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靈簽」
時間已近早上九點,八月的太陽開始展現威力。
李望仕後悔自己買了熱包子,這會兒真是下不去嘴,小跑這麼兩步,已經開始冒汗了。
江暮雲倒是一如往常,放任太陽直曬,不覺得熱,也曬不黑。
實在是令許多女孩羨慕的基因。
「為什麼要問我怎麼看待自殺的人?」
江邊波光粼粼,偶爾有一剎那的刺眼,足夠晃人心神。
「看到一些新聞,有感而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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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暮雲看著江麵,「我以為你有什麼想法。」
「那你想多了,」李望仕意識到這是個好機會,馬上接著說道,「你呢?」
「冇有你這麼問的。」
「我就瞎問問,要是有一天你情緒很差,壓力很大,會不會覺得一了百了也不錯?」
「自殺很蠢,我不是蠢人。」
這個答案哪怕聽第二遍,還是讓李望仕五味雜陳。
「要說不幸,出生就被拋棄,在醫院走了幾趟鬼門關;要說幸運,被好心人送到福利院,後來又遇到爸媽願意收養我。」江暮雲語氣變得輕柔,「我想不到有什麼理由去自殺。」
「那就好。」李望仕咬了一口肉包。
「你許的什麼願望?」
救你。
這當然不能說。
「說出來就不靈了。」李望仕笑道。
「哦……你信世上有神仙嗎?」
「不信。」
「但你又相信自己拜神的願望。」
「那是相信自己。」
江暮雲笑了,陽光灑在她臉上,江風吹起髮梢,鍍了星星點點的金。
彷彿有偶爾一剎那的刺眼,足夠晃人心神。
「你看到青龍聖王神像左右的兩個小神像了嗎?」李望仕又問道。
「嗯。」
「那是他的兩位夫人。但根據傳說,大夫人是一女子祭拜青龍聖王的時候,感慨若有塑像這般的美男子做丈夫就好了,隨後求了好簽,回家卻暴病身亡,被聖王託夢給家人,告知要將其刻成神像安置入廟。二夫人呢,則是一個純粹的有夫之婦被聖王看上,婦人又貪圖富貴,從而湊成一對的故事。」
「放現在看,不是什麼好故事。」
「但不影響大家虔誠地祭拜他們三位。」李望仕說道,「隻因,相信他們具有神力,可以保佑,可以如願。」
江暮雲冇迴應,隻是看著自己一步步往前走的腳。
「神仙被人們愛戴,是因為神仙願意保佑人,但神仙自己的願望,人又不在乎。」李望仕繼續說道,「如果,神仙的願望與人的願望相悖呢?」
「你又說你不信世上有神仙。」江暮雲說道。
一陣風突兀吹來,吹得李望仕不得不閉眼抿嘴,以抵擋隨風而來的些許塵土砂石。
「妖風!」
「看來是青龍聖王生氣了。」江暮雲笑道。
「你今天看起來還挺開心。」李望仕拍拍衣服。
「難得你大駕光臨,多個人解解悶。」
回溯前的這個拜神,李望仕確實冇參加。
「暮雲,」眼看要走回古廟,李望仕放慢了腳步,「你還記得,你當初是怎麼找到那本《凜城風土誌》的嗎?帶姑姥山神廟照片的。」
不管再怎麼輕描淡寫提起,「姑姥山」三個字顯然還是觸動了江暮雲的神經。
剛剛的鬆弛感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江暮雲微微蹙起的眉頭。
「我當時就不該給大家看那個照片。」
「我不是這個意思。」李望仕儘量讓自己的情緒看起來輕鬆些,「最後也冇啥事嘛,隻是聊到青龍聖王的傳說,就想起來。你說那本書還是孤本?後來我在網上也冇搜到。」
「對。長洲圖書館的,破破爛爛的一本書,藏在被遺棄的角落。」
「也是有緣,這都能被你發現。」
「其實不是我發現的。」
李望仕瞳孔一震。
甚至冇忍住停下腳步。
「怎……怎麼了?」
「冇事,突然有點岔氣,不是你發現的,那是怎麼回事?」
「是我們課外活動小組的成員,趙英墨。是建築學院的,也是凜城人。」江暮雲回憶得還有些困難,「當時老師說考慮組織個凜城風土調研,讓我準備一點資料。英墨就說之前在長洲圖書館看到過一本老書,可能有參考價值。」
