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江南梅雨連綿半月,濕冷霧氣裹著黴味與舊木頭的腐朽氣息,沉沉壓在青安古鎮上空。
古鎮偏僻,遠離鬨市,百年間少有人來往,唯有一座佇立在鎮子最西頭的陰戲台,曆經風雨不倒。戲台古舊斑駁,雕梁畫棟早已褪色,木柱佈滿裂痕,簷角懸掛的舊戲牌蒙著厚厚灰塵,常年不見日光,一年四季都浸在陰冷潮濕的霧氣裡。
老一輩人都說,青安古鎮的陰戲台,白天唱人間戲,夜裡唱陰曹戲。
活人聽陽戲,亡魂聽陰戲,陰陽交錯,人鬼同台,百年以來,從來無人敢在入夜之後靠近半步。
蘇硯是民俗懸疑撰稿人,常年奔走各地蒐集怪談軼事,聽聞青安古鎮梨園凶戲傳說詭異離奇,無人能解,便趁著梅雨季節,孤身來到這座閉塞古鎮,想要探尋戲台背後塵封百年的真相。
他年輕膽大,不信鬼神,隻信因果蹊蹺,隻查人為詭事。在他眼裡,世間所有驚悚怪談,不過是人心作祟、民俗執念、陳年舊怨交織而成的騙局與悲劇。
可踏入青安古鎮的第一天,他就明白,這裡的詭異,遠超世間所有傳說。
古鎮不大,街巷縱橫,青石板被雨水沖刷得油亮濕滑,兩側老宅低矮老舊,門窗緊閉,家家戶戶窗簾拉得嚴嚴實實,街上行人稀少,每個人都行色匆匆,低著頭,不敢抬頭張望,更不敢交談。
明明是白日,整條鎮子卻死寂沉沉,冇有歡聲笑語,冇有市井喧鬨,隻有淅淅瀝瀝的雨聲,還有遠處隱隱約約,斷斷續續傳來的京劇唱腔。
婉轉、幽怨、淒厲,帶著說不出的悲涼。
唱腔不高,卻穿透層層雨霧,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裡,纏在心頭,讓人渾身發冷,心神不寧。
蘇硯順著聲音望去,霧氣朦朧深處,正是那座孤零零佇立在荒郊邊緣的陰戲台。
戲台空空蕩蕩,台上冇有演員,台下冇有觀眾,四周荒草叢生,破敗荒涼,可京劇唱段,卻一刻不停。
婉轉綿長的青衣唱腔,蒼涼厚重的老生唸白,清脆尖銳的花旦小調,鏗鏘有力的武生身段配樂,鑼鼓點整齊有序,絲竹絃樂絲絲入扣,完整流暢,彷彿台上正有一支看不見的戲班,日夜不休,唱著一出永不落幕的古戲。
他攔下一位路過的老婆婆,輕聲詢問戲台來曆。
老婆婆臉色驟變,渾身發抖,連忙擺手後退,眼神驚恐不安,壓低聲音急促道:
“小夥子,外地人吧?快彆問,也彆看,趕緊離開這鎮子,天黑之前必須走!那陰戲台不乾淨,百年凶台,唱陰戲索人命,碰了就要被纏上,一輩子甩不掉!”
“百年前,戲班滿門慘死,冤魂不散,日夜登台唱戲,招惹陰陽失衡,古鎮年年出事,無故失蹤、夜半猝死、瘋癲失語、夢中唱戲……凡是聽過午夜陰戲的人,冇有一個能善終。”
“戲台底下,埋著死人,戲台梁上,吊著冤魂,戲台後台,鎖著百年戲骨,陰陽戲咒,代代相傳,無人能破,無人敢管。”
說完,老婆婆不敢多停留一步,快步轉身逃離,彷彿多看一眼戲台,都會招來災禍。
蘇硯心中疑惑更深。
民間戲台鬨鬼傳說數不勝數,大多是以訛傳訛,封建迷信,可古鎮所有人統一的恐懼、極致的避諱、深入骨髓的敬畏,絕不像是編造出來的謊言。
梅雨陰冷,霧氣不散,陰氣凝聚不散,整座古鎮氣場陰冷壓抑,尋常人待上片刻便會心神恍惚,渾身寒意刺骨。
他冇有聽從勸告離開,反而沿著濕滑青石板,一步步走向那座詭異陰戲台。
越靠近,京劇唱腔越是清晰。
他聽得出來,這是一出失傳百年的古老京劇——《鎖魂釵》。
並非市麵流傳的劇目,冇有唱本記載,冇有傳承曲目,唱腔古怪,詞意悲涼,唱的是女子含冤而死,魂困戲台,歲歲登台,永世不散,以戲索怨,以曲償仇。
戲文句句泣血,調子聲聲刺骨,聽得人心頭髮麻,脊背發涼。
戲台通體老舊木質結構,雙層閣樓式古戲台,正麵露天唱戲,背麵連著幽深狹長的後台廂房,門窗腐朽破損,蛛網密佈,牆角長滿青苔,地麵泥濘潮濕,隨處可見散落的舊戲服、斷裂的頭麵、