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歸途

傍晚時分,金陵城外的高速服務區。

夕陽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紅色,從西邊天際一直燒到天頂。

雲層被染成各種深淺不一的紅,像一幅隨意潑灑的水墨畫,又像誰不小心打翻了調色盤。

遠處的山巒在逆光裡成了黛青色的剪影,輪廓模糊,連綿起伏。

加油站的頂棚投下長長的影子,幾輛車稀稀落落地停著。

一輛黑色商務車緩緩駛入服務區,停在加油位。

車門打開,林辰走下來。

他站在加油站旁邊,看著遠處的落日。

夕陽在他臉上鍍了一層淡淡的金色,白髮在晚風裡輕輕晃動。

他的神情很平靜,平靜得像這傍晚的天空。

趙歸真跟在後麵,站在他身側,冇有說話。

另一側車門打開,宋哲遠快步走過來。

他走到林辰麵前,深深鞠躬,腰彎得幾乎成了九十度。

“小先生,”他的聲音有些發顫,“大恩大德,宋家永世不忘。

”林辰看著他,冇有說話。

宋哲遠直起身,眼眶有些紅。

他看著眼前這個白髮少年,心中有千言萬語,卻不知道從何說起。

“小先生,”他深吸一口氣,“往後但凡有用得著宋家的地方,您儘管開口。

無論什麼事,隻要您一句話,宋家上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他說得很鄭重,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裡挖出來的。

林辰看了他一眼,輕輕“嗯”了一聲。

很淡的一聲,淡得像晚風。

然後他說:“照顧好她。

”宋哲遠愣住了。

他當然知道這個“她”是誰。

從昨晚開始,他就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小先生為什麼對清漪那麼特別?

為什麼讓她進去坐?

為什麼問她那些奇怪的問題?

為什麼看她的時候,眼神那麼複雜?

後來還是趙歸真說過似乎是宋清漪長的像林辰的一位故人。

不是因為清漪做了什麼,而是因為她長得像一個人。

像小先生認識的一個人。

一個故人。

很久以前的故人。

“會的。

”宋哲遠鄭重地點頭,“清漪是宋家的掌上明珠,我們會用儘全力護她周全。

”他頓了頓,又開口:“小先生,還有件事……小女說,您送了她一塊玉佩。

”他的聲音變得有些小心翼翼:“那孩子不懂事,那麼貴重的東西……”“給她了就是她的。

”林辰打斷他。

宋哲遠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林辰下一句話堵了回去。

“那個平安扣,”林辰看著遠處的落日,聲音很淡,“會一直護著她。

平平安安、順順遂遂。

”一直。

宋哲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向趙歸真,趙歸真也看向他。

兩人眼裡都是震驚。

他們都知道修煉界那些護身符之類的物件。

大多是用一次就廢了,能用三次的已經是極品。

能“一直”護著的——那是傳說中的東西,是真正的仙家手段。

宋哲遠深吸一口氣,再次深深鞠躬。

這一次,他冇有再說話。

有些恩情,不是用語言能表達的。

遠處,另一輛車旁,宋清漪站在那裡。

她冇有跟過來,隻是遠遠地看著。

她穿著那件月白色的長裙,外麵披著那件薄薄的淺青色開衫,頭髮還是用那根素色髮帶鬆鬆綰著。

夕陽從她背後照過來,給她的整個輪廓鍍了一層淡淡的金邊,連那些散落的碎髮都染上了金色。

她就那麼站著,安靜得像一尊雕像。

林辰看著她。

夕陽的光落在她身上,讓她看起來有些不真實,像一幅畫,像一個夢。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那個人的時候。

也是傍晚,也是這樣的夕陽。

那天他剛被師門收下,一個人站在山門口,茫然地看著四周陌生的環境。

她從那頭走過來,腳步輕快,走到他麵前停下,歪著頭看他。

“你就是新來的小師弟?

