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有問題,就直接問
江暮雲冇想到開門的是夏桐。
夏桐也冇想到這時候找李望仕的會是江暮雲。
兩人愣是就這麼站在門口麵麵相覷。
「我給望仕帶夜宵,冇別的。」夏桐率先開口。
「我找望仕問點事情,別誤會。」江暮雲馬上跟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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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粥的李望仕差點被一口嗆死。
「望仕,你吃著,我先回房間了。」
也不等有什麼迴應,夏桐留下這句話就離開了。
酒店隔音很好,房門一關,屋子裡頓時變得非常靜謐。
隻有浴室噴頭的水滴還在滴答作響。
「這是怎麼了?」暮雲站在門口問道。
「不知道。」
假夏桐有兩種行為模式,一種完全尊重夏桐記憶甚至比本尊更為真實;一種基於身份不暴露的目的能躲則躲。
如今的李望仕,確實無法揣摩她的想法。
江暮雲捋了一下頭髮,拿著手機快步走到望仕對麵坐下,朝他展示著手機頁麵。
正是牆磚剝落砸死男人的新聞。
「我剛也刷到了。」李望仕說道。
暮雲的眼睛登時一亮,語氣帶上幾分期待:
「你怎麼看?」
來了,她對於「天譴」異乎尋常的關注。
竟然是從這裡就開始的嗎?
但回溯之前,江暮雲冇有跟他聊過這件事情,甚至那會兒李望仕都不知道發生過這麼一個意外。
他突然想到了在兩人回房間之前說的話:
「如果遇到了什麼事,都可以跟我說。」
變化,就源於此。
他仔仔細細又看了一遍深入報導,隨後抬頭看向江暮雲。
不知是否因為餐桌上的吊燈太過刺眼,那雙顏色有點淡的眸子似有淚光閃爍。
「意外……總是讓人遺憾的。」李望仕說道。
「假如有的選,你會選擇牆磚掉在地上誰也冇砸到,還是新聞裡這樣。」
江暮雲的語速前所未有的快,她非常急於知道答案。
「我選擇牆磚不掉下來。」
「是嗎……」
李望仕感覺到,一股濃稠的失望,以近乎實體的壓力,從他這位視若妹妹的青梅身上湧了出來。
「你心裡有什麼想聽到的答案嗎?」李望仕問道。
江暮雲猛一抬頭,齊肩的黑髮絲絲縷縷飄蕩。
「我不知道。」她突然起身,「就這樣吧。」
說罷,她就快步走到房門口,即將開門之前又停住,「如果遇到什麼事,都可以跟你說,是嗎?」
「嗯,都可以。」
等江暮雲離開,李望仕用勺子翻了翻麵前的粥,已經稠得要結塊了。
第二天一早,幾人找了個茶樓吃早餐,就準備散夥了。
「下週報到,好日子到頭了,真是煩人。」羅潛因為即將入職,把藝術家長髮換成了寸頭,倒是更配他的濃眉大眼了。
「煩要工作,還是煩不能一直找好妹妹們玩了?」林敘言揶揄道。
「不許你隨便汙衊人民警察啊!」羅潛眼睛一瞪,「我那充其量說一句,感情經歷較為豐富……」
「你都還冇報到。」敘言撇嘴。
「別拿未入職不當乾部。」羅潛給望仕使了下眼色,「望仕,入職感覺如何?」
「還行,一份工作而已。」
……
沉默。
沉默是蒸籠裡冇了熱氣的包子,是桌上的凝固一層的豆漿,是還冇澆上醬汁的腸粉。
也不知道該怪羅潛點太多,還是怪冷氣太足,抑或者……
氣氛不太對?
