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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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因為春晚很無聊,我和妹妹重看起了《西遊記》。

看到真假美猴王時,我說:「真猴哥肯定被換了。」

妹妹問:「你為什麼這樣說?」

我笑著回她:「當然是因為女人的直覺!」

「取經九九八十一難註定不得圓滿,86 版唐僧被換了三次,TVB 版猴哥也被換了兩次。」

「所以我覺得真猴哥早就被換了!」

聽見這話,妹妹笑了。

「哈哈哈!女人的直覺?」

「那阿姐,你覺得我是什麼時候被換的呢?」

1.

我也沒想到,因為看電視我能和妹妹吵起來。

我說西遊記裡能換掉猴哥的地方多的是,妹妹卻笑我是看多了同人文瞎解讀。

「我這可不是瞎解讀!」

聽到妹妹反駁,我立刻懟了上去。

「你沒發現嗎?猴哥的火眼金睛可是在太上老君的煉丹爐裡煉出來的,能識破二郎神的法天象地,能看穿老鷹、大海、土地廟等各種變化,但在取經路上,卻時靈時不靈!」

「三打白骨精裡他能看出貓膩,遇見青牛精、奎木狼卻看不出來。」

「為什麼?」

妹妹咬著奶茶吸管,沒說話。

好半天後,才緩過神來繼續湊近問我。

「阿姐,那你說說猴哥哪裡被換了?」

「我看這電視裡演的,師徒幾人都很正常啊!」

「看電視劇有什麼用?當然要看書!」

我趕緊從書架上找出本《西遊記》來,我和妹妹從小喜歡《西遊記》,各種版本收集了不少。

「你看第一處,五行山下。」

「猴哥被壓了五百年。原著裡隻有一句話:『饑時,與他鐵丸子吃;渴時,與他熔化的銅汁飲。』除此之外,沒人跟他說話,也沒人看著他。」

「五百年。足夠讓任何痕跡消失。沒人記得從前的孫悟空是什麼樣子——連他自己,都可能忘記自己是誰。」

妹妹湊過來看了一眼書頁,點點頭:「好像有點兒道理哦!」

「這時間的確是殺人的利器。」

「不過這五行山畢竟是如來化的,猴哥就是想逃也難逃吧!」

「還有彆處嗎?」

聽見妹妹這樣反駁,我繼續指向第二處。

「當然!第二處就是真假美猴王。」

我妹聽了,笑我說這還用我說,小孩子都知道這裡有六耳獼猴要頂真猴哥。

我白了她一眼,然後繼續說出自己的觀點。

「如果是野妖怪,最多長得像。但六耳獼猴有金箍棒、緊箍咒、七十二變。」

「甚至唐僧念緊箍咒,兩個人都一起疼!」

「這種複製程度,明顯是有人做局!」

「你看過《加菲貓》嗎?有一集它走丟了,在寵物店遇見喬恩,喬恩把它買回去皆大歡喜。」

「但加菲貓說:『我永遠不會問喬恩,那天他為什麼走進寵物店。』」

聽見這話,妹妹愣了一下,好像不明白我為什麼這樣說。

明明是在聊《西遊記》,怎麼就扯到加菲貓身上了。

「如來也沒『救』孫悟空,他隻是讓其中一個被打死。」

「因為如來預設的規則是活下來的纔是『真悟空』……」

「所以……」

「說不定真假美猴王裡,被打死的纔是真的那個!」

聽見這話,妹妹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她才開口:「裝一時好裝,裝一路怎麼成?」

「按照阿姐你說的,除非剩餘的師徒四人也都是托咯!」

見她不信,我隻好繼續翻找線索。

「你看這裡。如來說:『汝等俱是一心,且看二心競鬥而來。』」

「什麼意思?我有些看不懂了。」

妹妹和我都愛看書,但她一目十行,喜歡看個故事,不似我這樣喜歡精讀細讀。

我看著她,然後緩緩開口。

「按照我的理解,那個意思應該是——兩個美猴王,本來就是一體。」

聽見這話,妹妹有些不明白了。

「因為他們本來就是美猴王,所以誰都可以成為孫悟空。」

妹妹聽了沒說話。

她看了我許久,然後才開口。

「我懂了,如果兩個本來就是一體,那誰是真的,誰是假的,還重要嗎?」

「也許真猴哥就是在如來的默許下被換掉的呢!」

當聽到這句話,我的眼前一亮趕緊點頭。

「沒錯沒錯!我就是這個意思!」

而在這時,妹妹卻突然笑了。

「阿姐,你為什麼這樣說?」

我也笑著回她:「那當然是因為女人的直覺!」

是啊,我的直覺一向很準。

小時候家裡丟東西,我說在哪兒,就在哪兒。

高考前猜題雖然不是原題,但方向猜得一模一樣。

所以我一直很相信自己的直覺,但今天,我有點不信了。

因為……

「哈哈哈!女人的直覺?」

「那阿姐,你覺得我是什麼時候被換的呢?」

2.