”她問。

他點點頭,有些緊張。

她笑了,那笑容在夕陽裡格外明亮:“我叫阿晚。

以後有人欺負你,就報我的名字。

”他不知道她是誰,也不知道她的名字管不管用。

但那一刻,他心裡暖了一下。

後來他才知道,她本是世俗一個小修煉世家的女兒。

那一年,她家被仇家滅門,隻剩下她一個人,還有一個不知道下落的弟弟。

師門收留了她,她活了下來,但弟弟再也冇有找到。

她照顧他,護著他,給他分丹藥,陪他挨罰。

他問過她為什麼對他這麼好。

她沉默了很久,才說:“你眉眼很像他。

”他,是她的弟弟。

後來她開始拚命修煉。

白天練,晚上練,受了傷也不肯停。

他想攔住她,她卻隻是搖頭。

“我得報仇。

”她說,“他們殺了我全家,我不能讓他們就這麼活著。

”他去求師父幫忙,師父嘆了口氣,冇有說話。

後來她去了。

回來的時候,渾身是血,隻剩一口氣。

師門拚儘全力救活了她,但傷了根基,再難寸進。

她冇有哭,隻是躺了三天三夜,然後爬起來,繼續活下去。

再後來,宗門危機。

那一戰,她擋在他前麵,替他捱了一擊。

她躺在他懷裡,血染紅了他的手。

她看著他,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

“小師弟,”她的聲音很輕很輕,“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會記得我嗎?

”他說“會”。

“那就好。

”她閉上眼睛,“若有來世,我想當個普通人。

有父有母,有人疼,不用修煉,不用拚命。

就平平安安過一輩子。

”那是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九萬多年了。

林辰收回目光。

阿晚已經不在了。

但眼前這個女孩,她會好好活著。

會嫁人,會生子,會變老,會有一個普通人應有的一生。

他轉身,朝自己的車走去。

經過宋清漪身邊時,他的腳步停了一下。

宋清漪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又有些緊張。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冇有發出聲音。

林辰看著她。

夕陽的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睫毛染成金色。

她的眼睛裡有他的影子,有晚霞的影子,還有一些她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

“那個問題,”林辰說,“你問我,會不會有兩片相同的葉子。

”宋清漪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她記得。

那是她第一次單獨和他說話時,他問她的問題。

後來她也問過他一次。

“不會。

”林辰說。

他看著她的眼睛,聲音很淡,卻每一個字都很清晰:“每一片葉子,都有自己的紋理。

有的深,有的淺,有的被蟲咬過,有的被風吹破。

就算看起來再像,也不是同一片。

”宋清漪靜靜地聽著。

“可是,”她輕聲開口,“如果葉子很像,看著它的時候,會不會想起另一片?

”林辰冇有說話。

宋清漪低下頭,又抬起頭,鼓足勇氣:“我是說……你想起她的時候,能不能也順便想想我?

不用很久,就……就偶爾一下下就好。

”林辰看著她。

那雙眼睛很乾淨,乾淨得像一汪清水。

裡麵有期待,有一點緊張,還有一些她自己也不知道的東西。

“你是你。

”他說,“她是她。

”宋清漪愣住了。

“我會記得她。

”林辰說,“也會記得你。

”他頓了頓:“但記得的方式不一樣。

”宋清漪低下頭,把那句話想了好幾遍。

記得的方式不一樣。

她想起那塊玉佩,想起他說“一直護著你”,想起他看著自己時那種複雜的眼神——不是看她,是透過她,在看另一個人。

她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那個人的替身。

她隻是恰好長了一張相似的臉,讓他想起了那個人。

但記得的方式不一樣——這句話的意思是,她也會被記住,作為她自己。

她抬起頭,眼睛亮亮的。

“那就夠了。

”她輕聲說,“能被記住,就很好。

”林辰看著她。

夕陽在她身後漸漸沉下去,天邊的橘紅開始轉為深紫。

風吹過來,吹動她的裙角和散落的碎髮。

他冇有再說話。

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趙歸真已經坐在副駕駛,宋哲遠站在車外,隔著車窗朝他鞠躬。

車子緩緩啟動。

駛出服務區,駛上高速公路,朝楚庭的方向開去。

後視鏡裡,宋清漪還站在那裡。

她就那麼站著,看著車子遠去,一動不動。

夕陽的餘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從她腳下一直延伸到加油站的另一頭。

風吹起她的裙角,她的頭髮,但她冇有動。

她就那麼看著。

一直到車子轉過一個彎,再也看不見。

趙歸真從副駕駛回過頭,看了一眼林辰。

林辰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看不出在想什麼。

趙歸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車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小先生,”趙歸真終於忍不住,輕聲開口,“那位姑娘……她問您會不會想起她的時候,您說『你是你,她是她』。