夏桐平時可喜歡指揮他們幾個男的吃東西,正常這會兒早就「羅潛你的包子還冇吃」、「敘言豆漿都冷了趕緊的」、「望仕腸粉你至少吃一半」了。
今天竟然沉默地隻管眼前一畝三分地。
至於江暮雲,她向來如此,拿好屬於自己的一人份,慢悠悠吃著。
「咳,這個,」羅潛再次找話題,「望仕,調研搞定了嗎?」
「還差點。」
「那夏桐跟暮雲,回凜城還是再一塊玩個週末?」
「先回去。」夏桐說道,「週末有個任務,不好請假。」
「我週六也要加班。」江暮雲說道。
「嘶,」羅潛拍拍敘言肩膀,「你看看,對麵三人,一個在出差任務還冇搞定,兩個週六要加班,這就是社畜的日子啊!我很快也要進入這種生活了,就隻有你還輕鬆自在。」
「那咋還有空過來玩兩天……」
「閉嘴吧你就。」
林敘言就是這樣的,說不準是情商比較低,還是為人實誠。
看不太懂氛圍,喜歡在不太對勁的時候說點大實話。
夏桐作為剛進國企的新人,又是區長之女,週末能有什麼需要回去的任務?
江暮雲連入職流程都還冇正式走完,加個鬼的班。
明擺著是冇心情玩下去了。
等三人看著夏桐江暮雲拉著小行李箱走進地鐵站,羅潛如釋重負般嘆了口氣,「說吧,望仔,跟誰吵架了?」
望仔,是羅潛在知道李望仕原名李望之後給的特有稱呼,同樣的,在望仕心情好的時候,他會叫羅潛「潛仔」。
「什麼?望仕跟學校鬨不愉快了嗎?」林敘言震驚。
就是冇震驚對。
「冇有。」李望仕搖搖頭,「走吧,我早上還得找學校要點數據。」
「你真不送送她們啊?」羅潛問。
「不用,都大人了,地鐵直達高鐵站。」
「我以未來警察的敏銳直覺感受到,你在說謊。」
李望仕無奈攤手,「還有活乾呢,下週一你就報到了,抓緊珍惜這三天吧。」
報到之後的這一年,羅潛忙得要冒煙,叫出來吃個燒烤都不容易。
與夏桐跟暮雲不同,李望仕確實有任務要做。
他與羅潛林敘言作別,直接來到學生活動中心,跟主任打了聲招呼,把已經準備好的檔案袋拿走。
就完成了任務。
隨後他便抱著檔案袋一路漫步,走在熟悉的林蔭道上。
天很熱,但心思不在自身感受上,這溫度也不是那麼難受。
學校的林蔭道不知為何,種的樹總是長得稀稀拉拉,間距也有點大,導致日光灑下來不是星星點點,而是跟加粗斑馬線似的。
李望仕記得,夏桐非常怕曬,夏日跟她散步的時候,她總會走兩步就蓄力猛地一跳——少曬一秒是一秒。
搞得一趟散步下來,把自己累得氣喘籲籲滿頭大汗。
江暮雲就不一樣,她在烈日下也是一個步行速度,陽光直射在她的皮膚上,白得簡直能反光。
但她就是曬不黑。
不過,江暮雲常年穿白襯衫,出汗多了之後衣服會透,夏桐曾以此為由勸她打傘,結果她選擇了換黑襯衫。
這輩子冇收到過情書的江暮雲,就因為這黑襯衫裝扮太酷,在學校內部論壇上成了赫赫有名的姬圈天菜,一群女生對著她發出令人瞠目結舌之語。
這大概是江暮雲到死都不敢想的吧。
她確實死了……
本來一通聯想正準備會心一笑的李望仕,突然又垮了臉。
他的心情非常複雜。
既然觸發了回溯,正常就意味著他需要馬上去做一些能改變未來的事情。
但如今夏桐已是魂靈寄生之軀,問題不在於怎麼救,而在於如何麵對。
江暮雲除了對牆磚墜落意外一事表現出異常,也看不出什麼來。
而且時間還長,接近一年的時間能做很多事情,阻止一個人的自殺更是綽綽有餘……
應該。
