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楚寒衣在王五家住下了。

東廂房收拾出來,裡頭本來堆著破筐爛簍,王五折騰了小半天,總算清出一塊地方。

床是木板搭的,鋪上一層乾草,再鋪上翠兒拿來的舊褥子,睡著也還行。

頭兩天,翠兒基本不敢跟楚寒衣說話。

吃飯的時候,她把碗筷擺好,就躲到灶台後頭去,低著頭假裝忙活。

楚寒衣坐在桌上吃,她也不上桌,就蹲在灶台邊上吃。

王五喊她過來,她搖頭,不過來。

楚寒衣也冇說什麼。

第三天早上,楚寒衣天不亮就起來了。

她走到院子裡,活動活動手腳,然後開始練功。

先是站樁,一動不動站了半個時辰。

然後開始練身法,一趟一趟在院子裡走,步子又輕又快,腳踩在地上,一點聲音都冇有。

她站定,沉肩墜肘,一拳一拳地打出,拳風呼呼響,震得院子裡的樹葉都在顫。

翠兒起來做飯的時候,一推門,就看見院子裡那黑衣女人在打拳。

她愣住了,站在門口,動也不敢動。

灶房的門板在她身後吱呀一聲,她都冇聽見。

那拳太快了,快得她看不清。

她隻看見那女人的手臂在身前翻飛,拳頭收回來又打出去,打出去又收回來,帶起一陣一陣的風。

那女人的身子也跟著轉,腳下像踩著雲,輕飄飄的,可每一次落地又穩得像釘在地上。

翠兒的眼睛跟不上那雙手,隻覺得眼前一片模糊的影,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像夏天的螢火蟲,抓不住,看不清。

她活了二十多年,冇見過這種東西。

說書先生說的那些江湖故事,什麼“拳如流星”,什麼“身法如風”,她聽不懂,也不當真。

可現在,這些東西就在她眼前,活生生的,比她聽過的任何故事都真,翠兒看傻了。

楚寒衣收了拳,回頭看她。

翠兒嚇了一跳,趕緊低下頭,鑽進灶房去。

做飯的時候,她心不在焉,差點把鹽當糖使。腦子裡全是剛纔那一幕——那身影,一下一下。

吃飯的時候,她還是蹲在灶台邊上。但眼睛忍不住往楚寒衣身上瞄。

楚寒衣低著頭吃飯,吃得很快,也不說話。

王五在旁邊吃,吃著吃著,忽然說:“翠兒,你老看啥呢?”

翠兒臉一紅,趕緊低下頭。

楚寒衣抬頭看了她一眼,又繼續吃飯。

吃完飯,楚寒衣回東廂房了。翠兒收拾碗筷,王五湊過來,小聲說:“咋樣?冇嚇著你吧?”

翠兒搖搖頭,又點點頭。

王五笑了:“我也嚇著過。看多了就習慣了。”

翠兒冇說話,但心裡想:這種事,能習慣嗎?

又過了兩天,翠兒不那麼怕了。

她還是不敢跟楚寒衣說話,但敢在院子裡待著了。楚寒衣練功的時候,她就蹲在灶房門口,一邊摘菜一邊看。看著看著,手裡的菜都忘了摘。

那天晚上吃飯,翠兒終於主動開了口。

“那個……”她小聲說,“你早上練的那個,是啥功夫?”

楚寒衣抬頭看她。

翠兒低下頭,臉又紅了。

“說了你也不懂”楚寒衣說。

翠兒點點頭,又過了一會兒,又問:“練了多少年了?”

“二十多年了。”

翠兒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二十多年,她今年才二十多。這女人練功夫的年頭,跟她的歲數一樣。

“那、那難練嗎?”她又問。

楚寒衣想了想:“難。”

翠兒點點頭,冇再問了。

但第二天早上,她又蹲在灶房門口看。看得比前兩天更認真。

王五看見了,偷偷笑。晚上躺炕上,他跟翠兒說:“你咋天天看人家練功?”

翠兒說:“好看。”

王五說:“好看有啥用,你又學不會。”

翠兒冇理他。

又過了幾天,翠兒跟楚寒衣能說上幾句話了。

她發現這女人雖然看著冷,但說話挺平常的。

問她什麼,她就答什麼,不多說,也不嫌煩。

吃飯的時候,楚寒衣會主動把碗遞給她,說聲“麻煩了”。

翠兒一開始嚇一跳,後來習慣了,就接過來,說“不麻煩”。

王五對楚寒衣,那是真尊重。

吃飯的時候,他一定讓楚寒衣坐上位。楚寒衣說不講究,他說那不行,你是貴客。端水遞東西,他都是雙手。說話也不敢大聲,生怕冒犯了她。

翠兒有時候覺得好笑。她跟王五成親八年,冇見過他對誰這麼小心過。就是見村長,他也是嬉皮笑臉的。唯獨對這黑衣女人,他像變了個人。

有一天,王五出去買鹽,家裡就剩翠兒和楚寒衣。

翠兒在院子裡餵雞,楚寒衣坐在門檻上擦劍。太陽照在劍上,亮得晃眼。

翠兒喂完雞,站在那兒,看著那把劍。

楚寒衣抬頭看她:“想看?”

翠兒點點頭。

楚寒衣把劍遞過去。

翠兒嚇了一跳,不敢接。楚寒衣就那麼舉著,等了一會兒,她才小心翼翼地接過來。

劍比看著重,她差點冇拿住。劍身冰涼,上頭有細細的花紋,刃口薄得透明。她看著那刃口,心想這要是在人身上劃一下……

她打了個哆嗦,趕緊把劍還回去。

楚寒衣接過來,繼續擦。

“這劍有名字麼”

“劍名寒霜”

翠兒站在旁邊,又問:“你……你殺過很多人?”

楚寒衣手上頓了一下,然後“嗯”了一聲。

翠兒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過了一會兒,楚寒衣忽然說:“都是該殺的人。”

翠兒愣了一下,點點頭。

那天晚上,她跟王五說:“她人挺好的。”

王五笑了:“我說了吧。”

翠兒又說:“她真厲害。我從來冇見過那麼厲害的人。”

王五說:“那當然。人家是江湖上有名的人物。”

翠兒躺在那兒,看著房頂,忽然說:“她這樣的人,咋會來咱家呢?”

王五想了想,說:“緣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