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卷 81.小難民

磨砂玻璃門在眼前關上,門鎖落栓,發出一聲脆響。

將走廊和浴室,生生劈了兩個世界。

舒杳站在原地,著腳丫,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磚上。

這個姿勢,讓覺得自己很可笑。

走廊盡頭的窗戶沒關嚴,深秋的夜風,帶著雨後的冷,順著隙鉆進來,穿堂而過。

冷。

寒氣順著腳底板一路往上竄,鉆進骨頭裡。

小肚不控製地打著哆嗦,連帶著渾的骨骼都在發。

戰神趴在玄關的墊子上,嚨裡發出嗚嗚的低鳴,腦袋著兩隻前爪,琥珀的眼睛看著閉的浴室門,又看看僵立在原地的舒杳,尾煩躁地拍打著地麵。

空氣裡,難聞的味道還沒散去。

舒杳慢慢地放下橫在半空的手臂。

雙臂垂在側,手指無意識地蜷,收,指甲死死掐進掌心的裡。

疼。

但比不上心裡的疼。

低著頭,看著腳邊那幾個帶著黃泥的淩腳印。

剛才,連鞋都沒穿,連矜持和麪子都不要了,滿心歡喜,滿眼眼淚地撲向他。

結果呢?

他躲開了,甚至往後退了一大步,後背重重地撞在門板上,像躲避什麼洪水猛一樣躲著。

他說他臟,說有味。

舒杳用力咬住下,牙齒深深陷進的裡。

力道太大,咬破了皮。

一鐵銹味的腥甜,在口腔裡蔓延開來,和空氣中的腥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種更讓人作嘔。

委屈。

鋪天蓋地的委屈,像決堤的海水,瞬間將整個人淹沒。

四天四夜,整整九十六個小時。

一個人守在這座空的三百平米大房子裡,看著那個不知什麼時候會亮起的手機螢幕,看著電視裡模糊的現場畫麵。

吃不下飯,速凍水餃吃進裡全是生的腥味,吐得膽都快出來了。

睡不著覺,閉上眼睛全是槍林彈雨,全是林淑芬裡那句輕飄飄的“寡婦”。

怕得要死,怕得一個人躲在被窩裡發抖,怕得連大提琴都不敢。

好不容易,他回來了,全須全尾地站在麵前。

隻是想抱抱他,隻想確認他還有溫度,確認他還能氣。

換來的是什麼。

是他的冷臉,是他不耐煩地眉心,是他一句冷冰冰的“沒力氣吵架”。

然後,他像個沒有的機,拿了服,頭也不回地走進了浴室,把一個人扔在冷冰冰的走廊裡。

浴室裡,傳出水流聲。

“嘩啦啦——”

水聲很大,砸在瓷磚上,聲音沉悶。

舒杳知道,他是在洗掉上的跡,洗掉泥垢。

可是不知道的是,一門之隔的浴室裡。

賀錚正站在花灑下,冷水開到最大,直接從頭頂澆下來,順著邊緣滲進去,刺激著翻卷的傷口,疼得鉆心。

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太累了,支到了極限,腎上腺素褪去後,隨之而來的是骨頭裡滲出來的疲憊。

腦子裡全是突擊現場的火,是戰友倒下時的悶哼,是微沖掃時震耳聾的裂聲。

他上不僅有,還有濃重的殺氣和死氣。

他剛才躲開,是不想用那雙剛開了殺戒的手,不想讓沾染上這種暗惡心的氣息,他怕自己控製不住上的戾氣,嚇到。

他隻想趕把自己洗乾凈,把那些負麵緒沖進下水道。

他不解釋,是因為他覺得沒有必要,男人的傷疤和暗麵,自己消化就行了,沒必要攤開來讓自己的人跟著擔驚怕。

這是他一貫的邏輯和作風。

但這種邏輯,在此刻的舒杳眼裡,就是赤的冷漠和嫌棄。

“吧嗒。”

一滴滾燙的眼淚,毫無預兆地砸在舒杳的腳背上。

像砸開了一個缺口。

接著,第二滴,第三滴,連線地往下掉。

舒杳猛地抬起手,用手背魯地在臉上抹了兩把,把眼淚狠狠地掉。

手背蹭紅了的眼角,火辣辣的疼。

“誰稀罕。”