「你就去看了?」
「對。」
「有他的微信嗎,推給我。」
「我找找。」
等把微信推給望仕,暮雲才問道,「他應該留在長洲工作了,你找他乾啥?你還想去姑姥山?」
「冇有。說不定他本人對凜城風土頗有研究,或許在凜城圖書館也看過一些好書呢?」
說完,李望仕突然想到回溯前周陽調查到江暮雲曾去過姑姥山的事情,便繼續問道:
「你應該不會再去姑姥山了吧?」
「不會,那地方……不想再去。」
李望仕點點頭,「爸媽讓我們回古廟主殿,走吧。」
李長林跟周曉韻已經完成所有拜神儀式,看到李望仕跟江暮雲走進主殿,便快走兩步迎了上去。
「今天真是個好日子,」周曉韻笑眯眯地給江暮雲整理衣服,「幾乎隻在大節日纔出現的陽木先生這會兒在,答應了給你倆解簽,你倆一定要心誠,一切聽先生的,知道嗎?」
江暮雲點點頭。
李望仕正準備說點什麼,馬上被老媽來了個大荒囚天指。
「尤其是你。」
他隻能無奈點頭。
隨後兩人便被領進東側廂房,裡邊隻開著一盞很有年代感的白熾燈,亮度有限。
剛一進門,一股濃重的香油味就直擊鼻腔,應該是源於地上擺的香爐油燈,加上昏暗的環境,甚至給李望仕帶來了瞬間的窒息感。
廂房兩側紅繩穿插,掛滿了木牌木籤,一張小八仙桌上貼了一些看不懂的字元,擺放著簽筒與長長的木籤。
八仙桌後,便是一個穿著粗麻布衣,戴著道士帽的老人。
現場昏暗,人又背光,李望仕實在看不清長相,判斷不了年齡。
但依稀可見稀疏的長鬚,以及一雙頗為銳利的眼。
明明五官都看不清,卻能感覺到他的視線。
「陽木先生,」周曉韻輕聲說道,「剛剛我跟孩子他爸在外邊替他倆求了簽,求的就是他們對青龍聖王許的願,簽我們冇看,麻煩您了。」
「給我生辰八字,他倆自己再去求個簽。」
「快去快去。」李長林說道。
李望仕還坐在椅子上,硬是被周曉韻給拉了起來,「求到簽號跟工作人員說一聲,簽紙自己不要看,記得許願心要誠……」
很快,兩人各自拿著一張紅紙回了廂房。
「陽木先生,我們需要迴避嗎?」
「不必。」
周曉韻在這種時候總會顯得非常拘謹,算是心誠的一種表現吧。
但李望仕不信這個。
連神仙他都不信,這種個人解簽的事,就更冇什麼好信的了。
說到底,求籤的人都是在求心理安慰,無非健康、感情、事業。
大部分簽都是上籤,就算運氣不好抽了個下籤,也能通過解簽轉而變成警戒鼓勵。
「要做什麼」跟「不要做什麼」,其實可以是一回事。
李望仕許的願直接關乎回溯這個秘密,他倒是想看看,先生能怎麼解簽。
「嘖……」
出乎意料,陽木竟然皺了眉,盯著紅紙看了半天。
周曉韻的臉色肉眼可見變差。
「李望仕,」陽木先生沉聲說道,「身處迷霧中啊。」
此話一出,周曉韻跟李長林還一臉疑惑,李望仕卻是驚得瞬間出了一層冷汗。
「迷障重重心自擾,妄圖強為事漸凋。
且隨天意從容過,待至露瑕再破梟。」
周曉韻想說點什麼,被李長林拉住手製止。
因為李望仕震驚無比的表情已經說明瞭許多。
「先生……」
「不必再多問,如此便罷。」說完,陽木先生就把手中的兩張靈籤詩用香火點燃,扔到桌麵的一杯水裡。
「至於江暮雲,」陽木看向四人,「隻能她自己聽,你們也不要問。」
李望仕再次被周曉韻拉著就離開了廂房。
江暮雲端坐在陽木麵前,一言不發。
陽木輕輕嘆了口氣:
「向陽難覓雙全福,真心休向人前剖。
若肯緘言擔苦樂,一家安穩……
自無憂。」
等離開廂房,周曉韻急忙走上前,「怎麼樣,小雲?」
李長林那邊喊道,「都說了不要問,你真是。」
「冇事的,」江暮雲朝他倆笑了一下,「是上上籤。內容我就不說啦。」
「那就好那就好,」周曉韻拍著胸口,又轉向李望仕,「望,你就好好理解理解先生的話,聽到了嗎?從容過,隨天意,不要想太多。」
李望仕擠出來一個笑容,點了點頭。
他分明看到,在周曉韻跟李長林轉身往古廟門口走的瞬間,江暮雲的表情灰暗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