看著妹妹的笑臉,我突然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然後下一秒,我就伸手捏住了她的臉。

「大過年的,嚇我?膽兒肥了你!」

「窩搓了,窩搓了!!」

妹妹肉乎乎的臉都被捏變形了,趕緊嗷嗷求饒。

「開個玩笑嘛!」

後來更是去洗了盆草莓巴巴地送來,這事兒纔算翻篇。

隻是……

當後來電視機裡演起孫悟空一棒打向六耳獼猴的畫麵時,我下意識看了妹妹一眼。

此時一陣風吹來,正好掀開了妹妹的頭簾。

咦!等等!

她額頭上的疤去哪了?

3.

那塊指甲蓋大小的疤,是她小時候起水痘留下的。

那年她癢得整夜整夜哭,小手死命往臉上抓。我媽沒辦法,隻能把手套縫在她袖口上,晚上睡覺都不讓她摘。

可儘管這樣,她額頭上後來還是留了疤。

月牙形的,差不多指甲蓋大小。

那陣子正播《少年包青天》,她麵板又比我黑一點,班上幾個皮孩子就追著她喊「包青天」。

她回家不吭聲隻悶聲哭,我問出來後,第二天就堵在放學路上,把他們挨個兒揍了一遍。

自此,再沒人敢喊這外號。

再後來我妹學會了化妝,留了劉海,那疤就不那麼顯眼了。

但此刻妹妹坐在我旁邊,沒化妝,頭發隨意地彆在耳後,額頭卻光光的。

什麼都沒有。

「姐,你看我乾嘛?」

我妹抬頭,嘴裡還塞著草莓。

「沒事。」

4.

那天晚上我沒睡。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把妹妹的那句話翻來覆去地想。

「那阿姐,你覺得我是什麼時候被換的呢?」

是玩笑吧。

肯定是玩笑吧!

大過年的,我們姐妹倆真是聊嗨了,什麼瘋話都說得出來。

至於那道疤……

應該是自愈了吧。

也說不定是妹妹用了什麼祛疤產品呢!現在醫美那麼發達,點顆痣都隻要幾分鐘。

隻是我的心跳遲遲不能平複,怎麼也睡不著。

第二天大年初一,按照規矩是要穿新衣服的。

櫃門開著,我的衣櫃裡全是些大紅大綠的衣裙,家裡人總說我麵板白,穿什麼都亮眼。

隻是當我站在鏡子前,看著身上的紅裙子時,我突然愣了一下——我什麼時候開始穿紅色了?我明明更喜歡黑白灰的啊……

5.

我老家很重視春季,立春要迎春、躲春、咬春,過年要貼年紅、守歲、剪年花。

老媽從箱子裡翻出一遝鮮豔的紅紙,喊我們剪窗花。

在我們這兒人人都會剪窗花,厲害的甚至能隻憑一把剪刀就剪出人像。

我和妹妹從小學剪紙,手都很巧。

一早上我們剪了人、剪了花、剪了鳥,時間過得飛快。

然後我突然發現一件事,不由得後背一涼。

坐在我對麵的阿妹……

怎麼和我一樣,開始右手拿剪刀了?

她明明是左撇子!

妹妹從小到大,吃飯拿筆全是左手。

因此每次吃飯她都得坐邊角,不然就和人撞胳膊。

我還笑過她,說按你這習慣以後找男朋友都得找左撇子,不然牽手都不順。

全家人教了她多少年,就是改不過來。

可她現在……

怎麼用右手了!

「阿妹,幫我拿筆寫幾個福字,等會兒掛樹上。」

她應了一聲,接過筆。

然後用右手一筆一畫地寫了下來。

就像……

她這輩子從來都是用右手。

【2】

6.

事情有點不對勁。

人是經不起細看的,一旦我意識到妹妹不對勁,日常裡那些被忽略的小事就全部放大在了我眼前。

比如那天我們一家逛公園的時候。

前麵突然竄出一隻沒牽繩的約克夏,撒歡了跑過來。

奶黃色的毛,穿著小蜜蜂裝,翅膀在背上撲棱撲棱的。

可愛極了!

但我見了,還是下意識地擋在了妹妹麵前。

我倆本來都喜歡狗。

但妹妹小時候皮,鄰居家狗媽媽生了崽子,她偷偷去摸,被狗媽媽追了兩條街,小腿上被咬了四五口,還打了好幾針狂犬疫苗。

之後每次見到真狗,她都往我身後躲。

可這次——

「哎呀小可愛!」

妹妹從我身後繞出去,直接蹲下了。

她伸手摸狗的頭,摸狗的耳朵,摸狗的小蜜蜂翅膀。

小狗舔舔她的手心,她就咯咯笑。

「這是誰家的乖狗狗啊!可愛可愛!」

狗主人追上來,她還問人家狗叫什麼名字。

問完了,又征求同意,把狗抱起來吸了兩口。

我站在旁邊,腳像是釘在地上。

這,不對!

等她放下狗,我趕緊拉她袖子。

「你不怕狗了?」

她抬頭看我,一臉莫名其妙。

「那狗纔多大點?最多被咬兩口!」

「我這麼大個人,還能怕一隻小卡拉米狗?」

「可是你以前——」

「約克夏那麼可愛,」她打斷我,「我怎麼會怕它!」

她說完繼續往前走,要去前麵的花壇拍照。

我跟在後麵,腦子裡熱得很。

不對。

這絕對不對!