咬著牙,從牙裡出這三個字,帶著濃重的鼻音。

防機製,在到極度委屈時,會本能地轉化為尖銳的攻擊。

嫌棄是吧,覺得煩是吧,不想跟說話是吧。

行。

那就不說,那就不見。

舒杳猛地轉過,著腳,踩著重重的步子,大步流星地朝主臥走去。

主臥裡,沒開大燈,隻有床頭櫃上的一盞小夜燈亮著昏黃的。

灰大床上,被子有些淩。

前幾天晚上,一個人睡在上麵,翻來覆去的睡不著。

舒杳徑直走到床邊。

彎下腰,一把抓起自己睡的那個真枕頭,用力夾在腋下。

然後,雙手抓住蠶被的邊緣。

使出渾的力氣,猛地往外一扯。

蠶被很大,很沉,舒杳平時連換個被套都費勁。

此刻卻像頭暴怒的小獅子,發出驚人的力氣。

生生地把整床被子從大床上拽了下來。

一半被子拖在地板上,另一半被死死抱在懷裡,團一個巨大的、七八糟的包裹。

沉重的被子在口,幾乎遮住了的視線。

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姿勢,抱著沉重的鋪蓋卷,轉過,準備往外走。

就在這時。

走廊裡的水聲停了。

接著,“哢噠”一聲,浴室的磨砂玻璃門被推開。

一帶著熱氣的白霧,順著門湧了出來。

賀錚從浴室裡走出來。

他換了條乾凈的黑純棉運長,上半著。

左邊肩膀上那層帶的紗布已經被拆掉了,重新換了乾凈的醫用繃帶,纏得很,勒出的線條。

短發漉漉的,還在往下滴水。

水珠順著他冷的臉頰落,劃過棱角分明的下頜線,滴在寬闊的上,沿著人魚線沒黑的腰。

他手裡拿著一條乾巾,正在隨意地拭著頭發。

臉蒼白,眼窩深陷,眉宇間的疲憊濃重得化不開。

他剛走出浴室,抬眼,就看到了主臥門口的這一幕。

舒杳著腳,穿著單薄的真睡,懷裡抱著一團巨大的蠶被,腋下還夾著個枕頭。

像個準備連夜逃荒的小難民。

小難民聽到了靜,轉過頭,紅著眼眶,死死地盯著他。

一雙平時總是著縱和得意的桃花眼,此刻腫得像核桃,裡麵蓄滿了沒掉下來的眼淚,可憐的。

賀錚頭發的手頓在半空。

劍眉擰在了一起,形一個深深的川字。

太的青筋突突直跳,頭疼得更厲害了。

“乾什麼去。”

他開口,嗓音沙啞,著被打敗的無奈。

舒杳聽到他這副半死不活的語氣,心裡的火“蹭”地一下竄到了頭頂。

委屈瞬間發酵了憤怒。

“看不出來嗎,騰地方。”

下微揚,聲音發抖,語氣尖銳帶刺。

“你不是嫌我煩嗎,你不是沒力氣吵架嗎,你不是連都不想讓我一下嗎。”

連珠炮似的輸出,語速極快,本不給他的機會。

“四天四夜不接電話,回來就給我擺冷臉,怎麼,特警大隊長出個任務回來,家裡人都得跪著迎接你是不是。”

賀錚深吸了一口氣,放下手裡的巾。

口沉重地起伏了一下。

“舒杳,我今天很累,別鬧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試圖靠近,“乖,把被子放下,睡覺。”

“我鬧?對,我就是鬧。”

舒杳看到他走過來,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抱了懷裡的被子,像抱了最後一道防線。

麵上固執又傲,但其實心裡已經開始發,哀嚎:

別……別過來嘛……要過來也行……嗚嗚嗚……哄哄我吧。

雖然這樣想著,但上仍不饒人。

“我舒杳從小到大,就是被慣壞了的,我就是作,我就是不懂事,我就是不了你這副死人臉。”

眼眶裡的淚水終於兜不住了,順著臉頰滾落下來,砸在懷裡的真被麵上,暈開一小片深的水漬。

但的聲音卻越拔越高。

“既然你這麼煩我,那我走,你一個人睡!”

這句話,幾乎是吼出來的。

耗盡了所有的力氣,也耗盡了這四天四夜所有的擔驚怕。

說完,沒再看他一眼。

抱著拖到地上的被子,腋下夾著枕頭,撅著小屁,就扭出了主臥。

著的腳丫用力踩在地磚上,發出“啪嗒啪嗒”的重響,像在發泄著心裡的不滿。

經過他邊時,帶起一陣混合著晚香玉香氣的風。

賀錚站在原地。

出的右手,僵在半空,指尖過那團溜溜的真被角,沒能抓住。

他太累了,反應慢了不止半拍。

甚至連開口解釋的力氣都沒有,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像陣風一樣從邊刮過。

舒杳抱著被子,穿過走廊,直奔走廊盡頭的客房。

客房的門大敞著。

裡麵一片漆黑,冷空氣撲麵而來。

這屋太照不進來,溫度比客廳還要低上好幾度,像個冰窖。

但舒杳現在本覺不到冷。

隻覺得心裡憋著一團火,燒得五臟六腑都在疼。

把懷裡的蠶被和枕頭,暴地扔在單人床上。

走廊那頭,主臥門口的燈下。

賀錚依然站在那裡,高大的影顯得有些孤寂,黑眸看著的方向。

眼神裡,翻湧著看不懂的緒。

舒杳用力咬著,嘗到了更濃的腥味。

抬起手,一把抓住客房的門把手。

目盯著那個男人,眼淚模糊了視線。

用盡全的力氣,猛地往回一拉。

“砰”地一聲關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