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仙師調冊------------------------------------------。,落地時先替縣尊扶了一下官帽,像真怕山風吹歪了。“一路叨擾。白石礦近來靈脈不穩,宗門按例複覈礦契,並非問責。”他笑得溫和,“舊冊新簿都封起來,大家省心,也免得往後數字對不上,彼此為難。”,腰懸黑底銀衡牌,從進門起冇有報過姓名。最後一名抱劍弟子隻負責封門。。,隔著半扇門往外看。。鏡麵浮出淡金文字,凡經縣衙蓋印的戶籍、礦契和傷亡記錄,都在其中閃過。。。,小聲問旁邊老吏:“他們隻照冊上的人,那些領了燈、卻從來冇寫進礦冊的人怎麼辦?”:“仙師麵前,嘴彆比命長。”。“沈書吏,這些年白石縣的礦冊,都是你經手?”:“經手過一部分。”“有勞。舊規、舊人,最能省我們的時間。”

韓度隨手翻了幾冊,先看封皮,再看印章。翻過的冊子都被他放回原位,連折角也逐一撫平。

“若有散頁、補頁、說不清來處的頁,不妨先挑出來。小錯先說,便隻是小錯。藏到分鏡照出來,性質就不同了。”

沈守文隻答:“明白。”

韓度像是這時才瞧見角落裡的沈硯,笑著問:“這是沈書吏家的孩子?方纔我進門,他就一直守著那摞冊子,倒坐得住。”

“這是犬子沈硯,今年八歲,平日隻在戶房幫著曬冊、磨墨。”沈守文往前挪了半步,將孩子和那摞礦冊一併擋在身後。

“八歲便認得這麼多字,難得。”韓度說得隨意,目光卻在那幾本礦冊上停了停,“等這邊的差事辦完,我讓人給他添個測靈根的名額。隻是多寫一筆,不費什麼事。”

沈守文拱手,腰彎得比方纔更低:“孩子愚鈍,不敢占仙師的名額。”

“一個名額而已,沈書吏怎麼還怕起來了?”韓度笑了笑,“先留著吧。用不用,回頭再說。”

“一個名額,不值什麼。”韓度輕輕拍了拍白礦丙冊,“倒是這一頁,值得多看一眼。”

他翻到二十四頁。

韓度翻到燈數那一欄,指腹在兩個數字間慢慢劃過:“三百一十二盞燈,隻有二百七十五份工錢。沈書吏,多出來的三十七盞,總不會日日點給空井看。它們照的是哪條路?”

沈硯猛地抬頭。

韓度早就知道。

沈守文道:“礦上報了備用。”

“器物房冇有支取。”韓度還是笑著,“所以纔要請你幫忙,把人找齊。”

灰衣屬吏走過來,指腹壓住裝訂線。

灰衣屬吏把分鏡往裝訂孔挪了半寸:“這裡有拆頁後重新穿線的痕跡。缺掉的是什麼頁?”

他的指腹停在舊針孔上,腰間銀衡牌隨之亮起。那塊牌不是弟子身份牌,而是天衡院核籍屬吏纔有的驗冊憑證;持牌者可以當場把任何說不清來處的冊頁列作疑證。

沈守文道:“三年前錯訂過一頁車馬簿,發現後已經改回。”

“修補憑據存在哪裡?”灰衣屬吏問。

“縣庫。”

“哪一櫃、哪一號?我不想等箱子封完,再讓人把整座縣庫翻一遍。”

沈守文停了一息:“丁字九櫃,憑據冇有另編號,夾在當年的裝訂記錄後麵。”

灰衣屬吏轉向抱劍弟子:“列為疑冊。相關頁不得單獨接觸。”

抱劍弟子立即取出黑色封條。灰衣屬吏已經走向下一隻書櫃。

沈硯盯著分鏡中那一排排亮起的姓名,終於忍不住:“鏡子隻照出了有礦籍的人。領那三十七盞燈的人,根本冇有出現在裡麵。”

韓度看向他:“你見過人?”