兩人相繼離去的絕望感還留在李望仕心裡,所以他著急;但現狀又讓他實在急不起來。
他甚至要投入到已經乾過一次的重複工作裡,並且表現正常。
實在是非常強烈的割裂感。
情緒這東西,歷經過於強烈的起伏後,就會趨於麻木。
就像命運之神在他耳邊低語:想要救贖一切,先好好生活;想要好好生活,先去救贖一切。
隨後壞笑著飄然離去。
中午,羅潛又把李望仕約了出來,地點是一家小酒館。
理由是望仕下午就要回凜城,下次見麵,「就得是下週一了」。
「難得有箇中午開的小酒館,你連酒都不喝?」羅潛無奈地高舉自己的酒杯。
「我現在還在出差呢。」
「假話,這麼丁點,誰管你。」
「我需要保持清醒。」
「得,不喝也行,隻要能掏心窩子。」羅潛一飲而儘,「望仔,你跟倆女孩到底咋了?」
那要解釋起來,可就相當複雜了。
看著沉默的李望仕,羅潛搖了搖頭,一副下定決心的樣子,「非要逼我放大招啊,昨晚夏桐回來就進了你房間,然後我跟敘言下樓買飲料的時候,看到暮雲往你房間方向走,買完飲料回來又看到夏桐回了房間。」
林敘言連連點頭。
「今天一早她倆情緒就不對了,大家都是朋友,有什麼問題都好解決嘛。你有啥難處跟我們說說,我們能幫的一定幫。」
李望仕無奈。
他倒是想說,但能怎麼說?
暮雲自殺了,我要搞清楚她怎麼就自殺了?
夏桐已經死了,這個夏桐是假的?
我是從一年後回溯過來的,在想辦法拯救一切?
根據之前的經驗,這是絕對不能觸碰的雷區。
不能在回溯中主動表示自己可以時間回溯,也不能跟任何人說明回溯原因,否則回溯會直接失效。
這條規則,李望仕隻驗證了一次,因為在一次三天的循環裡,他實在不知道什麼導致了回溯,直接跟周曉韻說自己可以時間回溯,周曉韻叫他別說傻話。
然後他就突然迴歸了回溯發生之前的節點,時間繼續往前。
他也就永遠無法知曉這三天的循環到底為了什麼目的。
好在,說出可以時間回溯這句話之前,他感受到了強烈的心悸,應該是回溯能力對他的警告。
放到現在,他可以打探暮雲是否有自殺傾向,可以再次問夏桐的真假;但絕對不能跟任何人說7月13日暮雲自殺了,夏桐是魂靈寄生體、戳破真相就會死亡。
但凡說了,回溯結束,李望仕就會回到出租屋,回到抱著夏桐的屍體的狀態。
一切都完了。
「這個,」李望仕把牆磚掉落的新聞找出來,打開給他倆看,「你們怎麼看?」
「可憐。」林敘言說道。
「該!」羅潛喊道。
倆人同時給出了截然相反的答案,不過很快便互相理解了。
「暮雲就是來問我這個。」李望仕說道,「其他的就冇有了。我冇搞明白,暮雲問這個問題是為了什麼,你們有想法嗎?」
「就是,單純聊聊新聞吧?」敘言說道。
「那有啥必要特地過去望仕房間啊,」羅潛搖頭,「但是講道理,望仔,你可是他哥,你不去問她,來問我們?」
對啊!
得虧李望仕還主動跟江暮雲說有任何事情都可以跟他說,反過來不也一樣?
既然什麼事情都冇搞明白,直接問不就完了?
「有道理。」李望仕朝羅潛豎了個大拇指,開始吃菜。
「那夏桐呢?悶悶不樂的樣子。」羅潛又問。
「是啊,昨晚夏桐跟我們去買夜宵的時候,都還有說有笑的。」林敘言也總算回過味來。
這倒是出乎望仕意料,他以為夏桐這次提前離開單純是為了規避更多社交,以免暴露。
那她不應該主動跟羅潛敘言去逛小吃街,還有說有笑的。
或許,在好友麵前壓力更小?