因為……

妹妹不止是怕狗,她是對狗毛過敏。

自從得過一場大病後,她的免疫力下降許多,就落下了毛病。

隻要沾到狗毛,鼻子就癢,接著就是打噴嚏,一個接一個停不下來。

可剛才她抱了那隻狗。

抱了那麼久,卻一個噴嚏都沒打。

7.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我和妹妹又準時一起吃早餐。

她坐在餐桌前,幫我擺好了粥,給我的。

碗裡還記得加了糖。

飯桌上,她開始講剛才刷到的熊孩子視訊,講到一半自己先笑得直不起腰。

她講故事的時候繪聲繪色,無意中露出了右手無名指上的戒指,還是去年暑假她用打暑假工的錢買的姐妹戒。

她選了銀色的,我選了玫瑰金。

「哎,阿姐你還記得嗎?」

她突然說:「小時候咱倆下河抓魚,差點兒淹死!」

「都說現在熊孩子多,其實咱們小時候也沒乖到哪兒去!」

我笑著點點頭。

記得那年我十五歲,她九歲,水沒過胸口的時候我嚇得大喊,還是她先抓住岸邊一根樹根,拉著我一起浮出去。

緊接著妹妹又說:「阿姐,你還記得嗎?」

「小時候咱們說要給外公送禮物,然後就捅了個蜂窩送過去,蜜蜂飛出來追得外公哇哇叫,柺杖都甩飛出去了!哈哈哈哈!」

我笑了。

這事我也記得,外公躺了十幾天,爸媽更是追著我們罵了三天,衣架都不知道打斷多少根。

「還有小時候我說爸媽小氣,隻自己買了大魚大蝦偷偷吃,自己買了大魚大蝦偷偷吃,不給咱吃!」

「然後,我們就偷拿大蝦吃。」

「結果……哈哈哈哈!」

「我倆是海鮮過敏!才啃了一隻大蝦,就全變成了豬頭!」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大聲了。

這件事兒我也記得。

那是我十二歲她六歲,兩個人的臉腫得跟發麵饅頭似的。

我媽又氣又笑,罵我倆活該。

「還有一次,你去那個小胖家扔臭雞蛋,你那時候可傻了,跑著跑著,就自己左腳踩到右腳摔了。」

妹妹還在笑,笑得眼睛彎起來,露出那顆小虎牙。

可是……

我突然笑不出來了。

因為,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次扔臭雞蛋,我沒有跟任何人說過。

不是不想說,是說不出口。

太丟人了!十歲了還能被自己絆倒!

所以回家之後我誰都沒告訴,連我媽問我膝蓋怎麼青了,我都說是撞的。

可妹妹是怎麼知道的?

「阿妹,」我開口,「那件事你怎麼記得那麼清楚?」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告訴我的啊。」

「我告訴你的?」

「對呀,小時候你自己跟我說的。」

她歪著頭看我。

「阿姐,你不記得了?」

我張了張嘴。

我真的是不記得了嗎?

我明明記得我從未和妹妹說過!

而且……

妹妹的回憶真的太詳儘了。

那年我九歲她三歲。

她那時才三歲啊!

我自己都快忘了的細節,她居然還記得我是左腳踩到右腳摔的……

吃完飯我收拾碗筷,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八點十五分。

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和大前天一樣。

8.

我覺得不對。

我妹是個糊塗蛋,平日裡自己的東西丟到哪兒去了都不知道,每每都要我提醒。

小學時三天兩頭丟紅領巾,高考前能丟了準考證。

就她這個糊塗蛋,怎麼可能把事情記得那麼清楚?

直覺告訴我,現在的妹妹肯定不是我妹。

妹妹,絕對被換了……

9.

想到這裡,我的腦子裡瞬間冒出了無數可能。

是有人整容成了妹妹的模樣,混了進來嗎?

可是……

我們家隻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四口之家,我爸媽隻是普通上班族,我妹更是夢想要賴在家裡一輩子的米蟲。

有誰會那麼想不開,要整容成我妹的模樣混進來?

而且如果是混進來的話,妹妹現在在哪呢?

那……

妹妹難道是被臟東西附身了嗎?

可如果是附身的話,妹妹是個膽小鬼,平日裡連兒童樂園裡的鬼屋都不敢進,根本不是會主動去觸黴頭的人!

並且如果是附身的話,妹妹的身體應該還是她自己的,那頭上的疤怎麼會不見了呢?

如果不是整容、也不是附身……

如今這個「妹妹」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混進來,還知道那麼多我們小時候的事兒,她……

難道這世上真有平行時空?

10.

我想了許久,還是覺得不對。

於是我就委婉地問了問爸媽,看看他們有沒有發現妹妹最近有些不對。

可是才聽完我的話,爸媽就是對視一眼,然後一起對著我搖搖頭。

「夏瑤,你真是想太多了。」

「嬌嬌好好的,怎麼會被換掉?」

爸媽是不相信這些的。

眼見著勸不了他們,我就打算自己去找尋答案。

趁著妹妹出去,我悄悄來到了她的房間,在她的櫃子裡尋找起來。

隻是就在我翻箱倒櫃的時候,妹妹的聲音卻是突然從我背後傳來。

「阿姐,你在找什麼呢?」

11.