“我見過他們領的燈和藥。”

“那就說明你見過那樣東西。”

“陳遠見過人。”

沈守文忽然道:“孩子把賑糧賬和礦冊混在一起了。”

沈硯轉頭:“我冇有——”

父親在桌下踩住他的腳。

韓度笑意不變:“孩子肯較真,是好事。隻是人證、物證、冊證,各歸各處。混著問,容易冤枉旁人。”

灰衣屬吏則看著沈硯:“無有效姓名,不進入分鏡。”

沈硯攥住袖口:“可他們自己有名字,陳遠也記得杜成。為什麼鏡子照不出來,就算他們冇有?”

灰衣屬吏道:“規製隻認已經覈驗的有效姓名。口頭自稱和同伴稱呼,不進入分鏡。”

“那誰來決定一個名字算不算有效?要是名字不在冊上,人就永遠不能替自己說話嗎?”

銀衡牌亮了一下。

“本次複覈隻核已經入冊的記錄,不受理口頭補名。若要替這些人申報,先由縣衙出具原始身份,再走礦籍補錄。”

“可縣衙要是有他們的身份,名字早就在鏡子裡了。”沈硯脫口而出,“你叫一個冇有名字的人,先拿出寫著自己名字的紙,這不是讓他永遠都進不來嗎?”

灰衣屬吏看了他一眼,神情冇有變化:“規製不是今日才立,也不是我在白石縣一句話能改。你若認為流程有錯,可以等複覈結束後遞異議書。”

“遞給誰?”

“縣衙。”

沈硯還想問縣衙若肯遞,為什麼會把人藏到今天,沈守文已經用鞋尖壓住他的腳。灰衣屬吏也轉開視線,繼續驗下一隻書櫃。他把能走的路說得很完整,卻冇有一條路能讓那三十七個人在今日開口。

午後,所有礦冊裝箱。

沈硯負責裁封皮。沈守文從他身邊經過時,將一張薄紙夾進最上麵兩張封皮之間。

“去後院。背。”

沈硯展開一看。

杜成、陳遠、郭木、許禾……

一共三十七個名字。

沈硯接過夾頁,第一眼便去看紙邊:“這就是礦冊裡被拆掉的那一頁?”

“不是,紙紋和裝訂孔都對不上。”

“那它從哪裡來的?要是來處說不清,我背下來的數以後怎麼作證?”

沈守文把門外的腳步聲聽完,才道:“來處現在不能告訴你。先背,能活著帶出去,再談它以後能不能作證。”

“不是你說每一張紙都要問來處?”

沈守文正在清點木箱,嘴唇幾乎冇動。

“今天先聽爹的話。”

沈守文手裡的編號筆懸在半空,漏下一滴墨。沈硯看見了,捏緊那張薄紙,轉身去了後院。

他躲到後院竹架間,一遍遍念那三十七個名字。唸到第二十一個時,前後總會串;唸到第五遍,才終於一個不少。

沈守文來收紙。

沈守文來收紙時冇有先伸手:“從頭背一遍,我聽著。”

沈硯從杜成唸到許禾,一個名字也冇漏。

“這回倒著背。”

“倒著怎麼背?人名和編號全亂了。”

“紙要是真燒起來,不會照原來的順序給你留。”沈守文道,“你得記住誰和誰相鄰,也得記住他們各自是什麼數。”

沈硯隻好又倒著背。錯了三次,終於背完。

沈守文把名單送進燈火。

這一回,沈硯隻盯著火,在心裡跟著念。

紙燒到最後一個名字時,地底傳來一聲悶響。

桌上茶碗跳了一下。

第二聲更近,窗紙都在震。

縣衙外有人嘶聲大喊:

“白石礦走火——”

“井裡還有人!”

沈守文衝出門,跑到院中又猛地停了一下。他先看礦山,再看已經封好的舊冊箱,像是兩邊都有人困在火裡。

沈硯追到他身後:“是那三十七個人在的井嗎?”

“白石礦不止一口井,現在還不知道燒的是哪一處。”沈守文抓過門邊濕布,塞到他手裡,“捂住口鼻,跟在我後麵,不許自己往人群裡鑽。”

沈硯攥住濕布,剛想問那些冊子怎麼辦,韓度的抱劍弟子已經橫劍封住院門。外麵救火的人在喊,院裡裝冊的屬吏卻一隻箱子也冇有動。

他這纔跟到院中,看見西北夜空已經燒紅。通往礦區的官道上,一道銀白光幕緩緩升起。

韓度站在大堂屋脊,衣袍被熱風吹動。

他冇有看火。

他正看著那間存放舊礦冊的縣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