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月底的北京已經浸了深秋的涼意,林野攥著還冒熱氣的焦圈站在八大處公園正門的時候,鼻腔裡全是炒貨店飄來的糖炒栗子香,混著旁邊老磁器口豆汁店酸餿的發酵味,是他這個剛來北京半年的南方人始終冇適應的“京味兒”。
他是北大考古係今年剛畢業的實習生,分配在北京市文物局考古所,這次跟著所裡的老周來出任務,緣由是最近抖音上瘋傳的一段視頻:深夜的西山翠微山深處,一座半塌的古僧塔周圍裹著淡金色的光,連塔簷上鏽得發黑的銅鈴都亮得像鍍了金,配的文案神神叨叨,說“八大處後山顯靈了,見者好運”,短短三天獲讚兩百多萬,引來了一堆驢友半夜闖後山找塔,所裡怕有人盜墓,也怕野外出事,趕緊派他們倆來先普查後山的散佚僧塔,順道查查這異光到底是怎麼回事。
“彆皺著個臉,豆汁喝不慣就多嚼兩口焦圈,等下爬野路有你累的。”老周是土生土長的海澱人,乾了三十年文物普查,西山這一片的溝溝坎坎他閉著眼都能走,今早進公園門的時候,看門的李大爺還跟他遞煙,說“老周你可來了,這倆禮拜後山邪性得很,上週消防都來兩趟了,有人報警說著火,上來啥也冇找著”。
八大處是西山餘脈翠微山、平坡山、盧師山三山環抱的古寺群,從一處長安寺到八處證果寺都是開發好的景區,可往西南坡走,過了三處三山庵的岔路口拐進野路,就是冇開發的原始山林,明清兩代臨濟宗的和尚圓寂後大多葬在這,散著一百多座僧塔,大半都冇登記在冊,塌的塌、毀的毀,荊棘長得比人還高,平時除了資深驢友和附近山民,很少有人往這邊來。
林野揹著RTK測繪儀,跟著老周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山裡走,路邊的酸棗樹颳得衝鋒衣嘩嘩響,老周走在前麵砍荊棘,邊砍邊唸叨:“這一片的塔我二十年前普查過,那時候還冇這麼荒,記得有座明正統年間的塔,主人叫慧明,據說當年跟著鄭和下過西洋,帶回來不少稀罕東西,圓寂後就埋在這,我那時候還見過塔碑,字刻得漂亮。”
走了大概四十分鐘,眼前終於開闊了些,錯落的僧塔散在坡地上,有覆缽式的喇嘛塔,也有密簷式的青磚塔,不少塔的基座都裂了,上麵長著歪歪扭扭的側柏,樹根把塔磚撐得七零八落。林野拿出測繪儀挨個登記座標,老周則蹲在地上擦塔碑上的青苔,能看清字的就隨手記在小本子上:“大清康熙二十年臨濟宗第三十四世天岸升公和尚塔”“乾隆四十七年妙修尼師塔”……
到下午三點多,已經登記了三十七座塔,老周擦了擦汗,往西南角指了指:“你看那座,就是我跟你說的慧明禪師塔。”
林野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那是座七級密簷式青磚塔,比周圍的塔都高出半截,須彌座上雕著佛家八寶和海波紋,刀工精細,雖然大部分磚都風化得發灰,還是能看出當年的規製非同一般。塔基的側麵有個半米寬的盜洞,洞口的土還是新的,明顯是最近半個月剛挖的。
“媽的,還是晚了一步。”老周蹲下來摸了摸盜洞的邊緣,從包裡掏出強光手電往裡麵照,洞挖了大概兩米深,還冇挖到塔的地宮,“還算運氣好,冇挖進去,這要是被盜了,損失可大了。”
林野蹲在旁邊,在塔基的草叢裡撿到半塊青花瓷片,擦乾淨一看,是宣德年間的蘇麻離青料,畫著一艘掛著帆的海船,船舷上還有捲毛的異域人形象,他抬頭遞給老周:“你看,是不是和慧明下西洋的記載對上了?《帝京景物略》裡確實寫過他帶回來西洋的佛舍利,永樂皇帝還賜了他鎏金佛造像。”
“喲,眼力不錯。”老周接過瓷片揣進包裡,剛要說話,身後傳來個沙啞的聲音:“你們是文物局的吧?這塔最近可邪性,你們小心點。”
說話的是個穿藍布褂的老頭,揹著一筐剛摘的酸棗,是山腳下南宮村的王德福,今年七十二了,一輩子住在這山腳下,老周跟他認識十幾年。王大爺蹲下來點了根旱菸,說前個禮拜他半夜起來收晾在屋頂的花椒,就看見這一片亮得晃眼,像揣了個小太陽,他以為著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