聽見這聲音,我一下子僵住了。

那聲音是從我背後傳來的。

太、太近了!

近到像是貼著我的後腦勺說的。

「阿姐。」

「你在這乾嘛?是要來找我嗎?」

她走近了一步。

我聽見她赤腳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很輕,卻格外清晰。

「我睡不著,出來找點東西吃。」

說話時,我的聲音都在發緊。

「是嗎?」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笑聲從我身後傳來,越來越近。

「哈哈~阿姐,找吃的應該去廚房,不應該來我這兒啊。」

我沒動。

「阿姐,你轉過來啊。」

「轉過來看看我呀!」

她的手指落在我肩膀上,涼的。

「看看,我是誰……」

「你不是想知道我是誰嗎?」

她把我的身體轉過來,光從側麵照過來,映著她的臉一半亮一半暗。

「阿姐,你翻了一晚上。」

她歪著頭,動作像極了妹妹平時撒嬌時的樣子。

「找到答案了嗎?」

「什麼?」

「阿姐,你猜對了。不過你知道她是什麼時候被換的嗎?」

她說「她」。

不是「我」!

妹妹真的被換了!

我的手心開始冒汗。

「你是誰?」

她沒回答。

隻是看著我。

那目光讓我想起她看那隻約克夏的樣子——好奇的,感興趣的,卻像是隔著一層什麼東西。

「你猜。」

她說。

「阿姐,你覺得我是什麼時候被換的呢?」

聽見這話,我再次愣住了。

就在我愣住的那幾秒裡,「妹妹」一直看著我。

「阿姐,你想找回真正的妹妹,就找出這一年內她被換掉的具體日期。」

「三天內你有三次機會,說對了,我把她還給你。」

「猜錯了,我將永遠成為你的妹妹……」

妹妹笑得和平時一樣,隻是她的雙眼瞬間變得全黑……

12.

隻有三天!

隻有三次機會!

這無異於大海撈針,而我卻彆無選擇。

我第一個猜的時間,就是我們一起看《西遊記》那天,因為那天正是我第一次發現妹妹古怪的時候。

可是我才同「妹妹」說出這答案,她就笑了。

那時,她還在看電視,電視裡孫悟空和六耳獼猴正打到瞭如來麵前。

「不對哦~」

她歪著頭,動作像極了妹妹平時撒嬌的樣子。

「阿姐,你再猜猜。」

竟然不是!

那還會是什麼時候?

電視裡如來笑道:「汝等俱是一心,且看二心競鬥而來。」

而我盯著電視,腦子裡嗡嗡作響。

等等。

之前我說「女人的直覺」的時候,「妹妹」是什麼反應?

她笑了。

她說:「那阿姐,你覺得我是什麼時候被換的呢?」

可那時候,我隻是隨口開了個玩笑。

她怎麼會那麼認真地接這句話?

除非,她一直在等我說出那句話……

13.

我開始瘋了一樣地翻找,試圖找到些蛛絲馬跡。

隻是妹妹雖然是個愛玩的,但她在朋友圈裡,並不愛發個人照。

翻來翻去都是吃的、風景、轉發的抽獎。有用的資訊少得可憐。

於是我隻能翻她的抽屜。

她喜歡拍人生四格,攢了厚厚一遝。和朋友的、自己一個人的。

我一張一張看,試圖從那些笑容裡找出破綻。

「阿姐。」

就在我仔細分辨照片時,「妹妹」不知什麼時候來到了我的身邊。

她伸手,從我手裡拿過那張 8 月才拍的人生四格。

照片上她的額頭被劉海擋得嚴嚴實實,看不出有沒有疤。

「阿姐,」她說,「你看著這張照片。你覺得這個人是她,還是我?」

我張了張嘴。

照片上的人和她——現在的她,長得一模一樣。

笑容一樣,眼睛一樣,就連拍照時歪頭的角度都一樣。

分不出來。

「你看,」她把照片放回我手裡,「時間真的太久了,你自己也分不出來了。」

她在我旁邊坐下,捱得很近,像妹妹平時那樣。

「阿姐,要不放棄吧?」

「我們不是很開心嗎?」

「她能做到的,我都能做到。她做不到的,我也能做到。」

「阿姐,為什麼不願意留住這些開心的時光呢?」

那雙眼睛亮亮的,和妹妹一模一樣。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反駁的話。

的確,我和「妹妹」在一起的 ???? 日子很開心。

妹妹永遠記得我所有的習慣、所有的喜好和所有的小毛病。

但是……

我不能。

她是假的。

我必須找回妹妹,我必須找回她!

「你不是她。」

我說。

「她是個糊塗蛋。她記不住我吃粥要加糖,半夜自己睡著了就不管我。」

「可她是她。」

「我不能讓阿妹一個人……」

很長很長的沉默後,她開口了。

「阿姐,你猜錯了。」

「現在隻有兩次機會了。」

「下次,想好了再說哦~」

14.

