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離家赴任------------------------------------------,暮春。,風掠過村外連片的水田,卷著新抽的稻秧清香,漫過青瓦矮簷,將簷下懸掛的紫藤花串吹得輕輕晃動,細碎的紫花瓣落在青石板路上,鋪出一層淺淡的落英。,世代靠田謀生,村落不大,炊煙裊裊,屋舍錯落,田埂蜿蜒縱橫,正是農忙將歇的時節,田壟間偶有農人彎腰打理秧苗,遠處山林蒼翠,雲影慢悠悠地浮在半空,日子平和緩慢,藏著尋常人家最樸素的安穩。,便是蘇家。,隻是再普通不過的耕讀人家。祖上世代務農,到了蘇清晏父親這一代,年少時也曾一心苦讀,盼著科舉入仕,奈何天資有限,幾番應試皆落榜而歸,看透了官場沉浮喧囂,便不再執著於功名,回鄉守著幾分薄田,在村裡開了一間小小的蒙學私塾,教村中孩童識字斷句,安穩度日。,認為女子生來便該守在內宅,習女紅、持家事、嫁人生子,相夫教子是歸宿,讀書已是多餘,入朝為官更是天方夜譚。。,自她降生起,父母便從未用世俗的閨閣規矩拘束她。父親不重舊俗偏見,認為學識不分男女,天地遼闊,世間道路也從來不該隻用性彆劃分;母親亦是通透溫和之人,不曾被世俗觀念裹挾,平日裡帶著她下地認五穀、辨水土、識草木、曉農時,從不逼她學閨閣針笥、梳妝媚態,更不曾早早為她商議婚事,將嫁人當作女子一生唯一的歸宿。,旁人孩童嬉鬨玩耍,蘇清晏一半跟著父親讀書識字,閱經史、曉文理、記典章、懂吏事;一半跟著母親行走田畝,辨認糧種、分辨土質、知曉二十四節氣、明白耕種收割、堆肥養田、倉儲藏糧的諸多門道。,夏觀禾苗拔節,秋收穀穗飽滿,冬守倉廩安穩。,眉眼生得清潤乾淨,冇有絲毫嬌柔怯懦之態。一身素色粗布衣裙,長髮隻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挽起,未施半點脂粉,肌膚被田間清風日光養得細膩通透,身形清挺,目光沉靜淡然,自帶一股旁人少有的從容內斂。,青石板空地被收拾得乾淨整潔,牆角種著幾叢尋常的月季、薄荷,還有母親親手栽的蔥薑小菜,一捆捆收拾妥當的行李整齊擺放在石桌旁,不多,簡簡單單兩個布包袱,冇有貴重首飾,冇有綾羅綢緞,隻有兩身換洗的素衣、幾卷手抄的農書、官吏用的筆墨紙硯、一冊自己整理的農時手記,還有一小包從家中自留田裡收好的優良菜種、穀種。,指尖拂過泛黃的紙頁,上麵密密麻麻記滿了曆年的耕種經驗、節氣宜忌、田地肥瘠之分、水利疏導之法,皆是她這些年一點一滴親手記下的心得。,父親蘇硯緩步從屋內走出來,一身半舊的青布長衫,眉眼溫和,鬢角已染了幾縷銀絲,手中端著一個粗瓷碗,碗裡是溫熱的井水,走到她身旁放下,目光落在收拾好的行李上,語氣平緩,冇有過多不捨的悲慼,隻有臨行前的叮囑。“都收拾妥當了?”

蘇清晏直起身轉過身,微微頷首:“都收拾好了,該帶的都在此處,彆無多餘物件。”

蘇硯望著自己的女兒,眼底滿是欣慰,無半分擔憂。世人皆覺得女子遠行赴任、離鄉為官太過艱險,前路未知,孤身一人無人依靠,可他從不這麼認為。

他教女兒讀書,從來不是為了讓她攀附權貴、求取功名光耀門楣,更不是為了讓她日後憑藉身份尋一門好親事;教她識文斷字,懂吏理民生,教她辨田知土,曉農安民,隻是希望她能自己選擇想要走的路,心有所向,便行有所往,不必被世俗的條條框框困住一生。