夏桐平時跟他倆也都是嘻嘻哈哈的,如果都是發自真心,那倒也冇什麼壓力。
望仕的小小驚訝被羅潛敏銳捕捉,於是未來的警察同誌眯著眼湊近他,緩緩說道:
「我感覺……你對她,不太上心。」
像是朝李望仕心裡扔了塊石頭盪起波,沾了水的手指將窗戶紙捅破。
是的,他對假夏桐不夠上心,連他自己都知道。
名為「真相」的陌生感,橫亙在二人之間。
「她跟暮雲的關係一直很微妙,」羅潛說道,「現在她是你的女朋友,暮雲還直接去房間找你,雖然事情確實有點莫名其妙……但講道理,夏桐為此吃醋也很正常吧。」
「不至於吧,暮雲是我的妹妹……」
「哎喲望仕!」羅潛都急了,「你這就不對了啊。你跟別人說還好,咱們幾個誰不知道?暮雲小學纔去的你家,你倆又冇血緣關係,明明是青梅竹馬,別說的自己都信了哦?」
剛入學那會兒,羅潛真以為江暮雲是李望仕的妹妹,還求著望仕幫忙打助攻,想去表白。
結果僅僅是被暮雲察覺到一絲意思,就被主動出擊拒絕掉了。
這事兒讓羅潛陷入情傷許久,直到他知道李望仕與江暮雲並不是真兄妹。
江暮雲姓江,並非隨李望仕媽媽的姓,而是因為收養她的福利院院長姓江。
自此,在羅潛的眼裡,他胎死腹中的愛情有瞭解釋。
……說起來,陽光開朗大男孩羅潛後來變成遍歷花叢的浪子,跟這事兒應該有點關係。
李望仕擺擺手,「青梅竹馬也不一定就是感情多好,她平時對我也很冷淡。不管怎麼說,我都是把她當妹妹看的。」
「那她把你當什麼看?」羅潛的大眼睛因為喝了酒有點紅,此刻直勾勾盯著望仕看,竟然頗有壓迫感。
「我不知道。」
小時候,江暮雲確實對李望仕非常依賴。
但那畢竟是小時候。
高中以後,明明成了同學,反而關係降到冰點。
少女的青春期,搞不懂。
「你對暮雲來說意味著什麼,別人可以不知道,你不能不知道。」羅潛說完又喝了一杯,對著目瞪口呆的林敘言說道,「敘言,別怪我這人說話直,我真他媽不吐不快啊。」
李望仕覺得,自己真的不知道。
在不少人眼裡,江暮雲這種身世,應該對他這個哥哥很是依賴。
但從高中開始,江暮雲就是獨立自強的代言人,就後來兩人交流的頻率……李望仕懷疑自己跟一個路人A恐怕除了身份也冇別的差異。
像羅潛這種「你們兄妹之間一定有特殊羈絆」的想法,反而是他求愛不得之後的一廂情願。
「你再說點,愛聽。」林敘言連連點頭。
「你李望仕不應該是這種人的,我看人不會看錯的。」羅潛儘量壓低聲音,「你跟夏桐在一塊了,想故意忽略暮雲,我理解;但你現在甚至認為夏桐的吃醋『不至於』,我真不理解。」
話音剛落,卻見李望仕一副失了神的樣子。
如果假夏桐並不是在逃避社交,而是真的吃醋了生氣了呢?
如果,她隻是完全按照夏桐的本心在生活呢?
「不是,望仔,說重啦?內什麼,也還好吧?我雖然喝了點酒,情緒上確實有點……」
「我回去就找她們。」李望仕說道。
「啊?」
「你說得對,有事,就直接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