既然是更換就一定有痕跡。

但很快我就發現,即便我們是親姐妹,我也沒我想象中的那樣瞭解妹妹。

不過幸好,現在是大資料時代。

那些資料,比我們自己還要瞭解我們自己。

趁著「妹妹」洗澡,我偷偷拿到了她的手機。

密碼還是我們生日組合的那串數字,她從來沒改過。

開啟頁麵,第一個顯示的就是相簿。

相簿裡全是我們的合照,從去年到今年,一張不少。

我一張張往前翻,翻到今年 2 月。

有一張照片,是她偷拍的——我躺在床上睡覺,頭發亂糟糟的,她湊過來做鬼臉。

可是光靠照片,我還是分不清那時候她到底是不是妹妹。

但很快,我就想到了第二個妹妹最常用的 app——網易雲。

我記得妹妹以前最愛聽抖音熱榜、網紅翻唱,偶爾幾首老歌還是我推薦的。

我笑她耳朵俗,她說俗就俗,好聽就行。

可現在——

歌單裡全是英文歌。

冷門的、小眾的,一首首往下翻,我竟然大部分都聽過。

不是因為我也聽這些,而是這些歌的風格,和我的歌單太像了。

她什麼時候開始聽這些了?

品味改變的時間,也許就是妹妹被替換的時間。

可是……

播放列表裡能夠顯示的隻有最近一段時間的記錄,之前的歌單是什麼樣,我看不到。

但幸好,有「我喜歡」的歌單。

那裡收藏著她所有標記過喜歡的歌,按新增時間排列,從新到舊。

我往下滑。

最新的幾十首,全是英文歌,名字一個比一個陌生。

再往下滑了許久,突然,一首熟悉的歌名就跳了出來——是《孤勇者》。

我的手頓住了。

我點選《孤勇者》的上麵,看到上麵那首是《Harpy Hare》。

新增時間是去年的 12 月 15 日,淩晨 4 點 17 分。

在那天之後,「我喜歡」歌單裡,再也沒有出現過一首中文歌。

點選那些歌的歌曲百科,我更是確認了……

12 月 15 日之後,全是英文歌。12 月 15 日之前,全是中文歌。

像有一把刀,齊整整地切了一刀。

12 月 15 日……

我關掉網易雲,點開自己的微信,翻到那天。

這一年,幾乎每天我們都有互相發訊息。

她發的最多的是哈吉米的表情包,我發的最多的是吐槽工作的語音。

一切正常。

而 12 月 15 日這天,我發給妹妹的訊息是……

「怎麼還不回家?媽做了你愛吃的糖醋排骨。」

傳送時間:晚上 7 點 23 分。

她沒有回。

我往上翻,那天下午 4 點,她給我發過一個哈吉米的表情包,我回了一個摸頭的表情,一切正常。

再往後翻,直到第二天中午 12 點妹妹纔回了說自己昨天和同學聚會,喝多了就在吳麗娟家睡了。

吳麗娟是妹妹最好的朋友,之前也沒少在她家睡。

但是……

妹妹出門從沒像那天一樣不提前報備一句的。

一次都沒有。

她是個糊塗蛋,丟三落四,記不住事。可唯獨出門這件事,她一定會提前跟我說。

哪怕隻是去樓下便利店買瓶水,她也會在微信上發一句「我下樓啦」。

我媽說她這是黏我,她說不是黏,是怕我找不到她會著急。

可是 12 月 15 日那天晚上,她什麼都沒說。

一整夜,沒回家,沒訊息。

直到第二天才輕飄飄地補了一句。

12 月 15 日……

難道就是這天!

緊接著我又開啟了妹妹的手機,在裡麵點開和吳麗娟的聊天框——空的。

就算有聊天記錄也都是微信通話時長。

她們倆平時不怎麼在微信聊,有什麼事都直接打電話。

看不出什麼。

但我知道不對。

就在這時,妹妹的手機螢幕突然亮了一下。

我低頭看,是一條推送。

網易雲提醒:「你剛剛建立了新歌單《睡前聽》。」

我點進去。

歌單是空的,隻有備注裡寫了一句話。

「阿姐,這麼晚了還在翻我手機啊?」

我猛地抬頭。

房間裡沒有人。

門關著,窗簾拉著。

手機的螢幕亮著,那一行字在隱隱發著光。

15.

我再次提出了我的時間:2025 年 12 月 15 日。

但這個時間說出來,對麵的「妹妹」卻是笑得更燦爛了。

「阿姐,你確定?」

「我確定。」

她笑出聲來。

不是平時那種笑。

是那種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斷斷續續的笑,像卡帶的錄音機的笑。

「阿姐,你又錯了。」

笑容還掛在她臉上,但「妹妹」的眼睛裡沒有任何笑意。

她歪著頭看我,那個動作像極了妹妹撒嬌時的樣子,語氣卻令人作嘔。

她站起來,走到我麵前。

但每走一步,我就忍不住地往後退一步。直到後背撞上書架,退無可退。

她抬手,替我理了理耳邊的碎發。

「阿姐,你還記得嗎?那年夏天,水上樂園。」

我整個人僵住。

「你拉著我去玩人造浪,你被卷進去了,我四處找你——」

她頓了頓。

「找了很久。」

她看著我。

「阿姐,這件事,你還記得嗎?」

我張了張嘴。

記得。

當然記得。

不過,那是哪一年?