大靖王朝近些年來風氣漸開,朝廷下詔放開女子入仕之路,開設女科考場,不限出身、不限門第,不問婚嫁,隻要學識合格,便可應試考選,通過之後便能入朝授官,外放任職。

訊息傳遍天下之時,世間議論紛紛,有人讚同,有人固守舊俗嗤之以鼻,有人質疑女子柔弱,不堪為官理事。

蘇清晏知曉詔令之後,心底便有了決斷。

她一生偏愛田畝草木,喜靜厭喧,不戀朝堂紛爭,不慕高官厚祿,不貪榮華富貴,亦從未對世間情愛、婚嫁歸宿有過半分期許。聽聞女科開考,她冇有絲毫猶豫赴考,試卷所答,儘數圍繞農桑、田畝、民生、吏事、鄉野治理,不涉權謀,不議朝局,隻論如何安一方百姓,守一方土地。

考場閱卷之人見她見解通透,務實沉穩,不空談大論,恰好朝中需要外派底層縣吏,便將她分發到千裡之外的明縣。

那是一個在天下版圖上毫不起眼的小縣城,偏遠貧瘠,遠離京畿,遠離所有紛爭繁華,田地荒蕪,民生清貧,少有官員願意主動前往。

旁人若是得了這般外放旨意,大多滿心牴觸,想方設法推脫調換,可蘇清晏得知去處,心中毫無波瀾,甚至正中心意。

偏遠便偏遠,清貧便清貧,遠離喧囂,無人打擾,正好可以安安靜靜理事,守一方土地,儘縣令本分,務農安民,過上自己想要的日子。

“此次赴明縣任職,路途遙遠,南北水土相差甚大,山川相隔千裡,此去經年,歸期未定。”蘇硯站在原地,目光沉靜地看著她,緩緩開口叮囑,“爹隻叮囑你三樁事,你記在心上。第一,為官守本心,明縣貧瘠,你身居縣令之位,上不負朝廷委派,下不負一方百姓,不貪、不苛、不偏、不躁,儘己所能便好,不必強求。”

“第二,世間俗言頗多,你身為女子為官,沿途、當地定然會有人議論非議,不必放在心上,不必與人爭辯,守好自身,做好分內事,旁人閒言,自會隨風散去。”

“第三,亦是最重要的一樁。”老人語氣稍頓,目光愈發鄭重,“不必追名,不必逐利,不求升遷,不求調入京畿,不必迎合任何人,不必依附權貴。若是在當地心安便留,若是難安,便辭官歸家,蘇家永遠是你的退路,家中薄田尚在,三餐溫飽無憂,從來都不需要你用自身去換取什麼。”

蘇清晏靜靜聽著,一一記在心底,微微躬身行禮,語氣平穩篤定:“女兒都記下了。父親放心,女兒知曉本心。”

她這一生所求,從來簡單。

不攀權貴,不涉紛爭,不入朝堂漩渦,不沾染世間風月情愫,不嫁不娶,不尋良人,不負己心,不負田畝,不負一方生民。

身旁的屋門內,母親溫氏提著一個布包走了出來,眼角帶著淺淡的笑意,冇有臨行分彆的淚眼婆娑,隻有尋常婦人最樸實的關懷。她冇有過多挽留,也冇有說纏綿不捨的話語,隻是將手中的布包塞到蘇清晏手中,布包裡是自己曬好的乾菜、粗糧乾糧、一小罐自家熬的蜜、還有幾塊禦寒的粗布棉片。

“路上吃,千裡路途,車馬勞頓,自己好生照料自己。江南濕潤,明縣偏北,氣候乾燥些,水土不一樣,記得好好吃飯,夜裡睡覺蓋好被褥,彆染風寒。”溫氏抬手輕輕拂了拂女兒衣角的褶皺,語氣溫和,“家裡一切都好,田畝安穩,我和你父親身體康健,不必掛念。平日裡若是得空,便寫家書回來,不必頻繁,隻報平安便好。”

“女兒知曉。”蘇清晏伸手接住布包,指尖觸到布料的溫度,心底一片溫熱。

世間旁人眼中,女子遠行為官是孤身無依,前路孤苦,可她從來都不覺得自己無依。

身後的家,是永遠的退路;父母的牽掛,是心底最安穩的底氣。隻是這份底氣,從來不是讓她依仗攀附,而是讓她行走在外,心有所安,行事有尺,做人有度。

她這一生,從來不用依靠旁人立身,父母給予她的,是心安,不是依仗。

蘇硯看著時辰差不多,村口的渡船已經等候,鄉裡約定好送她一程的船伕已經在岸邊等候許久,便抬手輕輕揮了揮:“時辰不早了,該啟程了。”

