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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夢初醒。

我擦了擦臉,掀開船艙的布簾走了出去。

船頭躺著那個船家,草帽蓋在臉上,雙臂枕在腦後,一副睡得正沉的模樣。

「哥哥。」

草帽冇動。

「哥哥,我餓了。」

船家便直挺挺坐起了身。

晨光和水霧裡,他的眉目與夢中那個跪在廢墟前一整夜的帝王重疊了又分開,分開了又重疊。

但此刻他的眉梢是舒展的,眼尾是微挑的,琥珀色的瞳仁在霧氣裡顯得更淺,更亮。

沈瀲的表情略有訕訕:「苗苗,你怎麼知道......」

我打斷他的話,癟了癟嘴:「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有個哥哥,等了他的妹妹很久很久。」

「那......那個哥哥,他找到妹妹了嗎?」

「找到了。」

沈瀲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後來我才知道,首先其實不給河神獻祭也會下雨。

用沈瀲的話說:「下雨不歸我這個河神管,那是龍王的活兒。」

隻是村民們祭拜的那個也不是真正的龍王,而是金魚精假扮的。

它吃了一次童男童女就上了癮,後來村民不再獻祭,它反而放水淹了村子。

沈瀲原本要去管,結果東邊來了一個和尚,帶著一隻毛臉的猴子和一頭大耳朵的豬,三兩下就給製服了。

但那都是彆人的故事了。

金魚精的功過、村子裡的因果,自有天道去算,算不到我和沈瀲頭上。

回到河神府,三公主一把撞開孟先生和衛將軍,紅著眼撲上來抱住我:「苗苗!」

她又看向我身邊的沈瀲,一句「大舅哥」差點脫口,紅了臉嘀咕了聲「好險」。

那一刻,夢裡每一張麵孔我都認出來了:

孟先生是宰相,三公主是公主,衛將軍是鎮威大將軍。

他們或許是因為受到沈瀲法力的影響,前世的記憶比我更早浮現,和今世的身份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們都記得。

他們隻是不想讓我也記得,不願讓那些痛苦的影子落到我身上來。

可唯獨有一個人,在我的夢裡冇有出現過。

在我前世的記憶裡找不到任何一個對應的人。

我絞儘腦汁想了許久,終於恍然大悟。

我推開忘塵的房門時,他正在打坐。

「忘塵大師。」

他冇有理我。

「忘塵。」

還是不理。

「小白。」

他的眼睛睜開了。

表情是羞惱的:「彆叫那個名字。」

真的是他。

小白,我前世一直騎著的那匹白馬。

鬃毛如銀,四蹄生風,脾氣倔得很,旁人近不了身,唯獨讓我騎。

它馱著我翻過山、渡過河、衝過無數次陣前,刀光劍影裡也不曾後退半步。

直到大放火那天。

我把它留在了城門外。

「你不能跟我進去。」

我記得我抱著它的頭,它的鼻子貼著我的臉頰,撥出來的熱氣又濕又暖。

它蹬了蹬蹄子,不肯退,我拍了拍它的脖頸,笑了一下,「乖, 等我回來。」

但我冇有回來。

一匹白馬,修了不知多少年的道行, 從畜生道躍入人道, 最後剃度出家做了和尚。

修的或許就是再見一麵的執念。

我鼻子酸酸的, 嘴角卻翹得高高,「怪不得你總不愛搭理我, 你是覺得不好意思, 對不對?你上輩子馱了我一輩子,讓我騎了一輩子, 現在變成了人, 是不是害羞了......」

忘塵的臉終於繃不住了:「住嘴,你再多說一個字,我、我就翻牆走了!」

我嘻嘻笑了, 然後緊緊摟住他的脖子。

「謝謝你, 又找到我了。」

忘塵依舊冷冷的,但耳根紅了。

那抹紅沿著耳廓慢慢往上爬,一直爬到耳尖,和他額間的痣一樣。

神仙做事有神仙的規矩。

可孟婆的湯還是稀了。

月老的紅線還是牽了。

而河神在河底等了三百年,終於等到了他想要的人。

那些從骨頭縫裡長出來的愛, 比神力更深,比天道更執拗。

入夜了。

龜丞相在底下吭哧吭哧地劃水,寬闊的老龜背馱著我和沈瀲, 慢悠悠地浮到河麵。

月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水上,碎成滿河的金。

我看了看我喜歡的月亮, 又看了看我喜歡的哥哥。

忽然伸手過去,捏住了他的臉:「不公平, 你都成神了, 能長生不老,我還是個凡人,會生老病死。」

沈瀲被我扯著臉頰, 嘴都歪了,說話含混不清的:「沒關係, 苗苗,你死了,哥哥就跟著你去......」

我鬆開一隻手, 啪地捂住他的嘴。

「不許。」

我說:「當凡人也挺好的,凡人有凡人的輕鬆, 不用操心天下蒼生,冇有大誌向,這一世我就快快樂樂,吃三公主的豬肘, 聽孟先生的鬼話,看衛叔叔哭鼻子, 逗忘塵臉紅, 不救天下, 不做皇帝,也不當將軍,到我頭髮白了、眼睛花了, 我還叫你哥哥。」

沈瀲的手攥緊了心口處的衣襟。

「那下一世呢?」

「下一世,你還要許願。」

沈瀲頓了頓,低頭看去。

「龜丞相......」

「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