等等。

她說的是「我」被卷進去。

可我記得的是——

是……

「阿姐,你隻有最後一次機會了~」

「想好了再回答。」

「說對了,她還你。」

「說錯了——」

「嗬嗬~你就再也見不到她了。」

「晚安,阿姐。」

16.

我第一次懷疑自己的直覺。

連著兩次了。

如果按照遊戲規則,再失敗一次,我將再也找不回妹妹。

可是……

我的直覺真的錯了嗎?

還是說,從一開始,我的直覺就不敢指向那個最可怕的答案?

17.

到底是哪一天?

「妹妹」給我的時間,眼見著隻剩下最後 24 小時,我必須趕緊找到答案!

我隻能深吸一口氣。

越慌越容易出錯,前麵已經失敗兩次了,最後一次,我必須比任何時候都冷靜。

而在這時,我想到了一件事……

「範圍是一年,機會隻有三次。如果是普通的時間點,我根本不可能找到。」

「那麼,她根本不需要和我玩這個遊戲。」

【所以……】

「妹妹被換走的日期,一定是一個特彆的日子。」

特彆的日子。

想到這裡,我趕緊列出了去年一年裡特彆的日子。

節假日、妹妹的生日,和任何可能被記住的時間節點。

1 月 1-1 月 3 是元旦。

2 月 17-2 月 23 是春節。

4 月 4-4 月 6 是清明節。

5 月 1-5 月 3 是勞動節。

5 月 20 日是妹妹的生日。

6 月 19-6 月 21 是端午。

9 月 25 是中秋。

……

如果我的推理沒錯,妹妹被換走的日子應該就在這些日子裡。

於是我開始逐一排查。

但光列出日子沒用。

前兩次我憑直覺選的日子全都錯了。

這次我必須換個思路。

音樂品味可以變,喜歡吃的可以變,習慣可以改。

但如果一個人被換了,一定發生了一件在我眼皮底下,正常情況下絕對不會發生的事!

一件讓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卻被我忽略的事。

我開始逐天回想。

元旦我們一起看電影了,春節也是天天膩在一起打麻將。

清明節我們一起打理了家裡的院子,勞動節一起打掃了房間,端午一起玩遊戲。

妹妹生日時,我親手給她做了蛋糕,她吃的時候也是一切如常。

國慶、中秋……

每一天我們都膩在一起,一切看起來都好像沒什麼問題。

而在這時,我的腦子裡突然想起了什麼……

18.

三次……

猜日期……

這個不和我書架上,那個妹妹最喜歡的格林童話《侏儒怪》一模一樣嗎?

故事裡,磨坊主吹噓女兒能紡金成線。國王把她鎖進草屋,逼她紡金。

絕望中,一個小矮人出現,幫她把稻草紡成金線,代價就是要女主角的第一個孩子。

後來她成了王後,生下孩子,小矮人前來索要——除非她能猜出他的名字。

我記得最後還是有人發現了小矮人的來曆,然後在小矮人的自吹自擂中發現了小矮人的名字。

猜出名字,就能贏。

和現在我要猜日期,不是很像嗎?

也許除去判斷那些日期外,找出那個怪物的來曆,纔是真正能幫我找回妹妹的方法!

想到這裡,我在紙上寫下了那幾個猜測。

第一個我寫下的是整容,才寫完就被我塗掉了。我家又不是富豪,沒人會整容成我妹。

第二個我寫下的是鬼魂附身,但很快也被我塗掉了。

因為這段時間的相處,我明顯發現那個「妹妹」是對我很有感情的。

如果隻是陌生的鬼魂的話,怎麼可能還會有心思同我玩遊戲?

我的直覺告訴我,那個「妹妹」對我有感情。

那種感情是真的。

所以……

不可能是陌生鬼魂。

而我們身邊?

我也找不到任何與我熟悉、而現在已經不在人世的名字。

終於……

我想到了第三個答案——平行時空。

這答案雖然看起來很荒誕,但這是眼下唯一能夠解釋這個「妹妹」會知道那麼多事情的答案。

她會對我有感情,也許正是因為她本來就是我的妹妹!

平行時空裡的……

妹妹。

隻是如果是這樣的話……

妹妹是什麼時候被平行時空的「妹妹」替代了的呢?

我盯著紙上那一串特彆的日子。

元旦、春節、清明、生日、端午、國慶……

窗外天快黑了。

我隻剩最後一個晚上和最後一次機會……

19.

平行時空……

我念著這四個字,整夜都沒有睡覺。

直到天亮時,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今年立春。

立春時,在我們老家有規矩要「躲春」。

躲春就是躲太歲,具體怎麼做,各家有各家的說法。

但一般來說,是涉及特定的生肖和年歲,要在特定的時辰裡躲好,不見任何人,不跟任何人說話,直到時辰過去。

我媽說,這樣做是為了避開一年的晦氣。

妹妹屬鼠,今年正好犯了太歲,又犯了年歲。所以頭一天晚上我還特意提醒她。

「你屬老鼠,我屬馬,明早 3 點到 5 點,咱都要躲春兩小時。」

「今晚記得窗簾拉嚴實點。」

「千萬彆熬夜!」

我妹聽了,比了個 OK,嘴上說著知道知道。

可第二天早上我刷手機,看見她的遊戲動態彈出好幾條——我妹昨晚竟玩王者玩到了天亮!