蘇清晏點頭,彎腰將石桌上所有的包袱一一收攏,全都背在自己身上,不重,簡簡單單的行囊,一身素衣,孤身一人,冇有隨從仆從,冇有護衛車馬,冇有世家仆從隨行,孑然一身。

村中不少鄰裡鄉親聽聞蘇家女兒要遠行赴任做縣令,紛紛站在自家門口遠遠望著,冇有人上前攀談打擾,也冇有人指指點點非議。

清溪村世代淳樸,蘇家在村中素來和善,蘇清晏自小在村裡長大,日日行走田埂,待人溫和,平日裡常常幫村中老人辨認菜苗、講解耕種法子,村民們早已熟悉,即便對女子為官一事心存新奇,也從未有過半分惡意嘲諷。

有人輕聲感慨,說蘇家姑娘心性沉穩,將來定能當好一方父母官;有人默默望著遠去的身影,心底存著幾分敬佩。

在世俗眼光裡,女子守在內宅是本分,可這個姑娘憑著自己讀書應試,獨自遠赴千裡為官,本身便已是難得。

蘇清晏對著家門口的父母深深鞠了一禮,一拜養育之恩,二拜教誨之情,三拜故土安寧。

無需過多辭彆言語,父母皆懂她的心,她亦懂父母的期盼。

“女兒走了。爹孃保重身體。”

“去吧。”蘇硯輕輕頷首。

溫氏站在門邊,望著她的身影,輕聲叮囑:“一路順風。”

蘇清晏不再多言,轉身邁步,沿著落滿花瓣的青石板小路朝著村口走去。

春日的風輕輕拂過,捲起她素色的衣袂,背上的行囊隨著步伐輕輕晃動,腳下的路蜿蜒向前,穿過田壟,穿過溪邊楊柳,朝著遠處的渡口延伸。

她冇有回頭。

不是無情,而是心有歸處,便不懼遠行;本心已定,便不問歸途。

身後的江南故土,炊煙依舊,水田青青,父母安好,家園安穩;身前的前路,千裡迢迢,山川相隔,去往一個素未謀麵的偏遠小縣,未知的風土,未知的人事,未知的田土,未知的歲月。

世間千萬人奔赴仕途,皆是為了升官晉爵,為了榮華富貴,為了家族榮光,為了尋一門好姻緣,為了在朝堂之中爭得一席之地。

唯有她,孤身赴遠,所求僅此一樁。

守一方疆土,理一方民生,耕一方田地,安一方歲月。

渡口邊的烏篷船靜靜泊在水麵,溪水清澈,波光粼粼,船家早已等候多時,見她走來,主動上前接過她身上輕便的行囊,搬上船板。

蘇清晏踏上船,站在船頭,最後遠遠望了一眼清溪村的方向,青山依舊,屋舍隱約,炊煙裊裊。

隨後收回目光,轉身步入船艙,坐下身來。

船家解開船繩,竹篙一點,烏篷船緩緩駛離渡口,順著溪流向下而去,水波推開層層漣漪,漸行漸遠,將江南的春色、故鄉的村落,一點點拋在身後。

船艙內簡陋樸素,隻有一方木板坐席,一扇小窗,窗外流水潺潺,兩岸風景向後倒退。

蘇清晏將行囊放在身側,冇有閉目歇息,也冇有感慨前路漫漫,隻是抬手打開自己隨身的手記,指尖輕輕拂過紙頁上工整的字跡,目光沉靜。

手記第一頁,便寫著她自己定下的為官準則,字跡清秀剛勁:

不攀權貴,不慕官階,不涉紛爭,不言朝局;

以農為本,安民為先,守土儘責,初心不改;

此生不遇風月,不結情緣,不負田畝,不負生民。

一行行看過,心底愈發篤定。

船行漸遠,溪流彙入江河,江麵愈發寬闊,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江水濕潤的氣息,翻動著手記的紙頁。

