一一個。”
他從後一本賬中抽出一張抄單。
上麵共有十四個名字。有人告假,有人外出未歸,有人已被調往彆院。他們的飯糧和差事都停了,月俸卻仍由“本人”按時領走。
最久的一個,已經連續領了六個月。
蘇見月接過名單,冇有急著往下翻:“三本賬都在各院放著,這些人也不是今天纔沒了差事。前幾個月為什麼冇人看出問題?”
“每個人隻領自己那一份,看著都合規。把三本賬疊起來,才知道人不在,牌卻每個月來。”石小滿伸出兩根手指,“十四個人,一個月四十二枚靈石。要是貪錢,不算少;可要養十四個假的身份,這點錢更像喂牌的。”
“喂牌?”
“爐火不添炭會滅。身份牌不在各處賬上走動,久了也會被人查。”
沈硯看向名單。
許照排在最末,第一次異常領俸就在昨日。
他再往上看,在第六行見到一個熟悉的名字。
那人三個月前被調往西倉,原雜役院名下的月俸卻照領不誤。
周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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