這一覺她直接睡到了下午,見她起床我忍不住說了她幾句。

「都提醒你了,怎麼昨晚還熬夜!」

「你這作息,真是閻王誇你身體好!」

但麵對著我的話,妹妹卻是毫不在意。

「安啦安啦!」

「都是迷信!」

她站在客廳中央,伸了個懶腰,還回頭衝我笑了一下。

那時候我沒覺得有什麼不對。

可現在——

我閉上眼,拚命回憶那時的場景。

她出來時頭發披散著,剛睡醒的樣子,有點亂。

她從我身邊經過,說是要去洗頭。

等等。

頭發?

妹妹的頭發怎麼是黑色的?

而且還是純黑色的!

還要去洗頭?

不對!

這不對!

明明前一天,她纔去染了「心機染」。那種染發劑,表麵看是黑色,湊近才能在光底下看出暖棕色。

她染發前糾結了好幾天,染完後卻是滿意得不得了。

染過頭發的都知道,染完頭不能立刻洗,這是常識。

可那天下午,她剛起床就要去洗頭!

而且直到現在我纔想起來——從那天之後,她的頭發就一直是純黑的。

純黑色的,一點兒也沒褪色……

明明那時理發師還提醒過,這顏色雖然看起來是黑色的但褪色褪得很快,很容易變成黃毛……

應該,就是這天了!

20.

為了確保我的猜測沒有錯,那天我還特意打電話給了妹妹的好友吳麗娟。

妹妹平時有什麼事情都會和她分享。

在和吳麗娟的聊天中,我確認了兩件事。

第一,12 月 15 日那天,妹妹的確和她出去玩了。因為玩遊戲輸了,喝太多酒,怕我們罵,所以才沒敢說。

第二,妹妹 2 月初的確染了頭發。

吳麗娟後來也去了妹妹推薦的那家理發店染了同款的心機染,但她的發色掉得很快,半個月不到就褪成了枯黃色。

「真是奇了怪了,明明同一家店同一種染膏,嬌嬌的頭發怎麼都不褪色?」

我掛了電話,盯著手機螢幕發呆。

我的直覺告訴我,這,就是答案了。

我翻開相簿,找到妹妹的照片。

2 月 4 日之後的照片,她頭發就是純黑的了。

純黑的,一點兒也沒褪色。

就像——

就像那天醒來的,根本不是去染過頭發的那個人。

21.

和「妹妹」說出最終答案這天,我又同她看起了《西遊記》。

電視裡正放到真假美猴王。

六耳獼猴跪在如來麵前,孫悟空舉著金箍棒站在一旁。

「汝等俱是一心,且看二心競鬥而來。」

如來的聲音定格在畫麵上。

我轉頭看向坐在旁邊的「妹妹」。

她正低著頭剝橘子,手指很穩,一點點把白絲摘乾淨,然後遞給我。

「吃嗎?」

我沒接。

「是躲春那日,2 月 4 號!」

「那天早上醒來的不是我妹,是你!」

我說完,隻見「妹妹」的手頓了一下。

她沒說話。

隻是慢慢把橘子放回果盤裡,然後抬頭看我。

那雙眼睛此刻正安靜地注視著我,沒有慌張,沒有閃躲。

「那天她本來應該躲春。淩晨 3 點到 5 點,拉緊窗簾,不見任何人。」

「但她沒躲。她玩遊戲玩到天亮,睡到下午才起來。」

「就讓你鑽了空子……」

「她前一天才染了『心機染』,理發師說這種顏色褪得很快,讓她記得回來補染,可她再也沒去過。」

「妹妹」安靜地聽完,然後笑了。

「阿姐,我就知道你會答對的。」

「你贏了。」

贏了?

我愣了一秒。

隨後便是一陣狂喜。

「我妹呢?」

我猛地抓住她的手。

「她在哪?把她還給我!」

麵對我瘋狂的追問,她沒回答,隻是靜靜看著我。

此時我的手正死死攥著她的手腕,指甲幾乎掐進肉裡。

她低下頭,看著我的手,也不掙開,就那麼看著。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我。

出口還是妹妹溫柔的聲音。

「阿姐,被換掉的不是夏嬌,而是你……」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瞬間劈開了我所有的認知。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你說什麼?」

這次,「妹妹」的眼睛直直地對上我的。

「阿姐,從一開始,被換掉的就是你啊……」

「你還記得今年,我過了幾歲生日嗎?」

「15 周歲……」

22.

「你說什麼?」

「阿姐。」

這次,「妹妹」的眼睛直直地對上我的。

「你真的不記得了嗎?」

我盯著那個熄滅的螢幕,腦子裡一片空白。

「你有多久沒上班了?」

「你有多久沒出門了?」

「爸爸媽媽又有多久沒出門了?」

我愣在原地。

是啊。

多久了?

我天天和妹妹黏在一起。

從沒離開過家,沒上過班,沒出過門。

我哪來的工作?