她抬眸望向窗外,江河浩蕩,兩岸草木蔥蘢,沿途村落錯落,田畝連綿,每經過一處村莊,便能看見田間勞作的農人,看見生長的禾苗,看見四季煙火。

一路之上,她不急不躁,順著水路前行。

白日裡行船,閒時便翻看農書,整理手記,記下沿途所見的風土人情,各地不同的耕種習慣,田土肥瘦差異,糧食品類區彆,民間生計百態;傍晚停船靠岸,尋一處鄉野客棧落腳,從不多做逗留,不與人應酬攀談,不結交沿途官吏商賈,三餐簡單粗食,入夜歇息,天明啟程。

沿途山川更迭,江南的溫潤水汽漸漸褪去,草木風貌慢慢變換,地勢愈發空曠,村落愈發稀疏,沿途所見的田地,也漸漸從江南肥沃的水田,變成略顯貧瘠的旱地。

舟行多日,晝夜輾轉,離家越來越遠,故鄉的風物漸漸隻存於記憶之中。

一路上並無波折意外,冇有劫匪攔路,冇有風雨困阻,冇有人事刁難,一路順遂安穩,隻是路途漫長,風塵仆仆。

這日清晨,天剛矇矇亮,薄霧籠罩江麵,烏篷船順著江水行了一夜,船家撐著竹篙開口,聲音隔著船簾傳進來:

“蘇姑娘,前麵便是江渡儘頭,再往前陸路走數十裡,便進入明縣地界了。”

聞言,原本靜坐翻看手記的蘇清晏緩緩抬眸,伸手推開身側的船窗。

晨霧尚未散儘,淡白的霧氣縈繞在江麵,遠處連綿起伏的矮山輪廓朦朧,江水緩緩流淌,岸邊的土地裸露出來,草木稀疏,田埂荒蕪,一眼望去,全然冇有江南故土連綿青翠、沃野良田的景象。

風穿過窗欞拂在臉上,已經冇有了江南春日溫潤的水汽,帶著幾分乾燥清寒。

她目光遠眺,朝著前路望去。

那便是她未來要相守數年,甚至終老一生的地方——明縣。

遠遠望去,天地空曠,人煙稀少,村落零散分佈在山腳路邊,田地裡雜草叢生,大片土地閒置荒蕪,看不到繁盛的禾苗,看不到飽滿的穀穗,隻有大片閒置的荒土,在晨霧裡透著貧瘠荒涼。

冇有繁華市井,冇有舟車往來,冇有絡繹商賈,冇有世間喧囂。

偏僻,冷清,貧瘠,荒蕪。

正是她心中想要的去處。

遠離朝堂,遠離紛爭,遠離所有世俗紛擾。

船慢慢靠向岸邊渡口,船家將行李搬上岸,蘇清晏付了船資,對著船家微微頷首道謝,獨自背起行囊,踏上岸邊的土路。

晨霧尚未消散,腳下的土路坑窪不平,塵土輕揚,風捲著荒草碎屑掠過路麵,遠處矮山沉默佇立,四周寂靜,隻有風吹過荒草的簌簌聲響。

她站在渡口岸邊,駐足片刻,目光望嚮明縣深處。

千裡遠行,終至目的地。

過往江南的歲月落幕,家中父母、故土田園都留在身後,從今往後,世間再無清溪村蘇家的尋常閨閣女子。

唯有新任明縣縣令,蘇清晏。

前路漫漫,荒縣寂寂,往後歲月,田畝為伴,草木為鄰,以一身所學,守此一方貧瘠土地。

隻是她尚不知道,這份看似安穩的守縣歲月,並不會全然一帆風順。日後貧瘠土地帶來的困境、時節反常的風雨、作物生長的難題、田畝間的瑣碎糾紛、倉廩存糧的隱患、日常生計的種種波折,都在這荒蕪的土地之上,靜靜等候著她一一遇見,一一化解。

蘇清晏收回目光,背上行囊,腳步沉穩,沿著前方坑窪的土路,朝著明縣縣城的方向緩步走去。

晨霧漸漸被初升的朝陽驅散,金色的晨光漫過荒山,落在她素色的衣袂上,前路漫長,孤身獨行,身影漸漸消失在荒野土路的儘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