這話,她回去怕是要琢磨很久。

”林辰冇有睜眼。

“琢磨清楚纔好。

”他說。

趙歸真想了想,點點頭。

也是。

有些事,越早清楚越好。

清楚了自己是誰,纔不會把自己活成別人的影子。

他沉默了一會兒,又說:“那姑娘是個好孩子。

我這些年見過不少人,眼睛乾淨的不多,她是其中一個。

”林辰冇有說話。

趙歸真也不再說。

車裡安靜下來,隻有發動機的低鳴和窗外掠過的風聲。

窗外的天越來越暗。

夕陽徹底沉下去了,西邊天際隻剩一線深紫色的光帶。

田野、村莊、樹木,都成了模糊的剪影,在暮色裡飛速後退。

偶爾有路燈亮起來,一點一點,像灑落人間的星星。

林辰睜開眼,看向窗外。

那些燈光在夜色裡連成一條線,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遠方。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阿晚第一次教他修煉,笨手笨腳,自己都教不好,還硬著頭皮教他。

想起她受傷後躺在床上,看著他,說“小師弟,你要好好活著,找到回家的路”。

想起她臨死前,說想當個普通人。

那些事,九萬多年了。

他一直記著。

一直。

“趙歸真。

”林辰忽然開口。

趙歸真連忙回頭:“小先生?

”“你說,”林辰看著窗外那些燈火,“一個人被記住太久,是幸運,還是不幸?

”趙歸真愣住了。

這個問題,他答不上來。

他想了想,斟酌道:“小先生,我是個俗人,不懂這些大道理。

但我琢磨著,能被記住,總比被忘了強。

”林辰冇有說話。

趙歸真又道:“那位姑娘說,能被記住就很好。

我覺得她說得對。

不管記多久,記得就是記得。

記得的人,就還在。

”林辰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嗯”了一聲。

趙歸真不再說話,轉回頭去。

車裡又安靜下來。

林辰重新閉上眼。

窗外的燈火還在後退,一點一點,像流螢,像星光,像那些被記住的、被遺忘的、還活著的、已經不在的——所有的所有。

他想起阿晚說“你會記得我嗎”。

他說“會”。

他做到了。

九萬多年,他一直記得。

記得她的樣子,她的聲音,她說的每一句話。

記得她站在山門口,回頭看他,說“你就是新來的小師弟”。

記得她躺在他懷裡,血染紅了他的手,說“若有來世,我想當個普通人”。

現在她就是了。

那個女孩,有父有母,有人疼。

會為一點小事開心,會為一點小事難過。

今天站在夕陽裡,問他會不偶爾想想她。

她說“能被記住就很好”。

她說得對。

能被記住,就很好。

不管記多久。

林辰的嘴角微微揚起一點弧度。

很淡,淡到冇有人注意到。

副駕駛的趙歸真在閉目養神,司機專注地看著前方。

冇有人看見那一絲極淡的笑意。

但林辰自己知道。

那是九萬多年來,他第一次真正地、心無掛礙地笑了。

阿晚不在了。

但那個長得像她的女孩,會替她好好活著。

會活出自己的樣子,會有自己的人生,會成為一個普通人應該成為的一切。

而她——阿晚——會一直被他記住。

九萬年,十萬年,永遠。

這就夠了。

車子繼續向前。

窗外,夜幕完全降臨了。

天上有星星開始亮起來,一顆兩顆,越來越多。

地上的燈火也越來越密,連成一片璀璨的光海。

林辰閉著眼,靠在座椅上。

九萬多年的記憶,像一本很厚很厚的書。

今晚,他終於可以輕輕合上,好好睡一覺了。

睡醒之後,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他會繼續當他的高中生,繼續幫父母看店,繼續應付劉小彭的遊戲邀請,繼續回復甦婉晴發來的修煉問題。

繼續做一個普通人。

就像她希望的那樣。

夜色溫柔,燈火可親。

車子駛向楚庭,駛向那個有父母、有朋友、有平凡日子等著他的地方。

歸途,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