我爸在鄰市的國企上班,半個月纔回家一次。

可這一年,他天天都在家。

我媽也不上班了。

一家人天天圍在一起。

但……不對。

有什麼東西突然從我的腦海裡冒了出來。

我突然發現這一切不正常的根源就在於這不是正常的世界。

因為……

家裡多了一個人!

在正常的世界裡,妹妹早就已經死了……

23.

那年夏天,我帶妹妹去水上樂園。

人造浪打過來的時候,我沒站穩,被卷進浪裡。

等我掙紮著站起來,四處找她,發現妹妹不見了。

妹妹不會遊泳,被浪打翻後,她就跌倒在泳池底下。

更可怕的是,她的頭發被排水口吸住了……

等到我再次找到她時,她已經——

已經變成了一具屍體。

媽坐在沙發上,呆呆地望著妹妹的黑白照片。

爸也站在陽台抽煙,背對著我。

「是你。」

媽媽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刀子。

「要不是你非要帶她去那裡——」

「媽……」

我試圖解釋,但才開口媽媽就打斷了我。

「彆叫我……」

「為什麼死的是嬌嬌,不是你!」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知道我是留守兒童,從小跟在爺爺奶奶身邊長大。

妹妹不一樣,她一直跟在爸媽身邊,是他們的心頭肉。

我一直都知道,我不如她親。

但聽見媽媽親口說出來,還是不一樣。

爸從陽台進來,把煙掐滅。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

我寧願他罵我。

可他什麼都沒說,隻是從我身邊走過去,進了臥室,重重地關上了門。

之後的日子裡,我們一家再沒有一起吃過飯。

24.

後來,我再不敢穿亮色的衣服。

因為有一次聖誕節,我穿了件和閨蜜的同款紅裙子,媽媽看見的時候愣了一下。

然後,她的眼眶迅速紅了。

她說:「嬌嬌最喜歡紅色。」

我再也沒穿過那件紅裙子。

至此衣櫃裡的顏色也越來越少,最後隻剩下了那些晦暗的顏色。

我怕穿了亮色,爸媽就會想起妹妹,想起我還活著……

想起該死的是我,不是妹妹……

我想贖罪,又沒有辦法贖罪。

我變得越來越睡不著,每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總是睜著眼盯著天花板到天亮。

因為每次我一閉眼,就能看見妹妹那張慘白的臉。

慘白的、濕漉漉的、頭發貼在臉上的。

她在問我……

「阿姐, 你為什麼不來救我?」

那天是躲春,淩晨 3 點到 5 點,原本我應該拉緊窗簾,不見任何人的。

我躺在黑暗中, 睜著眼。

外麵很安靜, 家人都躲在各自的房間裡。

我看著那扇窗戶,窗簾很厚, 把所有的光都擋在了外麵。

但我看了許久, 最終還是在 3 點整的時候拉開了窗簾。

外麵是我從未看見過的溫暖白光。

光湧進來,很亮, 很暖。

和我這個灰暗的世界不一樣……

於是我邁開腿, 走進了光裡。

25.

和我猜想的平行世界不同, 這個世界的答案早就被我看見。

「汝等俱是一心,且看二心競鬥而來。」

「阿姐, 我希望你活著。」

「在哪兒都行。」

「隻要活著。」

眼前的妹妹, 突然變得模糊起來。

她伸手, 握住我的手, 涼涼的但很緊。

「阿姐,你問了我那麼多次,我是誰。」

「現在你再問我一次, 我可以告訴你了。」

她看著我。

「你是誰?你……叫什麼名字?」

我張了張嘴。

緊接著妹妹眨眨眼, 然後笑了起來。

「我沒有彆的名字。」

那笑容和妹妹一模一樣。

右邊有一個淺淺的酒窩,笑起來時還會露出小虎牙。

她說:「我叫妹妹。」

我聽了, 忍不住笑了。

隻是笑著笑著,眼淚又止不住地流下來。

【原來我找了那麼久,找的竟然是……】

緊接著, 我就聽見……

「阿姐, 你好笨哦!」

「明明你纔是那個最需要被找到的人, 卻一直在傻傻地找彆人。」

妹妹往前湊了湊, 離我很近。

「阿姐,我是那個等你來的人。」

「我是那個幫你找自己的?。」

「我……」

「就是你啊。」

轉眼間, 我所在的房間發生改變。

窗簾一下子緊閉起來,而我?機上的時間也倒回到了 2 點 4 0淩晨 3 點。

然後一隻手伸過來,握住了我的手。

「阿姐。」

妹妹看著我,眼睛裡帶著光。

「你還沒選呢。」

我可以拉開窗簾, 回到原點,也可以留在這?……

「阿姐,那個世界纔是真的, 有人在等你。」

我看著她,深吸一口?。

妹妹站在原地,陽光照在她臉上,很暖。

「阿姐,你回去之後,記得吃早飯。」

「記得彆熬夜。」

「記得穿好看的衣服。」

「紅色很適合你。」

最後,我做出了選擇。

身後傳來那一聲很輕的:

「阿姐。」

聽見聲音,我轉身伸手,像小時候那樣, 捏捏妹妹的臉。

她沒躲。

「不管在哪,你都是我的妹妹!夏瑤的妹妹!」

「阿妹,下次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